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普里亚,来自印度南部喀拉拉邦,第一次来中国。
在此之前她对"超市"的全部概念,来自班加罗尔市中心那家每周去一次的连锁大卖场——巨大的蓝色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检查购物袋,手推车得塞十卢比硬币才能解锁。里面什么都有,但什么都隔着一层塑料膜:水果用保鲜膜缠成木乃伊,蔬菜装在泡沫托盘里裹了三层,连散装大米都用透明塑料桶密封着,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标本。
普里亚在中国落脚的第一个周末,被同事带去逛超市。同事是中国人,二十八岁,姓林,在这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脾气好到不可思议。她的理由是:"你刚来,总得买牙膏拖鞋洗衣液吧?"
普里亚站在超市入口,彻底愣住了。
入口没有保安,没有投币手推车,甚至没有门。对,没有门。就是一个敞开的拱形通道,上面挂着几个中文字,她看不懂,但旁边画着一颗饱满的绿色大白菜。通道两侧堆着小山一样的西瓜,每一个都贴着手写的价格标签——"2.98元/斤",字迹歪扭但清晰。
她走进去,像走进另一个星球。
首先是灯。太亮了。亮到每一片菜叶上的水珠都在反光,亮到她能看清土豆皮上的每一个泥点。在班加罗尔的超市,灯光是昏黄的,专门选那种"让你看不清瑕疵"的色温。而这里——她眯着眼抬头,一排排LED灯管毫不留情地照着,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新鲜。
然后是蔬菜区。
普里亚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她面前是一整面墙——一整面,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绿色的叶子菜。她认得空心菜、菠菜、生菜。但剩下的几十种,她完全不认识。叶片有圆的有尖的有锯齿的,颜色有翠绿有墨绿有泛紫的,根部有带泥的、有洗干净的、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色泡沫盘里的。每一样都用橡皮筋扎成一捆,立在小竹筐里,竹筐边缘挂着一个小喷壶,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来喷一次水,雾蒙蒙的,像在照顾一盆盆活的植物。
她在班加罗尔的超市里见过"蔬菜区"——三个冷藏货架,上面摆着用保鲜膜裹好的西红柿黄瓜洋葱,有时候能见到两把香菜,装在密封袋里,价格是普通市场的三倍。
"你们——"普里亚转向林,声音有点飘,"你们管这个叫超市?"
林正在挑一把小葱,头也没回:"那不然呢?"
"这——这明明是菜市场。"普里亚用英语说,然后觉得不对,又用刚学的那点中文补了一句,"菜——市——场。"
林把挑好的小葱放进购物车,笑了:"菜市场在后门那边,露天的,早上六点开。这里面的叫超市,但生鲜区确实做得像菜市场。你可以自己挑,自己捏,自己闻——"
"可以捏?"普里亚打断她,眼睛瞪得更大了。
"当然可以捏。你看看这个番茄熟不熟,捏一下。"林顺手拿起一个红番茄,轻轻一按,番茄微微凹陷又弹回来,"你看,这种就是刚好能吃的。"
普里亚看着那个被她"捏过"的番茄,又看了看满墙被水雾滋润的绿叶菜,脑子像被重装了操作系统。
她来自一个"超市物品不得触摸"的国度。在班加罗尔,如果你在超市里拿起一个水果徒手捏,保安会在五秒内出现在你身后,客气但坚定地告诉你:先生/女士,请不要打开包装。有一次她只是想闻一下一盒草莓,刚把保鲜膜撕开一条缝,旁边理货员就投来"你在干什么"的眼神,她只好把草莓放回去,什么都没买。
而此刻,她面前这位姓林的同事,刚刚徒手捏了一个番茄,然后把那个番茄放进了购物车。没人看她,没人制止,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甚至教她:"挑番茄要挑屁股上带青的,放两天正好熟。"
"你们——"普里亚愣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林都意外的动作。
她伸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旁边一颗圆白菜。硬邦邦的,紧实得像一颗石头。她又捏了捏另一颗,稍微松一点。她闻了闻手——有股清甜的泥土味。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林看来有点莫名其妙,但普里亚自己知道——她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在"超市"里捏了一颗菜,没有被保安盯上。
接下来是水产区。
普里亚几乎是倒退着走过去的。
活鱼在玻璃缸里游。活虾在浅水池里弹。活螃蟹被橡皮筋扎着钳子,堆在铁盘里吐泡泡,旁边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大叔正捞起一只,对一位顾客说:"这只肥,你看这个脐——"然后掰开蟹壳给她看蟹黄。顾客点点头,大叔把螃蟹装进黑色塑料袋,扔到电子秤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普里亚看着那些吐泡泡的螃蟹,想起班加罗尔超市"海鲜区"的样子——冷冻柜里一排排真空包装的鱼块,贴着蓝色标签,上面写着"产地:越南""保质期:18个月"。她从来没在超市里见过活的螃蟹。她甚至从来没在任何室内场所见过活的螃蟹——活螃蟹应该在码头、在渔船、在海边,不应该在灯光明亮、地板锃亮、头顶还有空调吹冷气的"超市"里。
"那个——"普里亚指着螃蟹,问林,"它们就在这儿卖?"
