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拆迁款三百万,全给了弟弟。我没争没闹,收拾行李搬走了。五年不联系,直到那天母亲哭着打来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刚签完一份两百万的合同,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第一章 那个晚上,我蹲在门口择韭菜
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广告公司的活儿就是这样,甲方在下班前五分钟发来修改意见,说logo再大一点,颜色再亮一点,最好能让人一眼就记住。我改了三版,发过去,对方回了个"嗯",再没动静。我关了电脑,拎起包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周叫住我,说敏姐你等等,我那有两张超市券快过期了,你用不用。
我说用,就等她这句。
我家旁边那个超市东西贵,有券能省个十块八块的。小周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我,说你怎么天天买菜回家做饭,一个人多麻烦。我说家里还有人呢,我爸妈我弟。
其实说完我就有点后悔。公司没人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也从来不提。小周也没多问,摆摆手说赶紧走吧一会堵车。
路上我买了把韭菜,两块钱,挺新鲜的。又买了四个西红柿,一根黄瓜,想着晚上炒个西红柿鸡蛋,再拍个黄瓜。韭菜留着明早给我爸下面条,他爱吃韭菜鸡蛋面。
公交车晃悠了四十分钟才到,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谁家在炖排骨,香味顺着楼梯往上飘,我闻着就觉得饿了。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听见我妈的声音,她说话嗓门大,隔着门板都清清楚楚。
她说那钱的事儿我想好了,就给小凯,让他赶紧把婚房定了,现在这房价一天一个样,再拖下去三百万连个首付都不够。
我爸嗯了一声,说什么都没说,就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拎着两兜菜,钥匙在包里,但我就是不想掏。楼道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我弟在屋里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夹着他跟队友喊话的声音。
我在门口蹲下来,把韭菜拿出来择。楼道里光线暗,我一根一根掐掉老叶子和泥根。有个老太太上楼,拿手电筒照了我一下,说谁啊。我说阿姨是我,三楼的。她噢了一声,说咋不进屋,外头多冷。我说择韭菜呢,屋里灯暗。
其实屋里灯亮得很。我就是不想进去。
老太太上楼了,我又择了一会儿。韭菜择完了,我站起来,掏钥匙开了门。我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看我进来愣了一下。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敲门。
我说刚到,看这韭菜有点老,在门口扒了扒。
我妈没再说话,扭过去继续看电视了。我爸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就点了点头。我弟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说姐你回来了,晚上吃啥。
我说韭菜炒鸡蛋,再凉拌个黄瓜,西红柿鸡蛋汤。
我弟说行,然后趿拉着拖鞋出来,从茶几上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姐我那房子定了,下礼拜去交钱,开发商说月底前签合同还能送个车位。
我说哦,恭喜啊。
他把瓜子皮扔桌上,说有啥恭喜的,就那样呗,你回头帮我看看装修风格,我不太懂那个。
我说行。
我妈在旁边插嘴,说找你姐看啥,她又没装过房子。我弟说姐是学设计的嘛,懂这个。我妈哼了一声没接话。
我去厨房做饭。水龙头一开,客厅里说话的声音又大起来。我妈说钱都给你转过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别乱花。我弟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爸从阳台进来,说小凯你买房是正经事,剩下的钱存定期,别瞎折腾。
我弟说什么剩下的,三百万买个房子装修完也剩不下啥了。
我在厨房切黄瓜,刀落得特别重。
其实我有心理准备。去年说要拆迁的时候我就想过了,这个钱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们这儿是城郊的老厂房宿舍,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后来房改的时候买下来了,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按道理说,这房子跟我弟一人一半,但是道理是道理,我们家向来不按道理来。
我从小就知道。我上面有个姐,比我大五岁,初中毕业就不念了,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上班还能帮衬家里。我姐在服装厂踩了三年缝纫机,眼睛都熬坏了,后来跟厂里的一个技术员谈恋爱,我妈不同意,嫌人家是外地的。我姐挺了三个月,还是嫁了,嫁过去以后头两年都没回来过年。
我姐走那年我上初二。她走之前跟我说,你好好读书,别学我。我点点头,但是我妈后来也跟我说过,说家里条件有限,你弟是男孩,将来要传宗接代的,你跟你姐是姑娘,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我听了无数遍,听得耳朵起茧子。后来上了大学,我选的设计专业,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自己打工挣的。我妈说家里没钱,其实那时候我爸在厂里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妈在超市收银也有两千多,都给我弟花了。
我弟比我小三岁,从小就不爱学习。初中毕业上了个中专,没念完就出来了,打了两年工嫌累,又回去读了个大专,混了张文凭。出来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后来干脆不找了,在家待着。
我妈惯他。我弟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买鞋买两千多的,要换手机换最新款的。我爸有时候说两句,我妈就挡着,说男孩子嘛,穿好点才能找到对象。
这些事我以前也计较过,后来就不计较了。计较也没用,日子还得过。我毕业以后留在这个城市,进了家小广告公司,从实习生做起,一个月一千八,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那时候我跟我姐打过电话,她说敏敏你要是不开心就出去单住,别委屈自己。
我说我再等等,等我弟上班了我就搬。
结果我弟一直没上班。
洗完了碗我回自己屋。说是自己屋,其实就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摆张床一个柜子,连个窗户都没有。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起身拉开柜子找行李箱。
箱子在柜子最底下,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放在床上打开。其实我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一个化妆包。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书也码进去,最后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小铁盒子。
盒子里都是我攒的小玩意儿。小学时候的贴画,初中攒的干脆面卡片,几根头绳发卡。最底下有一根红头绳,都褪色了,松紧带也松了。
是我姐给我的。那时候学校要求戴红领巾,我忘带了,我姐把她那条给我了。第二天她去学校被值周生拦住,说没戴红领巾扣了班级的分,班主任让她站了一节课。她回家什么也没说,我妈知道了,骂了我一晚上。
后来我姐买了根新的给我,说这根旧的你留着,其实新的旧的都一样戴。我留着那根旧的,一直没舍得用,放了好多年。
我把红头绳放进行李箱最底下。
收拾完东西快十二点了。隔壁我弟还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顶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
我想我姐了。她嫁到外地以后,头几年还打电话回来,后来就少了。我妈从来不主动给她打,说长途贵。我姐偶尔打回来,我妈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问我姐啥时候回来看看,我姐说有空就回,到现在也没回。
去年我姐生孩子,给我发了张照片,小孩皱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觉。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她说不用不用,我说给孩子买点东西。她收了,说敏敏你啥时候来玩,我说有空就去。
也没去成。
窗户外面有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照在我那个铁盒子上。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了。轻手轻脚开了门,把行李箱拎到玄关。茶几上有张纸,我找了根笔,写:妈我出去住几天,别担心。
