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六】 别样的思维和别样的写法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六】

别样的思维和别样的写法

——谭延桐散文《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 》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埃及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

谭延桐

《庄子•秋水》曾云：“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意思是说，这只不过是用竹管去窥视高远的苍天，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不是太渺小了吗？是的，以管窥豹、以郄视文、以偏概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错误，是再也不能继续光大了。因此，此刻，我想跟世人商榷的是：是金子就总会发光吗？在哪里都能发光吗？真的是这样的吗？

我们的世界上，总是有着太多太多的皮相之谈、耳食之谈、不经之谈、无稽之谈、谲怪之谈和欺人之谈。若是不拿出大勇将之彻底地推倒，如尼采所说“重估一切价值”，重构我们的价值体系，那么，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沦为拾人涕唾者，甚至沦为傻瓜，自始至终都生活在巨大的谎言和巨大的蒙骗之中。死了，也是歪理和邪说的坚定不移的拥护者。这样的人生，很显然，是不值得提倡的。

还是让我们耐心地延伸到“人类学”的真切涵义上来考量一番吧——人类史上，有数不胜数的光芒至今仍在严严实实的遮蔽当中。他们都是金子，而且都是纯金，而且都是稀世纯金，可是，又有几个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擦亮了自己的眼睛，认出了他们是稀世纯金呢？人类的煞有介事，从来都是一流的。一旦到了节骨眼儿上，就都沉默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说句肺腑之言，即使你是圣人，又如何？孔子那位至圣先师、天纵之圣、万世师表，在世时还不是四处碰壁，四处被嘲笑，又是遭鲁国驱逐，又是被宋国罚砍树，又是在陈蔡的边境上被围困？还不是一等再等一直等到了两百四十年后的汉武帝时代才重新被发现被认知？若是没有汉武帝刘彻的那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呢？结果会怎样呢？还会有后来的大思想家、大教育家、“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孔子吗？

不禁就又想起了她——被称作“传奇诗人”的她，被视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诗歌的先驱”之一的她，生前只发表了七首诗歌的她。尽管，她的一生中共创作了一千八百余首诗歌之多，并且写得美妙绝伦。可是，她却一直隐介藏形，隐若隐士。她说，外部世界如此喧嚣，绝大多数人都只有眼睛却没有眼力，我必须要远离。因此，她从二十五岁开始，便弃绝所有社交，闭门不出，过起了女尼似的生活，彻底地隐退到了她用自己的诗歌所建构的那个更为广阔的诗意世界里。她，便是在美国诗歌史上唯一一位与惠特曼齐名的诗人艾米莉•狄金森。众所周知，狄金森的生前，是一直处于被遮蔽状态的。狄金森去世之后，被发现，被重视，也是十分偶然的。

奥匈帝国著名作家弗兰兹•卡夫卡、印象主义的先驱文森特•梵高、天纵之才费尔南多•佩索阿……也都是金子，可是，他们的生前，也一直都被掩埋着，而且掩埋得很深。要知道，有穿透力的目光，从来都是少之又少的啊。

早在1972年就已经创制了新型抗疟药青蒿素的屠呦呦，很显然，是一块金子。可是，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在中国，谁发现了她是一块闪耀的金子呢？若不是瑞典皇家科学院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从茫茫人海中发现了她，并把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了她，肯定的，获诺奖之年已经是85岁高龄的她，也便永远地被遮蔽了。正如屠呦呦自己所说，如果没有中医研究院，如果把她分配到了一个乡村医院里，那么，她顶多也只是一个平庸的中医罢了。

是的，是金子就总会发光，很显然，只是一针麻醉剂。从麻醉状态醒过来再看，也就不难发现，若是没有光的照射，所有的金子都是发不了光的。将金子埋在泥土里，金子也就只能和普通的石头一模一样，世人也就永远地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发光的金子，永远都只是幸运的少数。太多太多的金子，在机缘未到之前，世人是普遍地看不见它们的闪耀的光芒的。

