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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梦琪拖着行李箱站在宝安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深圳的潮气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黏糊糊的湿热裹住她的皮肤,跟她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站在出站口的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空调冷气、咖啡店的热拿铁、和远处某家连锁快餐店飘出来的炸鸡香气。
出口处接机的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高举的牌子和挥舞的手在灯光下晃动。她在那一片杂沓的人影里找了一圈,才在角落的花坛边上看见她妈周月琴。周月琴穿着一件她三年没见过的碎花短袖衬衫,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她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窝有些深。她看见赵梦琪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移到她空空的身边,移到她身后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梦琪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嗡嗡的声响。她在离她妈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些僵:"妈。"
周月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再看了看她的小腹。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摸女儿的脸,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渴了吧?喝水。"
赵梦琪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她拧好瓶盖把水拿在手里,母女俩并肩往停车场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她们脚边嗡嗡响着,中间横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出租车开上沿江高速的时候,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周月琴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赵梦琪坐中间,两个人的胳膊隔着一只背包和一小段空隙。车窗外的红树林在夕阳里暗成一排模糊的剪影,有白鹭从水面上飞起来,翅膀在最后一缕光线里闪了一下。
赵梦琪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三年前她从这里出发飞往开罗的时候,也是傍晚,也是沿江高速,她妈坐在副驾驶哭了一路,她爸在机场安检口外面站到她的航班起飞才走。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热情推着往前跑,脑子里全是金字塔、尼罗河、还有艾哈迈德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她觉得爱情能翻越所有的高山,语言、文化、距离,都不算什么。
后来她到了开罗。艾哈迈德在城郊有一套租来的公寓,两室一厅,阳台正对着一条种着三角梅的巷子。头三个月是甜的,她跟他去哈利利市场买香料,在尼罗河上坐帆船看日落,他教她做饭给她吃,她教他用微信给他发熊猫表情包。他带她回家见父母,他的母亲是个裹着黑色头巾的胖妇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很长一串阿拉伯语,艾哈迈德翻译说"我妈说她很喜欢你"。
但从第四个月开始,那些甜味慢慢变薄了。艾哈迈德的母亲开始频繁地来公寓。第一次是送一盘自制的库纳法甜点,第二次是帮他们打扫卫生,第三次来的时候就带了两个亲戚家的女人一起,她们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全程说阿拉伯语,赵梦琪坐在旁边一句都听不懂,偶尔她们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打量,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说话。她给艾哈迈德倒了五次茶,每次倒完坐下又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端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那个目光的意思。艾哈迈德的母亲开始催生孩子。"结婚第一年就该有孩子了,"她用磕绊的英语对赵梦琪说,"艾哈迈德是长子,他的孩子也是长子的孩子。"赵梦琪点头微笑,但夜里躺在床上跟艾哈迈德说我们还没准备好,艾哈迈德翻了个身说她只是催一催你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那一年她被催了无数次。饭桌上、客厅里、甚至有一次在清真寺门口,艾哈迈德的一个姑妈拉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说了句阿拉伯语她没听懂,但那个动作她看懂了。她回家跟艾哈迈德吵了一架,他第一次用比她大的声音回她:"在我们这里,结婚一年不生小孩是不正常的!我家里人压力很大你知不知道?"
她在那间挂着三角梅的阳台上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了心情,对自己说再试试。为了缓解关系,她开始学阿拉伯语,学怎么做埃及菜,学怎么跟艾哈迈德的母亲相处。她做的莫洛希亚汤从稀得不成形到艾哈迈德说"跟我妈做的差不多了",她花了整整四个月。但她始终没法跨过那道坎——把自己变成一个专门为生育和家务存在的妻子,就像艾哈迈德的母亲和那几个姑妈一样,她们的一生都围着灶台和摇篮转。
第二年年底的时候她怀孕了。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线的那天,艾哈迈德抱着她在客厅里转了三圈,他母亲知道了以后当天就做了三十个库纳法送到公寓来,整个屋子里全是糖浆和开心果的甜腻味。但赵梦琪摸着平坦的小腹坐在床边,心里那片欢喜底下沉着一层她自己都理不清的钝重的迟疑。
那层迟疑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清晰了。她流产了。在开罗一家私立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时候,艾哈迈德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着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要"。他母亲来医院看她的时候带了一大壶鸡汤,用保温桶装着,倒在碗里递给她。赵梦琪接过来的时候碗沿太烫了,她手指缩了一下没接住,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鸡汤泼了一地。艾哈迈德的母亲站在碎瓷片中间,看着地上的汤渍,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那之后她婆婆没有再带鸡汤来。
再后来是更细碎的磨损。艾哈迈德的表亲们来家里玩的时候,开始用阿拉伯语当着她面谈论她。她听懂了其中一句——"她连孩子都保不住,有什么用"。艾哈迈德坐在旁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她。那天晚上她收拾了自己的一只小箱子,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护照,在客厅坐到凌晨。艾哈迈德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黑暗里,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我想回去住一段时间。他沉默了很久,说"你走了我妈会更不高兴"。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整个日出。开罗的晨光从那个挂着三角梅的巷子尽头升起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暖金色,猫在墙头上伸懒腰,有人在远处用阿拉伯语唱歌,调子绵长忧伤。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屋订了回国的机票。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她家那个旧小区的巷子。楼道口的夜灯坏了,黑漆漆的,周月琴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照着台阶。赵梦琪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妈的背驼得更厉害了,碎花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角她也没发现。
进了家门,客厅里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汤,淮山排骨汤,她爸常炖的那种。赵梦琪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凉了,但味道对。她放下碗的时候,周月琴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孩子呢?"周月琴问。
赵梦琪低头看着空碗底上挂着的一小片淮山碎屑。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凉气。她喉咙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没保住。"
周月琴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又问了一句:"是你自己想回来的,还是他们让你回来的?"
"我自己想回来的。"
沉默又填满了客厅。但这次跟出租车上的沉默不太一样,像是那碗冷汤喝下去之后,胃里慢慢暖起来的那种动静。周月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进厨房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出来,随即听见她拉开冰箱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说:"冰箱里有饺子,你爸昨天包的,猪肉白菜,给你煮几个?"
赵梦琪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燃气灶被拧开的啪嗒声、水烧开之前的咕嘟声、冰箱门被关上时那种沉闷的碰撞声。这些声音她从小听到大,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但此刻她从客厅的沙发上望过去,能看见她妈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碎花衬衫的肩线已经洗得发白了,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发卡上沾着一小片葱花。
她爸从书房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老年健康指南》。他看见赵梦琪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另一头坐下,把老花镜摘了搁在茶几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明天早上爸去菜市场买条鲈鱼。"
赵梦琪嗯了一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噗噗地响。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闻着淮山排骨汤残留在空气里的香气和厨房飘出来的面粉味,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她家的厨房亮着暖黄的光,把她妈的影子投在厨房门上,安安静静的,圆圆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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