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年去提亲,20 岁未婚妻把我推进柴房,她说:先验验货,行不行,我愣在原地,柴房里全是麦秸秆的味道,混着点潮湿的霉味。她跟着进来,反手掩上木门,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我问她验啥货,她没说话,蹲下身扒拉着柴堆,从最底下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递到我手里。“把这堆柴劈了,劈完再说提亲的事。”
我掂了掂斧头,木柄磨得发亮,应该是她家里常用的。我老家跟这儿隔了三个村,之前只跟她见过两次面,都是媒人带着。第一次见她穿件蓝布褂子,梳着两条粗辫子,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这次来提亲,我穿了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兜里揣着两斤水果糖,心里直打鼓,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出。
斧头沉,木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我站在麦秸秆堆里,脚底下软乎乎的,一踩就往下陷。我没敢多问,攥紧斧头往木墩上走,柴堆占了柴房大半地方,干的湿的摞得老高,一看就是攒了小半年的活。
第一斧劈下去,偏了,砍在木墩边上,木屑溅起来,蹭过我的脸颊。她靠在木门上,两条粗辫子垂在腰侧,蓝布褂子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的动作,没出声。
我稳了稳心神,找准柴的纹路,一斧一斧往下劈。干柴脆,劈起来咔嚓响,碎麦秸秆乱飞,沾在我的的确良衬衫上,霉味混着尘土往鼻子里钻,我憋住咳嗽,不敢停。手心很快就发烫,慢慢磨出红印,虎口被震得发麻,胳膊越来越沉。
我偷瞄过她,她的手指一直抠着木门的缝隙,指甲盖掐得泛白,指缝里沾了点木渣。柴房角落堆着个豁口的陶土罐,罐口塞着干艾草,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拐杖底端裹着破布,磨得只剩一层薄皮。我心里犯嘀咕,媒人只说她家里就爹娘,没提过别的。
劈到一半,遇上几块阴雨天攒的湿柴,沉得压手,一斧头下去只砍出一道浅印,震得我胳膊肘发酸,差点没握住斧头。我咬着牙,攥紧斧头连劈三下,湿柴才裂开,溅了一身潮气。手心的红印破了,渗出血珠,沾在木柄上,黏糊糊的。
她终于动了,转身从柴堆上扯下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扔到我脚边。布上带着皂角的淡味,我弯腰捡起,攥着布擦了擦手心,血珠蹭在布上,晕开一小点红。我没停手,继续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劈完,把这事办妥。
日头从木门的缝隙移到房梁,柴堆一点点变少,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边,长短都差不多。最后一斧劈完,我拄着斧头喘气,后背的的确良衬衫全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兜里的水果糖被捂得发软,糖纸硌着腰,有点疼。
我直起腰,看向她。她走过来,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码好的柴垛,从顶摸到根,动作慢得很。摸完,她站起身,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伸手拉开木门。
屋外的阳光涌进来,晃得我眯起眼。她朝着堂屋喊了一声,声音还是脆的,却没了往日的轻快。
两个老人慢慢走过来,老头拄着那根榆木拐杖,左腿裤管空空荡荡地晃着,走一步,拐杖就戳一下地面,发出闷响。老太太跟在旁边,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走两步就咳一阵,嘴角沾着点药渣的痕迹。
我攥着斧头的手,猛地紧了紧。
她站在两个老人身边,抬眼看向我,眼神平平静静的,没有波澜,语气淡得像柴房里的霉味。
“前三个来提亲的,最多劈十分钟就撂挑子,说我爹瘫了三年,娘天天喝药,家里三亩地、一院子活,娶我就是扛一辈子债,转头就走了。”
柴房里一下子静了,只有屋外的蝉鸣,和老太太压抑的咳嗽声。麦秸秆的味道裹着药味,飘在空气里,那把斧头的木柄还烫着,沾着我手心的血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粗辫子上沾的碎麦秸,看着她袖口磨破的边角,看着老头拐杖上磨破的布,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慢慢把斧头靠在柴垛边,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伸手插进兜里,摸出那两斤裹着红纸的水果糖,剥开最外面的一张红纸,拿出一块,递到她面前。
糖纸是碎花的,被汗水浸得有点软,阳光落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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