写完了我又觉得这话矫情。她们不会担心我的,我从小到大都没让人操过心。小学自己上下学,中学自己去报到,大学自己挣学费,工作了自己租房子。我什么都自己弄得好好的,他们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我还是把纸条留下了。
出门的时候五点刚过,天还黑着,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我拎着箱子下楼,箱子轱辘在楼梯上磕出噔噔噔的响。走到二楼的时候那老太太家的狗叫了两声,老太太隔着门喊谁啊。我没说话,加快脚步下去了。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我拎着箱子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个老头在等车,旁边蹲着条黄狗。
我在老头旁边坐下,箱子放在脚边。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啥。黄狗过来闻了闻我的鞋,老头说它不咬人,就是好奇。我说没事,我也养过狗。
其实没养过。我小时候想养,我妈说家里地方小不让养。
老头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火车站。他又问这么早去火车站干啥,我说坐车。他噢了一声,没再问。
公交车来了,我拎着箱子上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说投币。投了两块钱,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厢里空荡荡的,就我和那老头。老头坐了两站就下了,牵着狗,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边先是发白,然后泛红,再然后太阳就出来了。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像好多只手。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过了两分钟进来条短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大早去哪儿了,饭也不做。
我看完把手机揣兜里了。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路过了我上班的公司,路过了我常买菜的那个超市,路过了我姐以前上班的那个服装厂,厂子早就拆了,盖了个新的小区。我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不大,开了半个钟头就到头了。
终点站是个长途汽车站,我没下车,司机说终点了啊。我说我知道。拎着箱子下车,站在汽车站门口,想了想,又走到马路对面,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问去哪儿。我说你往前开,我指路。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这人有点毛病。但他没说什么,踩了油门走了。
我报了个地址,是我大学室友小林的住处。她在城南租了个房子,上个月还跟我说要不要搬过去跟她合租,说她那个两居室空着一间。我当时说再考虑考虑,现在不用考虑了。
车开到一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我靠在车窗上,看见路边有个早餐摊,炸油条的香味飘进来。肚子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到了小林那儿,她还没起床,睡眼惺忪来开门,看见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我说我来投奔你了。她看看我的箱子,又看看我的脸,什么也没问,侧身让我进去。
她说你睡那屋,床单被罩在柜子里自己拿,我再去睡会儿。
我说好。
她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箱子。客厅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我把箱子靠墙放下,打开柜子找床单。
铺床的时候我想,这就算搬出来了。就一个行李箱,一个铁盒子,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我开始铺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影子投在床上。我把床单抻平,四角塞好,然后躺上去试了试。床板有点硬,但是很踏实。
我闭上眼睛。
小林后来跟我说,她那天中午起来,看见我在那屋睡着了,被子都没盖,缩成一团。她给我盖了条毯子,我翻了个身,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其实我说的好像是,姐。
第二章 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我在小林那儿住了半个月。
本来想住几天就找房子的,但小林说你急什么,先住着,不差这一个月两个月的。她在附近一个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孩画画,每天下午上课,上午都在家。我早上起来去上班,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在锅里温着,桌上摆着咸菜和煮鸡蛋。
我说你不用这样,我路上买点就行。她说顺手的事,反正我自己也要吃。
说实话那半个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舒服的日子。小林这个人什么都大大咧咧的,从来不问我不想说的事。她看我不提家里的事她就不问,看我不高兴了就拉我出去吃火锅,说吃点辣的心情就好了。
但我知道不能一直住下去,小林男朋友周末常来,虽然她男朋友也是个好脾气的人,看见我就笑呵呵的,但人家小两口待着我在那儿杵着算怎么回事。
第三周我找了个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比我在家住那会儿每个月交我妈的八百多了四百,但我看了房子当天就定了。房东是个中年女人,说这房子以前是她妈住的,老太太去世了就一直空着,你看着收拾收拾住吧。
房子很旧,墙皮有点掉,厨房的水龙头滴水,客厅那扇窗户关不严。但我站在客厅里往窗外看的时候,看见楼下有棵很大的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但是枝丫密密麻麻的。我想等天暖和了,这树肯定好看。
我跟小林说找到房子了,周末搬家。小林说要帮忙吗,我说不用,就一个箱子。她说那我送你过去认认门。周末她跟我一起去了,看了房子说还行,就是旧了点,回头帮你刷刷墙。
我说不用刷,就这样挺好的。
其实这个房子我最满意的就一点——安静。关上窗户以后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楼上楼下也没什么动静,跟以前在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在家我弟打游戏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咚咚咚的,有时候打到后半夜,我戴着耳机都睡不着。
搬家那天晚上,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衣服挂进衣柜,书码在桌上,日用品摆进卫生间。最后打开铁盒子,把那些小玩意儿一样样看了一遍。
贴画都黏在一起了,干脆面卡片卷了边,几根头绳有的断了,有的褪了色。我捏着那根红头绳看了半天,然后把它系在书桌台灯的灯绳上。
系完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红头绳垂下来,在灯光底下颜色暗暗的,我说不出什么感觉。
那是我搬出来以后第一次掉眼泪。
后来的日子就简单了。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偶尔跟小林出去逛街。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波澜,但也没什么不好。
我换了电话号码。原来那个号用了好多年,里面存了家里所有人的电话。我办了新号以后把旧卡拿出来搁抽屉里了,也没注销,就放着。新号只告诉了小林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再就是我姐。
我姐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晚上我给她打了电话,她接起来挺意外的,说敏敏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我换号了跟你说一声。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搬出来了。我说嗯。她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就前几天。她说那你自己一个人行不行,钱够不够花。我说够,我有工作。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敏敏,姐知道你在家不好过。从前姐在的时候还能替你挡一挡,姐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了。我说没事,我现在挺好的。她说那就行,有事给姐打电话,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窗户外头那棵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我姐说别委屈自己。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
其实不委屈是假的。刚搬出来那阵子,我每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吃饭都得算计着来。以前在家虽然交八百块钱生活费,但买菜做饭都是我妈管,我只需要买点水果零食就行了。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掏钱,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得买。