此刻，我忍不住要诘问：世界上的金子数不胜数，世人啊，请你告诉我，有哪一块金子是你自己去发现的呢？既然绝大多数都缺乏发现的目光，都缺乏做伯乐的能力，那么，那么多的埋藏着的金子，即使都在地下或干脆就在世人的眼皮底下竞相闪烁，又有谁看得见呢？即使看得见又有谁有胆识有勇气有良知说出呢？有吗？

因此就说，是金子未必就会发光。金子大放光彩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人去发现它才行，必须要有人去拂去蒙在它上面的厚厚的灰尘才行，必须要把它放在它能够发光的地方才行。否则的话，金子也就永远地处于被遮蔽状态，永远也不可能发出夺目的光彩了。难道，不是吗？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别样的思维和别样的写法

谭延桐散文《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赏析

谭延桐的散文世界里，有一种独特的光，那是由哲学、美学、诗学和神秘学等等所共同凝成的。正因有了这独特的光，谭延桐的散文才可以做灯来使，因此而照亮我们的岁月。

《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以千钧之力撬动了一个人人熟知却无人深究的文化命题，其立意之锐、论据之实、思辨之深，使之在同类散文中独树一帜。它不是一篇温吞的感悟，而是一把锥子，直直地扎入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偏见之中，让人在刺痛中清醒，在清醒中沉思。

立意之新：反其道而行之的思想锐角

这篇散文的题目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反讽与挑战。《庄子·秋水》原文中，"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是一个被用来嘲讽目光短浅、以偏概全的比喻，是一个否定性的意象。然而谭延桐偏偏将这个被否定的意象拿来作为自己的标题，而且用它来论证一个恰恰与之相反的道理。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策略，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作者非凡的思辨勇气和独树一帜的立意眼光。

文章开篇便引用《庄子·秋水》原文："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紧接着，作者笔锋一转，坦然承认"以管窥豹、以郄视文、以偏概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错误，是再也不能继续光大了"。这看似是在顺承庄子的意思，实际上却是在为下文的反转蓄势。果然，作者紧接着便抛出了他真正想要商榷的问题："是金子就总会发光吗？在哪里都能发光吗？真的是这样的吗？"

这三个连续的追问，如同三记重锤，敲碎了那句流传甚广的俗谚。我们从小就被灌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信条，它听起来多么正能量，多么鼓舞人心。然而谭延桐却以冷峻的目光审视这句话，发现它不过是"一针麻醉剂"。这一判断，可谓石破天惊。散文的立意至此便清晰地呈现出来：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金子是否会发光，而在于谁来发现金子、谁来为金子提供发光的条件。这一立意，将一句通俗格言提升到了认识论和价值论的高度，显示出作者深厚的思想功底和敏锐的批判意识。

作者并非简单地否定"是金子总会发光"，而是在否定之中建构了一个更为精准的命题："是金子未必就会发光。"这不是虚无主义的解构，而是对现实更为诚实的认知。作者在文末明确指出："金子大放光彩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人去发现它才行，必须要有人去拂去蒙在它上面的厚厚的灰尘才行，必须要把它放在它能够发光的地方才行。"这一结论，既是对开篇反讽的回应，也是对全文主题的精粹总结。用锥子去测量大地，看似渺小，实则是一种不惧嘲讽、直面真相的大勇之举。

对"遮蔽"与"发现"的深沉追问

"皮相之谈、耳食之谈、不经之谈、无稽之谈、谲怪之谈和欺人之谈。"这六个"之谈"排列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类认知谬误的全景图。而作者的态度是决绝的："若是不拿出大勇将之彻底地推倒，如尼采所说'重估一切价值'，重构我们的价值体系，那么，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沦为拾人涕唾者，甚至沦为傻瓜，自始至终都生活在巨大的谎言和巨大的蒙骗之中。"这段话中，"重估一切价值"的引用绝非装饰，它精准地标示了作者的思想坐标。尼采的这一主张，本就是对一切既定价值的根本性质疑。谭延桐将其引入文中，表明他要做的不是修补旧有的认知框架，而是要彻底推翻那些被人们奉为圭臬的虚假信条。

