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是86年的,属虎,眼瞅着就翻过四十的坎儿了。用老话讲,这叫“四十不惑”,可他要真讲起早年间的事儿,那“惑”的事儿可多了去了。他连初中校门都没能迈出去,初三上半学期刚念完,书本一合,就跟我说:“坐那儿听先生讲课,跟听天书似的,脑仁儿疼,还不如出去挣俩活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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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着,十五岁,肩膀还嫩着呢,就背个蛇皮袋子,跟村里的远房表叔奔了广东。那会儿是两千年初,满大街都是南下打工的浪潮,火车上挤得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他愣是站了二十多个钟头。头一份活儿是在东莞一个电子厂看大门,一个月拿一千二百块。他跟我说,有一回在宿舍数票子,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就这时候,厂里一个坐办公室的大学生打门口过,手里拿个计算器,嘟囔着说加班费少算了两百。他瞅瞅人家手里的计算器,再瞅瞅自己手心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又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圈转,心里头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觉着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一眼望到了头。
可人呐,有时候就得信那句“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从保安队辞了工,硬是磨着师傅学了开挖机。那玩意儿看着威风,真干起来,夏天驾驶室热得能蒸熟鸡蛋,冬天铁皮冻得粘手,一坐就是十来个小时。从广东干到福建,又从福建转战浙江,哪儿修路哪儿架桥就往哪儿扎。最苦是一年在湖南修高速,连着干了四十多天,眼瞅着要结账,包工头卷铺盖跑了路。哥几个蹲在没封顶的工棚里,对着黑黢黢的夜骂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拍拍屁股上的土,又各自寻活路去了。为啥?家里老小还等着米下锅,他没那闲工夫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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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他在这儿下苦力,倒把弟弟给供出来了。他弟是个念书的料,一路考进大学,如今在县城里当先生,安稳得很。每年正月里,他弟都提溜两瓶好酒上门,红着眼圈说:“哥,当年要不是你从学堂里退下来,我哪能安安生生念完那些书。”他这时候倒是嘴硬,大手一挥:“陈芝麻烂谷子了,喝酒,都搁酒里了!”那架势,好像吃了天大的亏都不叫事儿。
后来我俩经人介绍认识,我娘一听他连初中都没念完,脸拉得老长:“这年月,没个文凭,喝西北风去?”我倒是觉着,见一面又不掉块肉。头回见面,他穿个洗得发白的衬衫,脸晒得跟煤球似的,坐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话倒瓷实:“我在工地上开挖机,挣得还行,就是得跑外,怕委屈了你。”我问他后不后悔没念书,他闷声说:“后悔顶啥用?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我不下来,弟就得下来。一家子不能都折在穷坑里。”
就这么着,我俩成了家。如今在县城盘了个小门脸,专卖粮油米面。他进货搬货,开着那辆宝贝疙瘩——去年买的二手五菱宏光,天天擦得能照见人影儿,美得不行,说咱也是有车一族了。我常跟他逗闷子:“你说你一个小学文凭都没混全的,娶了我这正儿八经的大专生,上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他白我一眼,系上围裙就钻厨房:“你大专生有啥了不起?到最后不还得吃我炒的回锅肉?”还别说,他这手艺是当年在工地上跟四川师傅学的,五花肉煸得干香,豆豉辣椒一爆,满屋子窜香,就冲这一手,我也觉得这日子有滋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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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啥叫厉害?有人觉着坐写字楼画图纸叫厉害,有人觉着当大老板日进斗金叫厉害。可我瞅着我这“泥腿子”老公,十五岁出来,凭着一双手,没偷没抢没坑过人,硬生生把弟弟供成了文化人,把家从土里拔出来,在县城立稳了脚跟,开上了小货车,吃上了安稳饭。他这辈子没念过几本书,可他把“责任”俩字,一笔一划刻进了骨子里。古人说“时来天地皆同力”,可运道这玩意儿,不也得分人么?
这么个男人,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天天哼着跑调的歌擦他的五菱宏光,你说他厉害不厉害?反正我觉得,比那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到天上去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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