我开始学着记账。每天花了什么都记在本子上,精确到五毛钱。月底算总账,看看哪些能省。买菜改到晚上去超市,那时候打折。衣服不买了,穿旧的。化妆品也是,用完一瓶才买下一瓶。
好在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加了不少班。加班有加班费,我主动揽了好几个活儿。同事都说我太拼了,我说趁着年轻多干点。其实我就是缺钱。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充实。每天早出晚归,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周末睡到自然醒,爬起来煮碗面条,趴在窗台上看底下那棵槐树,看着它一天天冒出绿芽来。
大概过了两个月吧,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用的还是我那个旧号,没打通,因为卡被我拿出来了。她又打了两遍,还是没通。然后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怎么不接电话,你搬哪儿去了,回来一趟吧你爸想你了。
我没回。
过了几天她又发了一条,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又没把你怎么样,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来。
我看了很久,还是没回。
我没办法跟我妈解释。她不会懂的,在她看来我就是因为钱的事闹脾气。可是对我来说,那不是三百万的事。
那是二十多年的事。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跟弟弟不一样。好吃的先给他,好穿的先给他,家里但凡有什么好事都先紧着他。我妈说他是男孩,将来要撑起这个家。可是后来呢,他什么也没撑起来,倒是把家给吃空了。
我没法跟我妈说这些,说了她也听不进去。在她眼里我弟永远是个孩子,需要人照顾。我跟我姐是姑娘,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花多了钱都是浪费。
这些话我憋了二十多年,憋着憋着就习惯了。只是那天晚上在门口蹲着择韭菜的时候,我突然不想再憋了。
想明白这件事以后,我反而觉得轻松了。我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日子,想在这座城市站住脚,想靠自己过得挺好。
那段时间我工作格外卖力。白天做项目,晚上回家看书学新东西。设计这一行更新快,不学就跟不上。我把攒下的钱报了网课,学UI设计,学动效制作。有时候学到后半夜,困了就起来冲杯咖啡,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那棵槐树叶子越来越密了,路灯从叶子缝里透出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小林有时候叫我出去吃饭,看我脸色不好,说我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我说没事,心里有数。她看我一眼,也没再多说。
那年底公司评优秀员工,我拿了个奖,奖金五千。拿到钱那天我给小林买了条围巾,给我姐转了八百。我姐不收,我说给孩子买奶粉。她收了,说敏敏你过年回来不。
我说不回了,加班。
其实我没加班,我就是不想回去。我不知道回去以后怎么面对我妈,面对我弟。那个家我待了二十多年,走的时候就是一个行李箱。我再回去,还是一样。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过的。买了速冻饺子,煮了一锅,又炒了两个菜。坐在小桌前吃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我端着碗看了会儿,觉得也挺好。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公司有个机会。新来的老板想搞个设计部,说要招个负责人。我当时只是个普通设计师,按理说轮不到我。但是我之前做的一个方案被一个大客户看上了,点名要我去做后续。老板找我谈话,说敏敏你考虑考虑,转岗做设计主管,工资翻倍。
我说考虑什么,我干。
升了主管以后忙了很多,要带团队,要跟客户对接,还要做设计。但工资也涨了,交完房租还能存下一些。我换了间大点的房子,还是一室一厅,但有了正经的窗户,通风采光都好些。
搬家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小林来帮忙。我们把东西一点点搬过去,她还是那句,东西真少。我说够用就行。
收拾完新家,小林坐在沙发上喘气,说你下一步打算啥,总不能一直租房吧。我说慢慢来,先攒钱,以后条件好了再说。她说你弟那事儿就过去了?我说过去了。
其实没完全过去,但我不想提。
那两年我跟家里几乎没联系。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旧号打不通,新号她不知道。有一回我爸用我妈的手机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敏敏你妈想你了,你回个电话。我看了半天,回了一条,说爸我挺好的,工作忙,等我闲了再说。
我爸没再回。
后来我听说我弟把房子买了,花了将近两百万。剩下的钱我妈说存定期了,但我弟隔三差五就找理由要,今天要买车,明天要换电脑,后天跟朋友合伙做什么生意。我妈拗不过他,一笔一笔往外掏。
这些事是我姐跟我说的。她偶尔给我打电话,说妈打电话跟她哭,说小凯花钱没数,钱都快让他折腾完了。我姐说敏敏你回去劝劝,我说我劝什么,那是他们的钱。
我姐叹了口气,说也是。
我说姐,你别操心他们了,操心操心自己。她说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日子就那么过呗。我说你过得好不好,他说对你好不好。她说好,都好,你外甥女都会叫妈妈了。
我说那就行。
放下电话我想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见我姐了。上次见面还是她结婚的时候,我请了假去当伴娘。那时候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我爸挽着她走红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姐哭了,我也哭了。
后来我妈说,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
我想起来好多事。小时候我姐带我上学,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她个子高,走得快,我小跑着跟。有一回下雨,她把自己外套脱了盖我头上,她淋了一路,到家发烧了。我妈骂她,说你怎么不把伞带上。我姐说忘了。
其实那把伞我带着呢,但我姐不让我拿出来,说拿出来两个人也遮不住。
这些事我妈大概不记得了。在她眼里我姐就是个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不知道那水底下沉着多少东西。
第三年我从小林那儿听了个消息,说我们公司有个同事辞职自己干,开了家设计工作室,做了一年做得不错,想找人合伙。小林说那人问过我,我说你现在干得好好的,就没回他。我说谁啊。她说就以前跟你一个项目组的那个,姓周。
我想起来那人了,做东西挺扎实的,人也不错。我找他要了个联系方式,约出来吃了顿饭。他说他单干这一年累是累点,但接的活儿都不错,现在想扩大规模,缺个合伙人。
我考虑了三天,辞了职。
小林说你是不是疯了,主管干得好好的,出去自己干万一不行呢。我说万一行了呢。
其实我心里没底,但我就是想试试。我攒了一些钱,够撑一段时间的。再说我光棍一条,没什么好怕的。
工作室租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就一间办公室,摆了四张桌子。我和周哥,还有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一共四个人。我负责设计,他负责业务,俩小姑娘打下手。
头半年日子紧巴巴的。接的活儿都是小单,利润薄,有时候忙了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如我以前上班的工资。但我干得挺高兴,因为自己做主,不用看甲方脸色。做得好就做,做不好就改,没那么多弯弯绕。
慢慢地攒了些口碑。我们接了个餐饮品牌的整套VI设计,对方是个连锁店,做完了很满意,又介绍了几个朋友过来。单子越来越大,钱也越挣越多。
第四年的时候我们搬到更大的办公室,招了五六个人。我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个两居室,终于有了正经的客厅和阳台。阳台上我养了几盆绿萝,长得挺旺,顺着墙爬到屋顶上。
我看着那些绿萝想,人跟植物一样,换个地方,给点阳光水分,就能活。
那一年过年我还是没回去。我妈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新号,打电话过来,我没接。她又发短信,说小凯谈了个女朋友,要订婚了,你回来看看吧。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条:妈,我忙,回不去。祝小凯订婚快乐。
我妈又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没回。
其实不是犟,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回去。我这些年过得挺好,但回去面对他们,我还是那个坐在门口择韭菜的女儿。我不想做那个女儿了。
第三章 五年后的那通电话