"人类史上，有数不胜数的光芒至今仍在严严实实的遮蔽当中。他们都是金子，而且都是纯金，而且都是稀世纯金，可是，又有几个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擦亮了自己的眼睛，认出了他们是稀世纯金呢？"这一段话，是全文主题思想最为集中的表达。作者反复使用"金子""纯金""稀世纯金"等词语，不是修辞上的重复，而是一种情感上的加重。每一次重复，都在强调一个事实：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自身的价值而自动被人看见。

"人类的煞有介事，从来都是一流的。一旦到了节骨眼儿上，就都沉默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这两句话，道出了一种极具批判力度的社会现实。所谓"煞有介事"，是说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好像很懂、很认真、很有判断力，但一旦真正需要他们站出来发现真理、守护价值的时候，他们就集体沉默了。这种"沉默的大多数"的困境，正是作者所要揭示的核心问题。

散文的主题触及了一个哲学性的命题：价值的实现，究竟是取决于价值本身，还是取决于外部条件？作者用大量的事实证明，即便你是"金子"，即便你是"纯金"，即便你是"稀世纯金"，如果没有"光的照射"，你也"发不了光"。如果"将金子埋在泥土里，金子也就只能和普遍的石头一模一样，世人也就永远地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这一判断，深刻地揭示了一个被人们长期忽视的真理：个体的价值，并不是一个自足的、自明的存在，它需要被发现、被照亮、被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真正实现。

从个案到普遍的层层推进

散文通过一系列具体的历史人物个案，将抽象的哲理落实为可感可触的现实。这种由个别到一般、由具体到抽象的论证方式，使得文章的思想既有深度又有说服力。作者选取的第一个人物是孔子。这一选择本身就极具深意。孔子是中国文化中最被尊崇的人物之一，用他来质疑"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其冲击力是巨大的。作者写道："孔子那位至圣先师、天纵之圣、万世师表，在世时还不是四处碰壁，四处被嘲笑，又是遭鲁国驱逐，又是被宋国罚砍树，又是在陈蔡的边境上被围困？还不是一等再等一直等到了两百四十年后的汉武帝时代才重新被发现被认知？"这一段叙述，将孔子从神坛上拉了下来，还原为一个在生前备受磨难、死后两百多年才被重新"发现"的普通人。而作者紧接着提出的假设更是发人深省："若是没有汉武帝刘彻的那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呢？结果会怎样呢？还会有后来的大思想家、大教育家、'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孔子吗？"

这一追问，直指问题的核心：孔子之成为孔子，不仅仅是因为他自身的伟大，更是因为有一个特定的历史机遇、一个特定的权力意志，将他从遮蔽中"打捞"了出来。如果没有汉武帝，孔子可能永远只是一个"四处碰壁"的失败的政治家，而不是后来的"至圣先师"。这一分析，暗含着一种深刻的历史哲学：伟大从来不是自足的，伟大需要被赋予，需要被命名，需要被权力和时代所"承认"。

作者选取的第二个人物是艾米莉·狄金森。这一选择同样精到。作者用了一连串的定语来介绍她："被称作'传奇诗人'的她，被视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诗歌的先驱'之一的她，生前只发表了七首诗歌的她。"这三个"的她"层层递进，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一个创作了"一千八百余首诗歌之多，并且写得美妙绝伦"的诗人，生前却"只发表了七首诗歌"，这本身就是对"是金子总会发光"最有力的反驳。

