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出镇政府大院,周素梅就摇下了车窗。
她点了一根细支的南京,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线。
我握着方向盘,余光瞟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小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眼眶底下有青黑色,粉底盖不住。
“看什么看?”她没转头,声音有点哑。
“周镇,你昨晚又没睡?”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飞出窗外。“睡了三个小时。县财政局的王科长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们那笔乡村振兴的配套资金申请,省里初审没过。”
我手一紧,方向盘上的皮套被我捏出咯吱一声。
“不是材料都按要求交了吗?”
“材料是交了。”周素梅把烟头摁灭在车里的便携烟灰缸里,动作很重,像是摁的不是烟头,是王科长的脑袋。“但人家说我们镇的产业基础薄弱,项目可行性论证不充分。说白了,就是觉得我们那穷地方,给钱也是打水漂。”
我没接话。
车子拐上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刚开始抽芽,嫩绿嫩绿的,看着挺有生机。但我们镇的情况,跟这春天不太搭调。
我是去年考到龙潭镇的选调生,编制挂在镇党政办。说是党政办科员,其实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写材料、跑腿、接待上访户、帮食堂大妈搬菜,啥都干过。
周素梅是去年换届上来的镇长,八零后,全县最年轻的女镇长。上任第一天就赶上暴雨,龙潭河水位暴涨,她踩着泥水去转移住在河滩上的几户人家。我跟着去的,看她站在雨里跟一个死活不肯走的老太太讲了半小时道理,最后硬是把人背了出来。
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女镇长,有点东西。
但有点东西是一回事,能不能搞来钱是另一回事。
龙潭镇穷,全县出了名的。没工业,没旅游,年轻人跑光了,就剩些老人守着几亩薄田和半山坡的茶园。镇财政所账上常年趴着三位数,连食堂买菜都得赊账。
去年周素梅上任后,搞了个龙潭茶旅融合项目的规划,想借着省里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风口,把镇上那片老茶园改造了,再修条旅游公路,弄点民宿。规划做得挺漂亮,县里也报上去了,结果卡在省里。
“这次去省城,你有几成把握?”我问。
周素梅没回答,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去了再说。”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到省城已经下午两点。
省农业农村厅的楼在省政府大院里,门口武警站岗,登记、打电话确认、领访客证,一套流程走下来,周素梅的脸色更差了。
我们在三楼走廊里等着,坐在那种冰凉的铁椅子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皮鞋敲着地砖,哒哒哒的,听得人心慌。
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秘书出来说,李处长在开会,让我们再等等。
周素梅笑着说好。
又等了四十分钟,李处长终于有空了。
办公室很大,李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头发梳得油亮。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我们带来的材料,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周镇长,你们这个项目啊,说实话,不太符合今年的资金投向重点。”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在念文件,“今年省里的资金主要倾斜到基础设施比较好、产业基础比较扎实的项目上。你们龙潭镇的情况我也了解,说句不好听的,底子太薄了。”
周素梅往前探了探身子。“李处长,我们镇虽然底子薄,但茶叶资源是实打实的。龙潭茶在清朝就是贡茶,品质不比那些名茶差。我们现在缺的就是启动资金,只要能把基础设施搞起来——”
“周镇长,你听我说完。”李处长摆了摆手,“我也知道基层不容易。但省里的资金是有绩效考核的,钱拨下去,项目做不起来,到时候审计追责,谁都担不起。这样吧,你们回去再把方案完善完善,明年再报。”
明年。
我坐在周素梅旁边,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
但她脸上还挂着笑。
“李处长,我们能不能再详细汇报一下?我们这次来,带了一些茶叶样品和土壤检测报告,还有——”
“行了行了。”李处长看了看手表,“我马上还有个会。你们先回去吧。”
他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态。
周素梅也站起来,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我看到她嘴角在微微发抖。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皮鞋声哒哒哒的。
周素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把材料给我。”
我把怀里抱着的文件袋递给她。她接过去,从里面抽出那沓厚厚的项目规划书,盯了半晌。
我以为她要撕掉。
但她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沓纸塞回文件袋,递还给我。
“走,去找赵厅长。”
赵厅长叫赵建国,省农业农村厅的副厅长,分管乡村振兴资金这一块。我们在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他是最终拍板的人。但按照程序,得先过处长那一关。
现在处长这关过不去,只能直接找副厅长了。
问题是,副厅长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我们又回到三楼,找到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关着,隔壁办公室的人说他今天去下面一个县调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等。”周素梅说了一个字。
我们又坐在了走廊的铁椅子上。
这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灯亮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出去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周素梅只喝了半瓶水,面包没动。
“周镇,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不饿。”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走廊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快八点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皮鞋声,是那种软底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抬头看过去,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花白,走路背着手。
后面跟着个秘书模样的小伙子,拎着公文包。
周素梅也看到了,她猛地站起来。
“赵厅长。”
赵建国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瞬间,我觉得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变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定。