第五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工作室接了个大活儿。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要换品牌形象,预算给得很足,但要求也高。周哥谈了好几轮才拿下来,回来跟我说,敏敏这活儿靠你了,做好了咱们今年就稳了。
我说行。
那两个月我几乎住在办公室。白天开会,晚上画图,周末也在改方案。智能家居这块我以前接触少,为了把方案做好,我买了好几本书啃,还去看了两个行业展会。最后交稿那天,对方品牌总监看了半小时,说就这个方向,细化吧。
签合同那天在法院旁边的公证处。对方要求走正规流程,带公章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一堆手续。我那天穿了一身正装,头发扎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签完字出来,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眯起来。我掏出手机想给周哥报个喜,电话还没拨出去,屏幕就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没声音。
我又喂了一声,听见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敏敏,是你吗。
我愣了两秒,说妈。
她哭了。她说敏敏你可算接电话了,妈找了你一晚上,你弟出事了,他欠了好多钱,人家要告他,要把他抓进去。
我说妈你别急,慢慢说。
她说你弟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还借了高利贷,人家现在找上门来了,说要是不还钱就上法院,你爸气得住院了,我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的电话……
她说到后面已经说不清楚了,就哭。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我妈呜呜的哭声,还有旁边有人在喊什么。
我说妈,我前阵子去看了姐,你知不知道姐也病了。
我妈停了一下,说啥,你姐咋了。
我说姐前年查出来乳腺有问题,做了手术,一直没告诉你们。我上个月去看她,她恢复得还行,就是身体不如以前了。你们从来也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她也不愿意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
我妈又开始哭,说我不知道啊,你姐从来没说过。
我说嗯,她不敢说,她怕你又说她事多。
我妈不哭了,就这么安静着。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法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穿制服的,有拎着文件的,有蹲在台阶上抽烟的。太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那些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我说妈,小凯的事我去看看。你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周哥的微信弹出来,说合同签完了?我说签完了。他说太好了晚上庆祝一下。我说改天吧,家里有点事。
周哥没多问,说行你忙。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下台阶。路边停着辆出租车,师傅在打盹,我敲了敲车窗,他醒了,摇下窗户说去哪儿。我说去城西那个老小区,厂房宿舍那片。
师傅说那地方不是快拆完了吗。我说嗯,剩几栋没动。
车开起来以后我靠着窗想,五年了。我走了五年,没回去过。中间换了两个手机号,搬了三次家,从一个普通设计师做到自己开工作室。我从那个连红领巾都不敢开口要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签两百万合同的人。
可出租车还是开回那条路。路边那排梧桐树还在,春天刚发芽,嫩绿嫩绿的。我搬走那天也是春天,梧桐树光秃秃的,现在它们又活了。
师傅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小区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更旧了点。门口那个修鞋摊还在,大爷还是那个大爷,戴着老花镜在钉鞋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可能没认出来,又低头干活了。
我往里走。单元门刷了新的漆,但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一盏,楼梯扶手还是那个绿色漆面,脱了皮的地方露出生锈的铁。
走到三楼,我家门口。门还是那个门,门上贴的对联换了新的,红纸黑字,写着家和万事兴。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门里传来我妈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动静。我听见她在跟谁说话,声音哑哑的,说敏敏说她一会儿过来,你看看你,裤子都不穿好。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可能是我爸,也可能是我弟。
我又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比我记忆里老了,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肉松了,眼眶红红的。她看见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我说妈。
她伸手抓住我胳膊,把我往里拽。屋里还是那样,沙发换了新的,电视机换了大的,茶几上还是摆着果盘瓜子。我爸从屋里出来,穿着秋衣秋裤,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敏敏回来了。
我说爸。
我爸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回屋了。我看见他走路有点拐,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
我弟从厕所出来,剃了个光头,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是青的。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说姐。
我说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说敏敏你吃饭没,妈给你下碗面。我说不用,我不饿。
我弟在旁边站着,搓着手,说姐,你帮帮我,这次真的出大事了。
我说你欠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我妈在旁边说,前前后后加起来一百多万,还有高利贷的利息,人家说要是不还就上法院,还要到他女朋友家去闹,人家姑娘家里已经不同意了……
我听着,没说话。
我弟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说姐我知道错了,我当初不该乱花钱,不该听那个朋友的话去搞什么投资,那钱都没了,我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着说着哭了。我看着他蹲在那儿哭,跟我记忆中那个打游戏嗑瓜子、要买两千块钱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说你站起来。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让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我说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一分钱一毛钱都说明白。能帮的我帮,帮不了的我也不会搭进去。
我妈在旁边说敏敏你帮帮你弟,他是你亲弟弟啊。
我说妈你先别说话,让他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再出声。
我弟开始说。他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中间哭了两次。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听到后来脑子嗡嗡的。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前年他认识了个做生意的朋友,说有个项目稳赚,让他投钱。他投了三十万,刚开始确实回了点本,他尝到甜头又往里投,前前后后投了快八十万。后来那个朋友说资金周转不开,找他借了五十万,写了借条。再后来那人跑了,钱也打水漂了。
他不甘心,又跟别人合伙开了个餐饮店,租了铺面装修进货,全用的高利贷。结果店开了半年就黄了,赔了将近四十万。加上之前亏的,拢共一百七十多万。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快两百万了。
他说完蹲在地上不出声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从屋里出来,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那些人要的利息太高了,我们实在还不起。
我说借条呢,拿给我看。
我弟从屋里翻出来一沓纸,我一张张看。有些是正规借条,有些就是手写的条子,利率写得含糊。我看了半天,把纸放桌上,说那些高利贷的利息是违法的,按法律规定只能算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以内的部分。剩下的不用还。
我妈说那人家不干怎么办。
我说他们不干就上法院,法院怎么判怎么来。你们别私了,私了更亏。
我弟抬头看我,说姐你懂这个?
