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每年在中国大陆收上百亿港元的商场租金,转身把几十亿真金白银塞进波士顿的几所私立大学,挂上自家先人的名号,这事算什么?是慈善,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资产搬家"?
香港的陈氏家族——恒隆集团背后的那一脉——这二十多年来,把这道题反复做了好几遍。每做一遍,舆论就被搅动一回。
要看懂这家人,得先把一个常见的误会更正过来。坊间流传的"母亲给麻省捐了十一亿",主语里的"麻省",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麻省理工学院(MIT),而是麻州大学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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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州大学医学院将更名为"麻大陈氏医学院"。两者一字之差,在美国高等教育圈却分量悬殊:前者是顶尖私立理工殿堂,后者是马萨诸塞州的公立医学院。
捐款人也不只是"母亲"一个人。这是一笔以家族基金会名义出的钱,金额是1.75亿美元,按当年的港元汇率,约合13.65亿港币,折人民币约11亿。
之所以"母亲"被反复提及,是因为这笔钱在大学里被拆成了三块,其中专门有一所——谭庆芬护理研究生院——挂的就是这位百岁老母亲的名字。她年轻时做过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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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2014年那笔更早、更轰动的捐款,是真正给了哈佛。数字至今让人侧目:3.5亿美元,约合27亿港元,创下哈佛378年校史上金额最大的单笔捐款。
哈佛拿到钱后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把整个公共卫生学院更名为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纪念陈氏兄弟的父亲。一个广东顺德人的名字,从此印在哈佛的院牌上,旁边是肯尼迪。
到这里,这家人的"对外慷慨"已经写了一半。另一半的故事,要把镜头切回中国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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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现金,不来自硅谷的科技公司,不来自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不来自任何海外油田或矿山。绝大部分来自中国的几十个城市,准确说,是这些城市里九成五以上人流密度最高的那几块地皮。
这是一条非常聪明的赛道。九十年代初,中国大陆刚刚从短缺时代走出来,奢侈品对绝大多数人还是个陌生词。
陈启宗那时已经认准了一件事:未来三十年,中国会出现一个规模惊人的中产和富裕阶层,而最贵的商业地段,永远是稀缺品。于是有了一个在当时被同行嘲笑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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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隆先后拿下上海徐家汇和南京西路的两块大型土地。其中南京西路地块彼时的总投资额达3亿美元,是当年上海静安区大规模改造总标价最高的项目。
3亿美元砸在一个还没有"重奢"概念的国家,在1990年代等同于一次豪赌。陈启宗赌赢了。
等到内地房地产黄金二十年走到尽头,无数押注住宅快周转的同行陆续暴雷、退市、债务重组的时候,恒隆的几十座高端商场,已经是中国二线及以上城市奢侈品消费的事实地标。这门生意不性感,慢得让人难受,但赢了就是数十年的躺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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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是最直白的注脚。截至2025年12月31日止年度,恒隆地产总收入为港币99.50亿元,较去年下跌11%,主要因为物业销售收入下降83%至港币2.64亿元。
整体营业溢利上升1%至港币65.27亿元。接近百亿港元的盘子里,几乎清一色是出租物业的租金,绝大头来自上海、沈阳、济南、无锡、武汉、昆明、天津、大连、杭州这一串内地城市。
这就把那个让人难受的问题,重新顶到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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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中国大陆挣得盆满钵满的人,慈善的方向盘,几乎一打到底全部指向了美国?通常的回答有两层:一层是"我儿子在哈佛读过书",一层是"国外公益机制更透明"。
第一层确实有事实支撑。陈乐宗是哈佛大学校友,上世纪70年代先后在该校公共卫生学院获得硕士及放射生物学博士学位。
校友回馈母校,全世界都讲得通。第二层则越来越站不住脚了。中国大陆公益的规范化进程,过去十年走得不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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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法、信息公示平台、第三方审计、专项基金会管理办法都已成型,国内不少高校和科研机构接受大额定向捐赠的能力,跟二十年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更现实的解释,恐怕只剩下一条:习惯和圈层。
陈乐宗常年生活在波士顿,社交和决策半径都嵌在美国学术圈里;哥哥陈启宗虽然把生意做在中国,但人际、教育和家族叙事的重心,仍偏向英语世界。他们捐美国名校,是顺着惯性走最熟悉的那条路。
只是这条惯性,落在一个特殊的对照系里——他们每年从内地市场收走的近百亿港元租金——就显得格外刺眼。我个人觉得,公众的反应未必能用"仇富"两个字简单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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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真正在意的不是富豪能不能捐款给外国大学,而是当一家企业的命脉百分百系于中国大陆的城市化红利、消费升级红利、改革开放红利的时候,它的回馈半径却几乎完全画在了大洋彼岸。这种结构性的不对等,比任何具体数字都更扎眼。
更何况,被捐的对象本身并不是"急救对象"。哈佛的捐赠基金常年盘踞全球高校榜首,规模数以百亿美元计,连每年的投资收益都比绝大多数国家的科研预算还高。
麻州大学医学院的体量虽不及哈佛,但作为美国公立医学体系的一环,背后有联邦和州两级财政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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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中国大陆——西部山区的县医院招不到一个合格的儿科医生,许多三本院校的实验室设备老旧到无法支撑像样的基础研究,乡村学校的图书馆里连一本新一点的科普书都难找。把同样一笔钱投进上述任何一处,效用都远高于在已经富得流油的常春藤里再添一桶金。
这不是道德绑架,是简单的边际成本核算。当然,平心而论,陈家在中国大陆并非完全不作为。