“你是?”他问周素梅。
“赵厅长您好,我是龙潭镇的镇长周素梅,这位是我们镇党政办的小程。我们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镇茶旅融合项目的情况——”
“龙潭镇?”赵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又移到我脸上。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
我也在看他。走廊的灯光不算亮,但足够我看清他的脸。五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
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又想不起来。
“你姓什么?”赵建国突然问我。
我一愣。“姓程,程小北。”
“程小北。”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坏了。
他的眉毛拧起来,那道竖纹更深了,眼睛瞪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拳打在我胸口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
周素梅也懵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赵建国,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赵厅长,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说。
赵建国盯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认错人?”他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秘书说,“小刘,你先回去。”
秘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赵建国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逃犯。
“你爸是谁?”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才回答:“程德厚。”
“程德厚。”赵建国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那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我彻底傻了。
我爸?我爸就是个退休的乡镇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连县城都很少去。他能怎么对一个副厅长?
“赵厅长,我爸他……”
“别叫我赵厅长!”赵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小时候叫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时候?
我小时候在龙潭镇长大,镇子就那么大,街坊邻居都认识。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认识赵建国这个人。
不对。
等等。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老照片。
一个院子,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个男人在劈柴。我蹲在旁边看,嘴里喊着什么。
喊的是什么?
“赵叔叔?”
我脱口而出。
赵建国的表情变了。愤怒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还记得。”他说,声音低下来,“你六岁那年,你爸带着你来省城找我。你在我家住了三天,把我家的玻璃打碎了两块,还在我书房墙上画了只王八。”
我完全没印象了。
但他说得这么具体,不像是编的。
“后来呢?”他问我,“后来你们怎么不来了?你爸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我托人带信去,石沉大海。程德厚,好一个程德厚,骨头真他妈硬。”
周素梅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来。“赵厅长,我……我真的不太记得了。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您。”
“没提过?”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像是泡了太久的茶。
“也是,他那个人,怎么会提我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某个办公室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进来吧。”赵建国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全是农业方面的书和文件,办公桌上摆着电脑和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省里的行政区划图。
赵建国坐到办公桌后面,示意我们坐下。
“说吧,什么项目。”
周素梅赶紧把材料递上去,开始汇报。她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楚,从龙潭镇的茶叶历史说到现在的困境,从项目规划说到预期效益。
赵建国听着,没插话,一页一页地翻材料。
等周素梅说完,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项目本身,说实话,不算特别出彩。”他说,“类似的茶旅项目全省至少有二十个在申报。你们的优势不明显,劣势倒是很突出——交通不便,基础设施差,产业基础薄弱。”
周素梅的脸色暗了一下。
“不过。”赵建国话锋一转,“龙潭那个地方,我知道。八几年的时候我在那边挂职过两年,就住在你们镇上。龙潭的茶叶,确实是好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那时候你爸是镇中学的老师,我住学校宿舍,跟他隔壁。你妈刚生下你没多久,身体不好,你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教书。我看不过去,有时候帮衬一把。”
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去世了。关于她的记忆,我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我爸很少提起她,也很少提起过去的事。
“你爸那个人,教书是一把好手,但做人太直了。”赵建国继续说,“那年我挂职结束要回省里,想帮他调动一下,让他到县教育局去。他不干,说不想欠人情。我说这算什么人情,他说,建国,你帮我太多,我还不起了。”
赵建国转过身来,看着我。
“后来我给他写过信,打过电话,他从来不回。我去龙潭出差,顺路去看他,他躲着不见。程德厚啊程德厚,一辈子就这个脾气,宁折不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确实是那样的人。退休后一个人在老家待着,我让他搬来镇上跟我住,他不肯,说住不惯。我每次回去看他,他就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看书,看到我就点点头,说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看书。
“行了,不说这些了。”赵建国摆摆手,“你们这个项目,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下周三厅里开项目评审会,你们来参加,当面跟专家组汇报。能不能过,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周素梅眼睛亮了。“谢谢赵厅长!”