我说我这些年好歹在外面混,什么人都见过。你先别急,把所有的借贷凭证都整理出来,哪些是正规的,哪些是私人的,谁放的贷,利率多少,都写清楚。然后找个律师问问。
我爸说找律师得花钱吧。
我说这个钱我出。
屋里又安静了。我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说敏敏,妈以前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窗户外头有人在放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一阵响。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茶几上那盘橘子有几个烂了,长了一层灰绿的毛。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连忙把盘子端走,说放了好几天忘扔了。
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姐。你们把东西整理好,回头给我打电话。
我弟跟到门口,说姐,你啥时候再来。
我说整理好了我就来。
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我站了一会儿。修鞋大爷收摊了,板凳倒扣在推车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我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她说敏敏,你回去了?我说嗯,刚出来。她说他们咋样,小凯的事能不能处理。我说能处理,你别操心。她笑了笑,说敏敏长大了。
我说姐,你身体咋样。她说挺好的,复查了没问题。我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就站在路边,看着那排梧桐树。它们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枝叶伸展开,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有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我想起来五年前那个早上,我拎着箱子从这走出去,心里想的是再也不回来了。可是今天我又站在这儿,跟前的人还是那些人,家还是那个家,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那个蹲在门口择韭菜的姑娘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城南。
师傅说下班高峰堵车,得多走半个钟头。我说没关系,我有时间。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靠着窗户闭了会儿眼。这些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似的。刚搬出来时候的窘迫,加班到半夜的累,接到第一笔大单时候的高兴,签完合同站在法院门口的恍惚。
我睁开眼,车窗外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我看着那些灯想,日子还得过,往前走就是了。
第四章 开不了口的那些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请了几天假。周哥说合同签了大单你歇歇也好,这边我看着。我说谢了,回头请你吃饭。他说跟我客气啥,赶紧忙你家的事。
我把我弟那些借贷凭证整理了一遍,拍了照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看。朋友叫刘畅,是我大学同学,当年我们班就我们俩留在这个城市。她看了半天给我打电话,说那些高利贷的利息肯定超了,你不用怕,他们不敢怎么着。我说但是他们上门闹。她说上门闹就报警,私闯民宅寻衅滋事,够他们喝一壶的。
我说那正规的贷款呢。她说正规的该还还,能分期就跟银行谈分期,实在不行就走破产程序。我问她破产对我弟以后有没有影响。她说影响肯定有,但他现在这样还能坏到哪儿去。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她说的有道理。我弟这个人,从小就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他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觉得家里那三百万是天上掉下来的。现在掉下来的钱花完了,他得自己尝苦头。
但我没跟我妈说这些,怕她受不了。
我去了趟医院看我爸。他血压高,加上这几天着急上火,头晕得站不住,在医院住了两天。我去的时候他靠在床上看电视,看我进来就笑了,说敏敏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问他好点没。他说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我说那就好,回去注意点,别生气。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敏敏,爸知道你受委屈了。那钱的事儿,爸当时没说话,是爸不对。
我说爸,钱的事不提了。
他说我不是说钱的事,我是说你妈。你妈这个人你知道的,她一辈子都觉得男孩是自家人,女孩是别人家的。她不是不疼你,她就是那个脑筋转不过来。那天你走了以后,她好几天没睡好,老说你咋不接电话。后来你换了号,她念叨了好久。
我听着,没说话。
我爸又说,你弟这个事,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就算了。他也该长大成人了,不能一辈子靠家里。
我说我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小林那儿。她新换了个房子,租在离工作室不远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养了只猫。我敲门进去,她正跟猫打架,说你别挠沙发。看见我来就说快把门关上别让它跑了。
我坐沙发上撸猫,她说你家的事怎么样了。我说正在弄,乱七八糟的。她说你弟那个烂摊子你别全兜了,你那钱也是辛辛苦苦挣的。我说我知道,心里有数。
小林说对了,周哥前两天还问我你啥时候回去上班,说有个新项目要跟你商量。我说过两天就回。
从小林家出来天黑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忽然想起来五年前我拎着箱子去投奔她的那天早上。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箱子一根红头绳。现在我有了工作室有了存款,可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比如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妈好好说话。
这些年我想过很多次,回去以后要说什么。我想告诉她那三百万我不稀罕,但我稀罕的是她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我想告诉她我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从红领巾到我弟的新鞋,从大学学费到那笔拆迁款。
但真见了面,我说不出口。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多了,说话声音也不如以前中气足。她站在门口伸手拽我的时候,跟小时候拽我回家吃饭一样,手还是那么热。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放在肚子里吧。
我在外面吃了碗面才回去。租的房子离工作室走路十分钟,两居室我一个人住。开了门,屋里黑洞洞的,我开了灯,绿萝在阳台的防盗网上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夜景。这个城市不大,夜晚也没什么高楼大厦的灯火辉煌,就是稀稀拉拉的灯光,安安静静的。我想起来小时候夏天晚上,我跟姐姐搬个小板凳坐院子里纳凉,我妈在屋里跟我爸吵架,吵的什么听不清楚,只听见声音一阵高一阵低的。
我姐说,敏敏你以后要考大学,考出去就别回来了。
我说你呢。
她说我再说吧。
后来我考出去了,又回来了。我姐倒是走了,再也没回来长住过。她嫁的那个技术员人挺好的,忠厚老实,对她也好。去年她生病做手术,我去照顾了半个月,她老公白天上班晚上守夜,熬得眼睛通红。我姐说你别来了,家里还有孩子呢。他说孩子让我妈带了,我守着你。
我姐瘦了好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说敏敏,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我说你也是。她说我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我想起来那天在医院,我给她削苹果,她突然说,妈这辈子就那样了,你别怨她。我说我没怨。她说你不怨就好,怨着也没用,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把苹果递给她,说吃吧。
过了两天我弟把东西整理好了,我带着刘畅一起回了趟家。刘畅看了那些凭证,把能挑的问题都挑出来了,列了个单子。哪些利息超了的可以不用还,哪些借条手续不全的可以协商,哪些正规贷款得按期还。她说最后算下来,我弟真正要还的差不多五十万,剩下的那些高利贷走法律程序基本站不住脚。
我妈听了脸都白了,说五十万也拿不出来啊,家里钱都让他折腾没了,现在就剩我跟你爸那点退休金。
我说这五十万我来想办法。
我妈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弟在旁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我跟我妈说,这钱算我借他的,让他写借条,按月还。他现在这样也不能在家待着了,出去找个工作,好好干几年,慢慢还。
我妈说行,行,都听你的。
我弟突然抬头说,姐,我写。
刘畅在旁边收拾东西,偷偷冲我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我妈留我吃饭。她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木耳,还有一个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她居然还记得。
饭桌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我弟埋头扒饭,我爸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多吃点,你在外面肯定不好好吃饭。我妈给我盛了碗汤,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厨房里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的。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我妈抢过去说我来我来,你坐着。我说没事,我洗。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我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她说,敏敏,妈那天晚上看见你在门口择韭菜了。
我手顿了一下。
她说妈知道你不高兴,妈那时候没出来叫你,是妈不对。妈想着你反正一会儿就进来了,就没动。后来你走了,妈看见那张纸条,才知道你是真走了。
她声音有点哑,说这些年妈不是不想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换了号,妈找了好久才问到。你姐也不跟我说你的情况,妈心里惦记着,又不敢打。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
妈,我说,我那天走不是为了钱。
她说妈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也不会五年都不来找我。
她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擦灶台,来来回回擦那一块地方。
我洗完碗把手擦干,回头看她。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说妈,过去的事就算了,咱们以后好好过。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点点头。
我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抓着我的手说敏敏你常回来。我说嗯。她说下周末回来吃饭吧,妈给你包饺子。我说行。
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楼道灯亮着,照她头发白花花一片。