"不然呢?"林又被她问笑了,"现杀现卖,你要的话大叔还可以帮你斩块。"
"斩——块——"普里亚用中文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学咒语。
她凑近玻璃缸,看着一条草鱼在里面游。游得很从容,尾巴一摆一摆,黑色背鳍划开水面。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每日换水,凌晨4点进货"。她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我们在班加罗尔,"她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很轻,"把动物关在笼子里卖的地方,叫'市场'。市场是脏的,是露天的,是下雨天会踩一脚泥的。而超市——"她环顾四周,干净的白色地砖,柔和的背景音乐,统一穿红色围裙的理货员,"——超市是'文明'的。冰柜。塑料盒。标签打印机。你付钱,拿东西,回家解冻。"
她转过头看林,眼神很认真。
"但你们把'市场'搬进了'超市'。活的,会动的,能捏的,能闻的。你们——"她努力找词,"——你们把'不文明'的东西放进了'文明'的盒子里。而且没人觉得奇怪。"
林想了想,说:"我们管这个叫'烟火气'。"
普里亚听不懂。"烟火——气?"
"就是——"林用手比划着,"生活本身的味道。能摸到,能闻到,能听到。菜有菜味,鱼有鱼味。"
普里亚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完全懂。但她记下了这三个字:烟火气。
逛到零食区,她又被绊住了脚。
一整条通道,至少二十米长,左右两侧货架上全是——泡面。红的绿的黄的橙的包装,桶装的碗装的袋装的,牛肉味鸡肉味海鲜味酸辣味,还有一个包装上印着"火鸡面"但画着一只喷火的鸡。她拿起一桶,翻到背面看配料表,密密麻麻的中文字她只能认出"辣椒""油""盐"。
"你们有多少种泡面?"她问。
林耸肩:"没人数过。几百种吧。"
普里亚把那桶泡面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在班加罗尔,超市的泡面货架大概一米宽,三种口味:玛莎拉、鸡肉、蔬菜。她吃了二十六年,以为泡面就是这世界上仅有的三种味道。
她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某种她说不清的、胸腔被撑开的感觉。她站在二十米长的泡面墙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选择"是可以多到让人头晕的。原来超市不是"一个买东西的地方",而是一张地图。一张关于这个国家的人怎么活的地图。
他们吃几百种泡面。他们在室内养鱼。他们捏番茄。他们管这一切叫"超市"。
结账的时候,普里亚又愣住了。
她选了牙膏、拖鞋、洗衣液,还有一颗被她亲手捏过的圆白菜和一把小葱。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等着收银员一样一样扫码。但收银员拿起那颗圆白菜,看了两秒,放在一个电子秤上。
"……你为什么称它?"普里亚问林。
"按重量算钱啊。"
"但它是——"普里亚比划着,"它是一颗菜。菜不是应该按'个'卖吗?"
林眨了眨眼:"可每颗大小不一样啊。"
普里亚闭嘴了。她看着收银员熟练地在秤上按下几个数字,标签纸"滋"地吐出来,贴在圆白菜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那颗圆白菜有了自己的重量、价格、条形码,被装进塑料袋,递到她手里。
她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阳光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她能看到那颗圆白菜圆滚滚的轮廓,还有小葱的叶子支棱出来。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远在班加罗尔的妈妈。
"妈,"她用马拉雅拉姆语发语音,"我今天去了中国的超市。他们管它叫超市。但我跟你说——"
她停了一下,看着照片里那颗圆白菜。她想起那个老太太教她看番茄屁股上的青。想起蓝色围裙大叔掰开蟹壳。想起二十米长的泡面墙。
"——他们管它叫超市,"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但我觉得,他们管'生活'叫超市。"
她收起手机,追上走在前面的林。
"林,"她用中文喊,四个声调还飘忽不定,"晚上吃什么?你教我煮那个——那个——"
她用双手比了个圆形。
"火锅?"林问。
"对!火锅!"普里亚眼睛亮了,"我刚才看见牛肉了。薄的。切好的。装在盒子里。好多盒。"
林回头看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超市门前的广场上。普里亚提着那个装着圆白菜的塑料袋,走得一蹦一蹦的,像刚从某个魔法世界回来的小孩。
林笑了。
"走吧,"她说,"先回家把圆白菜洗了。教你一种吃法——手撕,大火爆炒,加两瓣蒜。"
普里亚听不懂全部,但"手撕""爆炒""蒜"这几个词她记住了。
她跟上林,步伐越走越快。
手里的塑料袋晃晃悠悠,圆白菜在里面轻轻滚动。
她决定明天再来。
她还有很多没看懂的东西——酸奶区一整面墙的"风味发酵乳",到底有多少种风味?散装大米旁边那排像中药柜的抽屉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她路过三次都没敢问的、冒着热气的玻璃柜,里面转着某种金黄色的、滋滋冒油的肉——那是什么?
明天。明天再来。
普里亚走进中国的日光里,购物袋在手中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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