而狄金森的选择更是耐人寻味。作者写道："她说，外部世界如此喧嚣，绝大多数人都只有眼睛却没有眼力，我必须要远离。因此，她从二十五岁开始，便弃绝所有社交，闭门不出，过起了女尼似的生活，彻底地隐退到了她用自己的诗歌所建构的那个更为广阔的诗意世界里。"这段话中，"绝大多数人都只有眼睛却没有眼力"一句，堪称全文的点睛之笔。它精准地区分了"看"与"看见"的不同。"眼睛"是生理器官，"眼力"则是认知能力。拥有眼睛不等于拥有眼力，能看不等于能看见。这一区分，具有深刻的哲学意味，它实际上触及了认识论中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感知不等于认知，看见不等于理解。在佛家的语境中，这可以被理解为"肉眼"与"法眼"的区别。肉眼只能看到表象，法眼才能洞见本质。狄金森所说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有眼睛却没有眼力"，正是对世人认知局限的深刻洞察。

狄金森本人的选择带有一种禅意。她并非不知道自己是金子，她知道。但她更知道，在一个没有"眼力"的世界里，金子也不过是石头。于是她选择了"隐介藏形，隐若隐士"，选择了"弃绝所有社交，闭门不出，过起了女尼似的生活"。这种选择，与其说是消极的逃避，不如说是一种深刻的智慧。她不是在等待发光，而是在等待一个有眼力的世界。正如作者所说："狄金森去世之后，被发现，被重视，也是十分偶然的。"偶然，这个词用在这里，既是对历史的诚实描述，也是对命运的深沉感慨。

随后，作者又列举了卡夫卡、梵高、佩索阿、屠呦呦等人物。每一个人物都是一个"金子被遮蔽"的例证。而屠呦呦的例子尤为动人。作者写道："早在1972年就已经创制了新型抗疟药青蒿素的屠呦呦，很显然，是一块金子。可是，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在中国，谁发现了她是一块闪耀的金子呢？若不是瑞典皇家科学院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从茫茫人海中发现了她，并把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了她，肯定的，获诺奖之年已经是85岁高龄的她，也便永远地被遮蔽了。"

"近半个世纪"这个时间跨度，读来令人心酸。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就这样在遮蔽中度过了。而发现她的，不是她所在的国度，而是"瑞典皇家科学院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这一事实本身，就是对"是金子总会发光"最辛辣的讽刺。正如屠呦呦自己所说："如果没有中医研究院，如果把她分配到了一个乡村医院里，那么，她顶多也只是一个平庸的中医罢了。"这句话，将问题从个人层面上升到了制度层面。金子能否发光，不仅取决于有没有"眼力"，还取决于有没有合适的"平台"。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反思，它触及了社会机制与个体命运之间的复杂关系。

层层递进逐步深化的论证结构

文章的结构可以清晰地划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是破题，即从庄子的"用锥指地"出发，提出质疑："是金子就总会发光吗？"第二层是总论，即指出人类认知的普遍局限，强调"重估一切价值"的必要性。第三层是例证，即通过孔子、狄金森、卡夫卡、梵高、佩索阿、屠呦呦等一系列人物，证明"金子被遮蔽"是一个普遍的历史现象。第四层是总结，即得出"是金子未必就会发光"的结论，并指出金子发光的三个必要条件。这种结构的妙处在于，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基础上加深一层，使读者的认知随着文章的推进而不断被颠覆、被重建。特别是在例证部分，作者选取的人物横跨中西、纵贯古今，从公元前的孔子到二十世纪的狄金森，从中国的屠呦呦到奥匈帝国的卡夫卡，这种跨时空的排列，使论证具有了普遍的说服力。

在语言风格上，这篇散文呈现出一种犀利、果决、不容置疑的气势。作者大量使用反问句和设问句，如"真的是这样的吗？""结果会怎样呢？""还会有后来的大思想家、大教育家、'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孔子吗？""有吗？""有吗？""难道，不是吗？"这些反问句和设问句，构成了一种强大的修辞力量，迫使读者不断地思考、不断地回答，从而在思考中接受作者的观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末连续两个"有吗？"和最后一个"难道，不是吗？"。这三个短句，如同三声叩问，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沉重。它们不是在寻求答案，因为作者自己就是答案。它们是在叩问每一个读者的良心：你有没有发现过一块金子？你有没有做过那个有"眼力"的人？