“别谢我。”赵建国看了我一眼,“要谢就谢你爸,当年欠他的。”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省城的夜晚跟龙潭镇不一样,到处都是灯光,车流不息,空气里混着尾气和食物的味道。
周素梅站在路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程,你爸跟赵厅长到底什么关系?”
“我真不知道。”我说,“我爸从来没提过。”
“回去问问。”周素梅说,“这事挺重要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这事,你立功了。要不是你,赵厅长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我没觉得自己立了什么功。我只是站在那儿,被一个我根本不记得的人认出来了而已。
但我心里有个东西被撬动了。
我爸,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们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往回赶。
路上周素梅一直在打电话,安排项目评审会的准备工作。她打给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打给农技站站长,打给茶叶合作社的负责人。每个电话都说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哑。
等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我递了瓶水过去。
“周镇,你这样不行,嗓子会废掉的。”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废了就废了吧。这个项目要是拿不下来,我这个镇长也差不多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龙潭镇太穷了。去年年底,镇里发不出绩效工资,周素梅自己掏腰包垫了五万块。这事她没往外说,我是无意间看到她的转账记录才知道的。
“周镇,评审会你准备怎么汇报?”
“还没想好。”她闭着眼睛说,“材料上的东西专家组都看得到,我得说点不一样的。”
车子在高速上跑着,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青青的。
我想起我爸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石榴熟透了裂开口子,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我爸会摘下来,分给邻居的小孩。我小时候也爱吃,吃得满嘴满手都是红色的汁水。
我爸坐在旁边看着,难得地笑一下。
“小程。”周素梅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想我爸。”
“回去问问他赵厅长的事。”她说,“不过别说是为了项目,老人家心思重,别让他多想。”
“我知道。”
回到龙潭镇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把周素梅送到镇政府,她直接去了办公室,说要把汇报材料再改一遍。
我开车回了老家。
我爸住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是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青苔。那棵石榴树就在院子中间,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爸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腿上摊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说,然后又低下头看书。
我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春天的下午,阳光温温的,晒在身上不热,很舒服。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人家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
“爸。”
“嗯。”
“我昨天在省城见到一个人。”
他没反应。
“赵建国,省农业农村厅的副厅长。他说他认识你。”
我爸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但我看到了。
“他说他当年在龙潭挂职,住你隔壁,还帮我们家很多忙。”我继续说,“他说后来想帮你调动工作,你不肯。他还说——”
“行了。”我爸把书合上。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不看书的时候,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你见到建国了?”他问。
“嗯。”
“他挺好的?”
“挺好的,副厅长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一只麻雀落在石榴树上,歪着脑袋看我们,然后又飞走了。
“爸,你为什么不跟他联系了?”我终于问出来。
我爸看着那棵石榴树,目光很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妈那年生病,要动手术,省城医院的床位排不上。”他说,声音很平,“建国托人帮忙,安排进去了。后来他妈好了,要感谢他,他死活不收东西。我就想,这人情欠得太大了。”
“就因为这个?”
“不只是这个。”我爸叹了口气,“后来你妈生病,他又帮忙。你妈走了以后,他还想帮我把你弄到省城去读书。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还不起。”我爸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认真,“小北,人这一辈子,有些情分是还不起的。还不起,就不能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建国是个好人。”我爸说,“但好人的情分最重。你欠了,他心里不觉得什么,你自己心里过不去。”
“可是爸,人家根本没想要你还。”
“他不要是他的事,我记着是我的事。”我爸站起来,藤椅发出吱呀一声,“你这次去省城,是去跑项目的?”
“嗯,周镇长带我去申请一笔乡村振兴资金。”
“见到建国,是碰巧?”
