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增瑞：拉歌，爆燃兵之魄

拉歌，爆燃兵之魄

作者：李增瑞

那是怎样的一群士兵啊。我一眼望去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撞进了一片远古军阵。他们立在那儿，纹丝不动，绿鸦鸦一片，像极了始皇陵那些沉睡了千年的陶俑。不，比陶俑更沉——陶俑是没有生命的，而他们，分明是铜铸的活人，是钢浇铁打的汉子。阳光泼洒下来，被他们的肩膀硬生生劈成两半，一半落在地上，一半黏在他们身上，滚烫地镀了一层古铜色光。

　　汗水开始在他们脊背上爬行，先是细细的一层，亮晶晶的，像春天早晨挂在叶尖的露。然后便汇成了溪，沿着脊沟往下淌，湿了一片又一片。风吹过来，干了;阳光再晒，又湿了。如此反复，潮汐一般，最后在衣服上退出一道道碱白的盐渍，像是谁用粉笔在地图上画出河流的走向。

　　我盯着离我最近的那个士兵。他的下颌，汗滴已经串成一挂小小珠子，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滴落，仿佛地心引力拿它没办法。士兵的神情，宁静得像一尊佛。那嘴唇紧抿着，干裂出几道口子，似乎很久未曾开启过。

　　时间在他们的身上仿佛凝固。此时我想起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那个在镜子里看见的、被暮色笼罩的女人，静谧得让时间停驻。可眼前这群士兵的静，不是那种凄美的静，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静，是火山喷发前岩浆在地下奔涌的静。你能感觉到，那股被压抑的、滚烫的力量，正在每一块肌肉里积蓄，正在每一根血管里咆哮。

　　静。绝对的静。连空气都稀薄了，仿佛被这千百人的沉默压得透不过气来。

　　但是，看!那面指挥拉歌的小旗子挥动了!由上至下，狠命地一劈，还未落定，千百个士兵就发狠、忘情地吼起来!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听见大地裂开的声音。

　　那是像风一样飞扬的歌律。那是从胸腔最深处、从丹田最底处硬生生拽出来的一股气，裹挟着声带的震动、血脉的喷张、骨骼的碰撞，呼啸着冲出喉咙。那歌律不像是在空气中传播，倒像是劈开空气，锐利得像刀，滚烫得像刚出炉的铁。

　　那暴跳的筋脉像青蚨。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士兵的脖颈上、额角上、手臂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蚯蚓，像树根，像大地龟裂时露出的岩脉。它们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每一下都带着力量，每一下都像是挣破什么束缚。

　　而那闪烁的瞳仁似乎迸射火花。刚才还沉寂的千百双眼睛全亮了，亮得像两军对垒时的刀光，那光跳跃着，燃烧着，彼此碰撞，彼此助燃，最后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还有那强健的雄姿如斗虎一般。那些刚才还凝固如雕塑的身体，此刻全活了起来。腰肢拧转，手臂挥动，头颅高昂，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道，带着原始的生命力。那不是舞蹈，舞蹈太柔了;那不是表演，表演太假了。那是千百个年轻的生命在尽情释放、尽情燃烧。

　　这是一场多么壮阔、多么豪放、多么火烈的拉歌景象啊!看到这排山倒海的气势，我忽然觉得这群士兵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喊歌，是用整个生命在喊。他们把平日里积攒的沉默、压抑的孤独、训练的痛苦、思乡的愁绪，全都化作了这一声声吼。这一声声吼里，有他们的豪情壮志，也有对远方母亲的思念，还有对脚下土地的忠诚，对身上这身军装的理解，对“军人”这两个字的全部诠释。每个字都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从心里撞出来的，是从骨髓里榨出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

　　我开始想象他们的日子。多少个清晨，当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他们已经在操场上奔跑;多少个正午，当别人在空调房里午休，他们还在太阳底下站军姿;多少个深夜，当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他们还在站岗放哨。他们的手上磨出了茧，脚上打起了泡，脸上晒脱了皮。他们会在半夜想家想得睡不着，会在收到短信时偷偷抹眼泪，会在生病时咬着牙关坚持训练。

　　可他们不说。沉默是他们的语言，忍耐是他们的功课。就像刚才那样，静静地站着，让汗水在脊背上反复湿了干、干了湿，让盐碱在衣服上画出一幅又一幅地图。他们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压在心底，压在胸腔最深处。直到这一刻，拉歌的小旗一挥，那些被压抑的、被积蓄的东西全部喷薄而出，化作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那呐喊里，有一种久违了的、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城市里几乎感受不到。我们习惯了轻声细语，习惯了温文尔雅，习惯了把一切都包装得精致得体。可这群士兵，他们把这层包装撕得粉碎，把人体最本真、最狂放的一面赤裸裸呈现出来。那歌声撞在远处的山崖上，山崖震了震，抖落几块碎石;那歌声滚过脚下的大地，大地颤了颤，裂开几道缝隙;那歌声冲向头顶的天空，天空晃了晃，撕开几片云彩。这一吼，吼出了千百年来被压抑的雄浑之气，吼出了华夏男儿骨子里的血性与担当。

　　我真切感受到一股力量在脚下涌动，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这力量通过鞋底传上来，顺着脚踝爬到小腿，再升到大腿、腰腹、胸膛，最后在头顶炸开。我被这股力量震撼着、冲击着、改造着。我站直了，而且站得笔直，像那些士兵一样笔直。我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迸出：“威武啊，喊歌的兄弟!”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虽然我站得不如他们笔直，虽然我的嗓音不如他们洪亮。可是，那股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从千百个士兵胸腔里喷薄出来的力量，已经把我彻底吞没了，融化了我身上所有的矫饰与矜持，让我回归到最本真、最朴素的状态。

　　声音渐渐平息了。士兵们又恢复了雕塑般的静止，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汗水又开始在他们的脊背上爬行，干裂的嘴唇又重新抿紧，沉稳而宁静的神情再次笼罩了每一张面孔。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那股力量没有消失，它只是重新沉入了他们的身体，沉入了这片土地，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们的血液里流淌，在骨髓里生长，在灵魂深处扎根。

　　而我，作为一个也曾经年轻过，也曾像他们一样昂起头颅喊歌的老兵，竟被现场这庞大的阵仗感染，我猛然觉得，这片土地之所以生生不息，这个民族之所以历经磨难而屹立不倒，就是因为有这样一群沉默而滚烫的灵魂，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释放。

　　拉歌，拉的是歌，喊的是魂，燃烧的是兵之魄。这魂魄不张扬，不喧哗，却比雷霆更响，比山河更久，比岁月更长。它静静地躺在每一个士兵的身体里，沉默着，等待着，随时准备为这片土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吼。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雄浑的脉搏，最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