晨兴基金会曾资助中国科学院数学楼,陈启宗还和数学家丘成桐共同设立过晨兴数学奖,奖励四十五岁以下的优秀华裔数学家。这些都是实事,不能一笔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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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跟动辄数十亿砸向哈佛、麻省方向的手笔比,国内这一头的投入更像是点缀。占比、节奏、声量,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那一年陈启宗74岁。他没有"被退休",是按部就班、计划了十二年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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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撂下的一句话,几乎可以当作这个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商业宣言——"未来几十年,中国依然是最有前途的地方,也是恒隆集团选择做生意的好地方,也期待未来可以继续在大陆赚更多的钱。"
"期待继续在大陆赚更多的钱"——这话坦白得有点过头,但反过来也证明了一件事:在见过全世界各种市场之后,这家做了三十多年中国生意的老牌港资,依然认定这片土地才是它最稳的现金牛。这是一种商业判断,不掺感情。
但商业判断越冷静,捐款的去向就越值得追问。进入2026年,恒隆的版图还在继续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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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预见,未来十年,这家公司从内地汇出的现金流,规模只会更大,不会更小。而陈氏兄弟设立的那一整套海外公益管道,也仍在运转。
陈氏兄弟在中国,晨兴基金会为中国科学院捐赠晨兴数学楼,建立晨兴数学中心。同时,陈启宗还与著名华人数学家丘成桐教授一起设立"晨兴数学奖",以奖励45岁以下达到世界级水平的华裔数学家,但这只是基金会业务地图上的一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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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版图在大洋彼岸。1997年,陈启宗和陈乐宗兄弟在美国共同发起成立了晨兴基金会……
该基金会捐助支持了美国多所知名大学,如哈佛大学、南加州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等。这份名单几乎覆盖了美国顶尖私立大学的半壁江山。
很多人把"母亲给麻省捐11亿"误读为陈谭庆芬的个人行为,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家家族基金会以家族长辈的名义所做的安排,背后还藏着另一层动机——通过冠名,把家族姓氏永久镶嵌进美国主流社会的学术体系。这才是这家人最在意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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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不直接留给后代——他们公开说过很多次——而是变成大学的院牌、变成奖项、变成实验室的名字。物质会被花掉、被通胀稀释、被败家子挥霍,但镶在一所百年老校门口的字母组合,却可以撑过一两个世纪。
这是一种典型的"老钱思维",在美国老牌富豪家族里非常常见。陈氏兄弟把它学得很到位。
理解这一点,就能明白他们的捐赠方向并不"奇怪"——奇怪的只是它跟收入来源之间那道横亘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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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账面摊开来看:
挣钱在徐家汇、南京西路、和平广场、皇城根、武汉中心;纪念则在剑桥(马萨诸塞州)、伍斯特(马萨诸塞州)、洛杉矶。挣钱依靠中国人的消费升级、城市更新和奢侈品热潮;纪念献给的是美国老牌大学的研究生项目。
这种"东挣西捐"的结构,单看任何一笔都合法、合规、合情;但拼在一起,就难免让人产生一种被掏空的微妙感。倒不是非要陈家把每一分钱都掉头投回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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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有商人的自由,慈善有慈善的逻辑。但这件事之所以年年被翻出来讨论,恰恰因为它戳到了一个更大的命题——
财富在哪个体系里产生,就有责任在哪个体系里循环。这不是法律义务,是社会期待。是大众心里那杆默认的秤。
当一家企业把"中国市场最大的现金奶牛"和"美国学术界最大的华人捐赠者"两个身份同时戴在头上时,期待和现实之间,注定会摩擦出火星。陈家自己其实非常清楚这种摩擦,只是选择了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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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示,环顾四周,当下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但是恒隆集团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情。何谓"正确",每个人心里有不同的尺。
陈启宗的尺,是长期主义、是不抛售核心资产、是把家族姓氏挂上常春藤的院牌;普通中国大陆消费者的尺,可能更简单——你赚的是这边的钱,至少留一些回馈这边的人。两把尺谁也说服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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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时间和精力,留给项目本身。从企业治理角度,这种克制反而是一种成熟。但克制本身解决不了价值层面的拷问。
当下一笔以"陈氏"冠名的巨额捐款再次出现在某所美国大学的官网上时——而以这家人的节奏,这件事几乎注定会再发生一次甚至几次——舆论场上同样的争议、同样的不解、同样的反问,也几乎注定会卷土重来。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至少在陈家这一代和下一代手里无解。放在更大的图景里看,类似的故事并不只发生在恒隆一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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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和东南亚的不少老牌华人家族,财富的来源和归宿之间,长期存在这种"地理倒挂"。它折射出的是上一个全球化年代的资本运作惯性——钱挣在新兴市场,户籍、教育、社交、慈善锚点全在欧美。
但全球化的剧本已经在改写。在中美关系日益胶着、跨境资本流动越来越受地缘政治牵动的当下,这种惯性还能延续多久,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变量。
未来十年,可能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内地企业家把慈善重心收回本土,因为他们的根基本就在这里、他们的孩子也大多还在这里。也可能会看到一些港资家族继续走老路,把跨境慈善作为一种身份策略。陈氏家族大概率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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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骨子里讲"饮水思源"。这不是一句道德高地上的训诫,而是一种千百年传下来的常识——挖井的人值得被记得,喝水的人不要忘了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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