“也不算碰巧。我们去找他汇报项目,他认出我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去参加评审会。”
“那就好。”我爸转身往屋里走,“晚上在家吃饭吧,我去做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不求人,不欠人情,活得清清白白,也活得孤孤单单。我妈走了二十多年,他没有再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我考公务员回了龙潭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了句“回来也好”。
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帮忙。
晚饭很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鸡蛋汤,两碗米饭。我爸吃饭很慢,嚼得很细,几乎不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他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
“爸,我回去了。”我擦干手说。
“嗯。”
“评审会完了我再来看你。”
“嗯。”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爸。”
“嗯?”
“赵叔叔说,他当年欠你的。”
我爸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周三,我和周素梅又去了一趟省城。
这回准备得更充分。周素梅把汇报材料改了五遍,PPT做了三十多页,还带了一整套龙潭茶叶的样品、检测报告、历史资料,甚至带了一壶龙潭山泉水,现场泡茶给专家组喝。
评审会在省农业农村厅的会议室里,来了七个专家,加上赵建国和相关处室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周素梅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她从龙潭茶的历史讲到品质特征,从产业现状讲到发展规划,从资金需求讲到预期效益。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想起她第一次来龙潭镇报到的样子。那天下着雨,她穿着一双高跟鞋,踩在镇政府的泥巴院子里,鞋跟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后来她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走进了办公楼。
评审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专家组提了很多问题,有些很尖锐。比如龙潭镇交通不便怎么解决,比如茶叶品牌怎么打造,比如项目收益怎么保障。周素梅一个一个回答,不急不躁,有理有据。
最后,专家组组长,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专家,摘下眼镜说:“这个项目,基础条件确实不算好。但是,你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思路也很清晰。我个人认为,可以给予支持。”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等所有专家都发表了意见,他才开口。
“龙潭镇的情况我了解,我在那边工作过。”他说,“那个地方穷,但人勤快,地不懒。龙潭茶是好东西,缺的就是一个机会。我建议,把这个项目列入今年的重点支持范围,资金额度按申报标准核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周素梅站在那儿,嘴唇在发抖。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回来,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各位专家。”
从会议室出来,周素梅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周镇?”
她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
“小程,我们拿到了。”
“嗯。”
“我们拿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我点了点头,鼻子也有点酸。
这笔钱,对龙潭镇意味着什么,只有龙潭人知道。改造茶园、修旅游公路、建民宿,这些写在规划书里的字眼,对镇上的老百姓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赵建国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到我们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周镇长,资金批下来以后,省里会定期督查项目进度。希望你们把钱用好,把项目做实。”
“赵厅长放心,我们一定做好。”周素梅说。
赵建国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你爸,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还是那个脾气?”
“还是那个脾气。”
赵建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温暖的东西。
“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那点破人情,早他妈还清了。让他别老惦记着。”
“好。”
赵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双软底布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
我和周素梅走出省政府大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小程,你爸和赵厅长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有些事,不知道也挺好的。”
周素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回龙潭的路上,周素梅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她蜷缩在座椅里,呼吸很轻,脸上的妆花了,露出底下的疲惫。
我把车开得很稳。
高速两边的麦田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绿得发亮。
我想起我爸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再过几个月,它就该发芽了。然后是开花,结果,石榴熟透了裂开口子,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
到镇上已经是傍晚。
我把周素梅送到她住的地方,她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周镇,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她揉了揉眼睛,“明天早上七点开会,布置后续工作。你别迟到。”
“知道了。”
看着她走进楼道,我才掉转车头。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个龙潭镇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街道上人不多,有老人搬着马扎坐在门口,有小孩追着狗跑,有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
我把车停在镇政府院子里,没急着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响了,是我爸。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事办成了?”
“办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帮的忙?”
“他给了机会,但主要是周镇长汇报得好,专家组认可的。”
“那就好。”我爸说,“别欠太多人情。”
“爸。”
“嗯?”
“赵叔叔让我告诉你,那点人情,早还清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爸?”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挂了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龙潭镇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很亮,比省城的星星亮得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了会议室。
周素梅已经在了,换了一身衣服,头发又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昨晚的疲惫。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站所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村支书。
“开会。”周素梅说,声音清亮,没有一点沙哑,“省里的资金已经批下来了,三百万。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笔钱花好,花出效果。谁要是敢在这笔钱上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很硬。
“下面,我宣布项目分工。”
我坐在角落里,拿出笔记本。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会议室,照在周素梅的脸上,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龙潭镇的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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