精准的比喻与深沉的悲悯

全文以"金子"和"光"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完整而自洽的比喻体系。"金子"象征真正有价值的人或事物，"光"象征被发现、被照亮的外部条件，"灰尘"象征遮蔽真相的种种因素，"泥土"和"石头"象征那些没有被发现的金子所处的状态。这一比喻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的修辞装饰，而是承载了全文的核心思想。当作者说"若是没有光的照射，所有的金子都是发不了光的"时，这个比喻已经超越了修辞的范畴，成为了一个哲学判断。当作者说"将金子埋在泥土里，金子也就只能和普遍的石头一模一样"时，这个比喻又具有了一种近乎禅意的意味：在没有被"看见"之前，金子与石头并无本质区别。这让人不禁想到佛家所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以及禅宗所讲的"平常心是道"。在被发现之前，金子的"金性"并不会因为被埋没而消失，但它也不会因为自身的"金性"而自动显现。价值的实现，需要"缘"的聚合。

作者在文中多次使用"遮蔽"一词，这也是一个极具深意的关键词。"严严实实的遮蔽""一直处于被遮蔽状态""一直都被掩埋着，而且掩埋得很深""永远地被遮蔽了"……这些反复出现的"遮蔽"，构成了一种沉重的氛围，让人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悲悯。作者悲悯的不仅是那些被遮蔽的金子，更是那些"只有眼睛却没有眼力"的世人。在作者看来，世人不仅是金子被遮蔽的"帮凶"，更是自身认知局限的"囚徒"。

"死了，也是歪理和邪说的坚定不移的拥护者。这样的人生，很显然，是不值得提倡的。"这句话，是全文情感最为激烈的一处。作者在这里表达的，不仅是对无知者的批判，更是一种深切的忧虑。他忧虑的是，如果人们始终缺乏"眼力"，始终生活在"巨大的谎言和巨大的蒙骗之中"，那么即使死去，也不过是带着错误的认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种忧虑，带有一种道家式的对"迷途不知返"的叹息，也带有一种佛家式的对"无明"的悲悯。

锥子虽小却丈量出了真理

"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在庄子那里，这是一个被嘲讽的行为，是"不亦小乎"的笑话。但在谭延桐这里，这却是一种值得赞赏的勇气。因为真正的真理，往往不是用"管"和"天"的宏大叙事来揭示的，而是用"锥"和"地"的微小切口来切开的。

这篇散文，就是一把锥子。它刺破了"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下面冰冷的现实：金子不会自己发光，金子需要被发现，需要被照亮，需要被放在对的地方。而发现金子的人，需要的不是运气，而是"眼力"；需要的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对自身认知局限的清醒认识。

"有穿透力的目光，从来都是少之又少的啊。"这是全文最沉重的一句话。它既是对现实的无奈承认，也是对读者的殷切期望。谭延桐用这篇散文，不是在告诉我们世界有多么黑暗，而是在告诉我们：即使世界如此，我们仍然可以做那个有"眼力"的人，仍然可以做那个去发现金子、拂去灰尘、提供光芒的人。这或许就是"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的真正含义。锥子虽小，却能刺入大地的深处；目光虽微，却能穿透遮蔽的重重迷雾。在这个"皮相之谈"泛滥的时代，艺术大师谭延桐的这篇散文，正是那一束穿透遮蔽的光，照亮了那些被埋没的金子，也照亮了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那双需要被擦亮的眼睛。

谭延桐的散文，从来都不是那种风花雪月的散文，你随便看，都会发现其中的思想的光芒。如此散文，只有思想型作家写得出。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