我转身走了,路上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说姐,妈让我周末回去吃饺子。我姐笑了,说妈包的饺子好吃。我说嗯,我知道。
那晚回去我睡得特别好。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我给它们浇了水,煮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周哥发的微信:新项目客户来公司了,你下午来一趟吧。
我回了个好。
喝完咖啡换了衣服出门。路上阳光挺好的,街边的樱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花瓣。我踩在花瓣上走,觉得日子好像慢慢又回来了。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但那根红头绳还在我台灯上挂着,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我姐,想起我搬走那天早上,想起小林开门看见我拎着箱子站在那儿的样子,想起刘畅在电话里说你别怕,想起我妈站在厨房里擦灶台的背影。
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一个人过日子,学会了挣每一分钱,学会了跟人打交道。也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说也行,但有些路得自己走。
我妈包饺子的那个周末我去了。韭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薄的,咬一口流汤。我弟也在,剃了光头,穿了件干净衬衫,说找着工作了,在物流公司开车。我妈说开车累,他说不累。
吃完饭我跟我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说姐,钱我会还的,你相信我。我说你先把工作干好,还钱的事不急。
他说姐,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说谁都有不懂事的时候。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楼下有小孩在玩,追来追去的,笑声传上来。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想起来好多年前我也这样玩过,跟我姐,跟我弟,跑来跑去,我妈在楼上喊我们回家吃饭。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过,跟这楼下的槐树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一年。
风从阳台上吹过去,凉凉的。我弟回屋去了,我还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往西飘。
晚饭我妈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酒,给我也倒了半杯。我妈说你别让她喝,她还得开车。我说我打车来的,没事。
酒喝下去热乎乎的。饭桌上大家话都多了起来,我妈说我弟小时候尿床的事,我弟急了说妈你别提这个。我爸笑呵呵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我也笑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桌子,她说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明天上班呢,下周末吧。她说行,下周末妈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出了门天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小区里那条水泥路。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开着,能看见我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转过身,往路边走去拦车。春天的夜风暖乎乎的,吹在脸上不冷。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说听妈说你今天回去了,挺好的。
我说嗯,挺好的。
她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挺多的,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门坐进去。师傅问去哪儿,我说城南。车开起来以后我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跑。
那些树绿了。
第五章 重新认识
日子又回到正轨以后,我弟变了不少。
他真去物流公司上班了,每天早出晚归,开一辆厢式货车给各个超市送货。头一个月累得够呛,回来倒头就睡。我妈说他瘦了,但精神好了,不像以前整天窝家里打游戏,整个人蔫蔫的。
他那五十万的借条我锁在工作室的保险柜里。刘畅说你这借条写了也白写,他到时候不还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我说写了我心里踏实。她说你这不是借钱,你这是救济。我说救济也行吧。
其实我没指望他还。我跟我妈说了,这钱算我帮弟弟的,他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还不还的再说。我妈听完眼泪又下来了,拉着我的手直哆嗦。我说妈你别哭了,再哭我又不回来了。
她赶紧擦了擦眼泪说我不哭不哭,你常回来就行。
我隔一两周回去一趟,有时候周末,有时候下了班拐过去吃顿饭。我妈每次都是一桌子菜,恨不得把整本菜谱都做一遍。我说妈你少做点,吃不完浪费。她说你难得回来,多吃点。
我弟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他轮班倒,休息的日子不固定。碰上了就一起吃顿饭,他话比以前少了,也不嗑瓜子了。有回我妈炒了盘韭菜鸡蛋,我弟夹了一筷子说这韭菜老了,妈你下次买嫩点的。我妈说就你嘴刁,你姐以前还蹲门口择呢。
我说你别提那茬了。
我弟嘿嘿笑了笑,没再说。
我爸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血压控制住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他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忙,刚签了个大项目。他说忙点好,年轻人就要忙。
我说爸你也别太累,打太极就行了别跟人家下棋下到半夜。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妈还啰嗦。
全家人都笑了。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香。其实菜还是那些菜,韭菜炒鸡蛋,红烧肉,拍黄瓜,跟我走那天晚上做的一模一样。但坐在桌边的人好像换了一拨,说话的方式也不同了。以前吃饭的时候我妈跟我弟说话,我跟我爸都不出声。现在大家都能聊几句,我妈问我工作的事,我爸问我姐的身体,我弟讲他送货遇到的趣事。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她说敏敏你回头给你姐打个电话,让她有空回来看看。我说行,我跟她说。
我想了想又说,妈你其实也可以给她打。
我妈手上顿了顿,说那万一她忙呢。
我说她再忙接电话的时间总有。你打过去她就高兴。
我妈没说话,但我看她后来擦灶台擦得轻快了些。过了几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妈给她打电话了,说了快半个钟头,还问她身体好不好。我姐说妈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了。我说她想你了呗。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敏敏,谢谢你。
我说谢我干啥,我又没做什么。
她说你做了很多。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就是回来了,吃了顿饭,洗了几回碗。跟我妈说没事打打电话。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以前我从没想过能有什么用处。
可好像就是这些小事,把那个家一点点拼回来了。
有天我去工作室路上碰见了住我家楼下那个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我认出她,她没认出我。我说阿姨我是三楼老周家的闺女。她上下看了看我,说哎呀你是敏敏吧,好多年没见了,变样了,变漂亮了。
我说阿姨您身体还好吧。她说好着呢,天天上菜市场。我说那就行。
她拉住我胳膊说,你妈这些年老念叨你,说你工作忙不回来。我说现在回来勤了。她说那就好那就好,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我说阿姨说得对。
她拎着菜篮子走了,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其实好多人都跟我说过这句话,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可有些仇不是隔夜就能消的,得隔五年。
五年够长了。
把那些东西慢慢放下以后,我觉得人轻了不少。以前心里总揣着一块石头,想起来就沉甸甸的。现在那块石头慢慢化了,变成了水,从身体里流走了。我不再半夜醒来想起那些事睡不着,也不再对着那根红头绳发呆。
但我还是留着那根红头绳。它就挂在台灯上,每天早上我开灯的时候看见它,心里就踏实。
五一的时候我姐带着孩子回来了。她老公也来了,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都下午了。我妈听见敲门声跑去开,看见我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就哭了。我姐也哭了,俩人抱在一起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姐的孩子五岁了,扎两个小辫子,不怕生,进屋就到处看。我妈擦了眼泪去拿零食,说外婆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小孩嘴甜,说谢谢外婆,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天中午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我爸开了瓶好酒,跟我姐夫喝,我姐夫是实在人,一杯接一杯地敬。我妈跟我姐挨着坐,手拉着手不松开。我弟给外甥女夹菜,小孩说舅舅你剃光头好亮,我弟说这叫帅气。
小孩说不帅,像灯泡。
大家都笑了。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恍惚。五年前我从这儿拎着箱子走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还能像今天这样。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我走了就走了,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
可有些东西断不了。打断骨头连着筋,那筋长在肉里,看不见,一扯就疼。
吃完饭我跟我姐在阳台上站着,楼下那棵槐树长得老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碎的光点洒下来。我姐靠在栏杆上,说这树怎么长这么大了。
我说都五年了。
她说五年过得真快。我说是啊,一眨眼。
我姐转头看我,说敏敏你这五年不容易吧。
我说还行,就那样过来的。
她说姐知道你不容易,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妈那边你费心了,我离得远,帮不上忙。
我说姐你别这么说,你在外面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她笑了笑,说现在过好了。你姐夫对我好,孩子也听话。就是离得远,有时候想家。
我说你想回来就回来,妈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我知道,妈给我打电话了,还说让我过年一定回来。
我说那你回来呗。
她说好,回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跟小时候一样。她比我高半个头,靠过来的时候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说姐你重了。她说你才重了,你自己胖了不知道。
我说谁胖了,我最近瘦了两斤。
她说两斤也算瘦?
我俩在阳台上笑。屋里我妈在喊,说你们俩在外面干啥呢,进来吃水果。我说来了来了。
进去的时候我弟正跟小孩玩拼图,小孩坐他腿上,指挥他找这块找那块。我爸跟我姐夫在聊钓鱼的事,我妈在切西瓜,红瓤绿皮,切成一牙一牙的摆在盘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我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我妈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口,甜的。
那天下午我们拍了好几张照片。我妈非要拍全家福,让我姐站左边我站右边,我弟站中间,小孩抱在我妈腿上。我爸举着手机说好了没,我说等一下我头发乱了。
我姐帮我理了理头发,说好了。
我爸按了快门,咔嚓一声。
后来我看那张照片,我妈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难得露了牙,我弟抱着外甥女,脸上有股说不出的认真。我站在我姐旁边,歪着头,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
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点糊,光线也不均匀。但我看了很久,放大缩小,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一遍。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那一年夏天过得特别快。我工作室的智能家居项目做完了,客户很满意,又续了一个单子。周哥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咱们还能再扩一扩。我说你别扩太快,稳当点。他说行,听你的。
我弟工作也稳定了,物流公司给他转了正,一个月能拿四五千。虽然不多,但他干得挺踏实。我妈说他开始存钱了,每个月发工资先打一部分给我,说是还账。我说让他别打了,我妈说你收着,他欠你的。
我就收了,单独开了张卡,把我弟打来的钱都存进去。想着以后他要用钱的时候再给他。
秋天的时候我姐又回来了一趟,她休年假,带孩子回来住了五天。我妈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有一天包了三种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还有三鲜的。小孩吃得满嘴流油,说外婆你开饺子馆吧。
我妈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姐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老公在车里等着,我姐拉着我在车站门口说话。她说敏敏,有空去我那儿玩。我说行,等忙完这阵子。
她说你别光说行,你得真来。
我说真来。
她摸摸我的脸,说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也是。
她上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越开越远,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秋天了,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
我踩在落叶上往回走,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说你姐走了?
我说走了,刚上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妈说敏敏,你晚上回来吃饭不,妈熬了粥。
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特别高,蓝汪汪的,几朵云慢慢地飘。我想起来那年春天我拎着箱子从家走出来,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天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想着离开。今天我再走在这条路上,想着回家。
路还是那条路,人也还是那些人。就是走着走着,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第六章 一碗粥的时间
我妈熬的粥是小米南瓜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喝了两碗,胃里暖乎乎的。我妈坐在对面看我喝,手里择着豆角,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说妈你也喝一碗。
她说我吃过了,你喝你的。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老大。我弟今天晚班,不在家。屋里就我和我妈,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声和择豆角的嚓嚓声。
我说妈你以后别等我回来才做饭,平时也做点好的吃。
她说一个人吃啥都一样,你回来我才多做两个菜。
我说那你也不能光喝粥啊。
她说你爸天天在家呢,能做。
我说爸那手艺您也信得过?
我妈笑了,说你爸做菜还行,就是盐搁不准,有时候咸有时候淡。我说那您就多盯着点。
她说盯了半辈子了,盯不动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择豆角,手指头粗粗的,关节有点变形,指甲盖泛白。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我妈的手,她年轻的时候手也好看,细长细长的,缝纫机踩得快,针线活做得漂亮。
现在那双手糙了,皮肤松松的,手背上起了好多老年斑。
妈,我说,你手怎么了。
她说没事,老毛病,风湿。
我说去医院看过没。
她说看啥,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我说回头我带你去看看,好好查查。
她说费那钱干啥。
我说不费钱,有医保。
她没再说话,继续择豆角。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说我来弄,你看电视去。她不肯,说你看你瘦的,再喝一碗。
我说真喝不下了。
她看看碗,又看看我,说那行,你去坐着吧。
我没去坐着,坐在她旁边帮她择豆角。俩人对面坐着,一人一头,把豆角两头掐掉,中间的筋撕下来。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沿海地区注意防范。
我说妈,台风来的时候把窗户关好。
她说知道了。
我说阳台那个花盆也搬进来,别砸着人。
她说你爸知道搬。
我说那就行。
豆角择完了,我妈去厨房洗。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她佝偻着背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响,她手上的动作有点慢,一根一根地搓。
妈,我说,你这些年是不是挺累的。
她没回头,水声里她说,累啥,有啥累的。
我说我弟以前那样,您肯定操心。
她关上水龙头,把豆角捞起来搁筐里。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谁家孩子不操心,操着操着就长大了。
她看我一眼,又说,你以前懂事,不用妈操心,妈就没操你的心。后来你走了,妈才知道,最不操心的那个才是最让人操心的。
我说我那不是走了嘛。
她说走了才想。你在的时候天天在眼前晃,不觉得。一走了,屋里空了一块,吃饭少个人,看电视少个人,连门口那韭菜都没人择了。
她说着自己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我说妈你回去吧,外头冷。她说我看着你下楼。我走下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说回去吧。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外面真刮风了,台风还没来,但风已经大了,把楼下的梧桐叶子吹得满地打转。我裹紧外套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透出暖黄的光。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像素不高,糊糊的,就是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但我存下来了,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个相册里。
我想起来我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敏敏,家这个东西,你不在的时候它是一个地方,你在的时候它才是家。
我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台风过境那天我正好休息。早上起来就听见窗外风呜呜的,雨点子啪啪砸在玻璃上。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风大雨大你别出门,冰箱里有吃的。
我说知道了,你也别出门。
她说你爸把花盆都搬进来了。
我说那就行。
过了会儿我姐在群里发消息,说她们那边也刮风了,孩子不上学在家闹。我妈发语音说闹就闹吧,别让她出去淋雨。我姐说知道。
我弟也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停工,在宿舍睡觉。
群里热闹了一阵,后来就安静了。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个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建起来的,里面就我们五个人。我妈不会打字,只发语音,我爸偶尔发个表情包,我姐发照片,我弟发搞笑的段子,我一般就回个嗯或者好。
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们一家人会在一个群里聊天。我跟家里断绝联系那五年,连电话都不接。现在居然在群里发早安晚安,我妈发了语音说下雨了记得带伞,我回个嗯。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慢慢变化的。不是一下子变好的,是一点一点,像春天那棵槐树,今天长一片叶子,明天长一片叶子,不知不觉就绿了。
台风过去那天傍晚,天放晴了,西边烧了一片晚霞,红得跟火一样。我站在阳台上看,拍了张照片发群里。
我说看,晚霞。
我妈秒回语音:好看,你吃饭没。
我说还没。
她说那来吃吧,妈炖了排骨。
我说好。
放下手机换了衣服出门。路上空气特别干净,被雨洗过的味道。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我走得很慢,反正不急。
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台风把一些细枝刮断了,落了一地,但树干好好的,叶子被雨水冲得绿油油的,在晚霞底下发着光。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妈开了门,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我爸在摆碗筷,冲我招招手说快进来。我弟今天也在,难得休息,坐在沙发上逗外甥女视频,小孩在那头喊舅舅你头发长出来啦。
我弟摸了摸自己头上新长出的短茬,嘿嘿笑。
我去厨房帮忙端菜,我妈说就一个排骨一个青菜,你凑合吃点。我说够了够了,吃不了多少。
四个人围桌坐下了。排骨炖得烂烂的,一嗦就脱骨。我啃了两块,又喝了碗汤。我妈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电视开着,在放新闻联播。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照着楼下湿漉漉的路面。
我吃着排骨想,日子就这样吧。有排骨吃,有人给夹菜,下雨了有人在群里提醒带伞。
挺好的。
尾声
那根红头绳还在我的台灯上挂着。每天早上开灯的时候,它轻轻晃一晃。
有时候我看着它会想起很多东西。想起我姐把红领巾塞给我的那个下午,想起我拎着箱子走出单元门的那个凌晨,想起法院门口那通电话里我妈的哭声,想起她站在厨房里擦灶台的背影。
那些事都过去了,但那些事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走,如果我忍下来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还住在那个隔间里,每天做饭洗碗,听我弟打游戏,看我妈给他夹菜。三百万花完了,他照样在家待着,我也照样上班下班。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一家人还在一起。
但走了也有走了的好。我走出来了,看见了更大的世界,学会了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我在外面碰了壁,摔了跟头,也站起来了好多次。我变成了一个我自己也挺喜欢的人。
最重要的是,我走了以后,家里的人终于看见我了。
我妈看见我了。她看见那个蹲在门口择韭菜的姑娘不是矫情,不是闹脾气,是真的难过了。我爸看见我了。他看见那个从来不开口要东西的女儿,其实心里装着一肚子话。我弟也看见我了。他看见那个从小让着他的姐姐,不是欠他的,是让了他二十多年。
这些看见来得晚了点,但总比永远看不见好。
我弟还在还那五十万,每个月准时打钱。我给他存着那张卡,想着他以后结婚的时候还给他。他跟那个女朋友后来和好了,姑娘家里听说他把账还上了,工作也稳定了,就松了口。上个月他带姑娘回家吃了顿饭,我妈高兴得又包了一桌子饺子。
我姐今年过年要回来,说好了多住几天。我妈已经在盘算年货了,说要做扣肉,炸丸子,蒸年糕,都得是我姐爱吃的。我在群里说妈你别做太多,吃不完。我妈说吃不完你们带回去。
我说行,带回去。
我爸打太极认识了一帮老头,现在天天约着下棋钓鱼,比我忙多了。我让他注意身体,他说你操心你自己吧。
我的工作室越做越顺,那个智能家居的大单做完以后,在行业里有了点名气,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合作。周哥说咱们明年换个更大的办公室吧,现在这几个工位都不够坐了。我说行,你来定地方。
小林升了培训学校的主任,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说忙得高兴。上个月她生日,我请她吃了顿火锅,她说你还记得我爱吃火锅。我说记得,那年在学校的时候你顿顿火锅。
她说那时候穷,吃顿火锅跟过年似的。
我说现在你随便吃。
她说那不一样,现在吃火锅是聚会,那时候吃火锅是生活。
我们俩都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的,一天一天。春天来了槐树开花,夏天来了叶子浓密,秋天来了叶子黄了落一地,冬天来了光秃秃的枝桠等着来年再绿。
我站在阳台上看那棵槐树的时候,觉得人也一样。有开花的时候,有落叶的时候,有光秃秃的时候。但根还在土里扎着,来年春天一到,又活了。
有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那个凌晨,我拎着箱子在公交站台上等车,天边泛白,老头带着黄狗从我面前过。黄狗过来闻我的鞋,老头说不咬人。
我说没事。
老头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火车站。
他说这么早去火车站干啥。
我说坐车。
他噢了一声,带着狗走了。
梦里我跟五年前一样坐在站台上,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但这次公交车没有来,天边的光越来越亮,把整个站台都照亮了。我站起来,拎着箱子往回走。走过单元门,走上楼梯,站在家门口。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说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我翻了个身,看见台灯上那根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晃。阳台上绿萝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开灯。红头绳晃了晃,灯亮了。
今天周末,我妈说了让我回去吃饭,包饺子。我看了看手机,她六点就发了语音,说韭菜买好了,新鲜的,不用择。
我笑了,回了个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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