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横财
山西一男子买法拍房,装修时吊顶突然掉落,
发现里面藏着一个铁盒,打开后全家都愣住了。
李建国第一次走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就觉得吊顶不对劲。
九十年代末的装修风格,石膏板吊顶,表面刷了一层已经泛黄的乳胶漆。主卧和客厅的吊顶边缘都有细微的裂纹,像老人眼角的皱纹。当时中介小张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这套房子的性价比有多高——单价不到同小区二手房价格的六成,四室两厅,南北通透,唯一的问题就是前任房主欠了银行不少钱,房子被法院收了回去。
“李哥,这种机会真不多见,”小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是法拍房,这地段这面积,怎么也得两百万往上。”
李建国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太原钢铁厂干了二十三年,去年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线工人,他这种后勤岗虽然保住了,但工资降了将近三分之一。儿子李小明在北京读大三,学的是计算机,每年学费加生活费就要六万多。妻子赵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也不高。一家三口挤在厂里分的老公房里,五十多平米,厨房和卫生间加起来不到十平。
他需要这套房子。
“吊顶这玩意儿能拆了重做吗?”李建国问。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能啊,这房子空置两三年了,肯定要重新装修的。吊顶老化了拆掉正好,现在都流行那种简约风格,不吊顶都行,显得层高高。”
李建国点点头。他看房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吊顶的接缝处,有几块石膏板已经有些松动,边角的地方甚至有水渍的痕迹。但他没太在意,毕竟买房子是大头,装修的事后面再说。
签合同那天是星期三,赵敏特意请了半天假。两口子在房产交易中心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手心全是汗。当工作人员把红彤彤的不动产权证递过来的时候,赵敏的眼圈红了。李建国捏着证,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建国啊,啥时候能在太原有个自己的窝,你爹我就闭眼了。
现在他有窝了。虽然背了三十年的贷款,虽然他每个月要还四千多块,虽然儿子大学毕业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但他有窝了。
搬家选在了五一假期。厂里几个年轻同事过来帮忙,加上小张开的一辆面包车,来回跑了三趟。旧房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张双人床,一套布艺沙发,冰箱洗衣机电视机,还有两大纸箱的书——全是李建国这些年攒的,武侠小说占了一半,金庸古龙梁羽生,每本都翻得起了毛边。
新房子空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赵敏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突然说:“建国,这吊顶是拆还是不拆?”
李建国抬头看。夕阳从阳台照进来,光影里能看见天花板上细密的裂纹。“拆,”他说,“找人来看看,该拆就拆,反正也得重新弄。”
第二天他给老同学王建军打了个电话。王建军在太原干了二十多年的装修,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手底下有七八个工人。电话里王建军嗓门大得震耳朵:“建国!你小子可以啊!买大房子了!行行行,我明天就带人过去,给你看看,价格好说!”
第二天王建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伙子,一个扛着梯子,一个拎着工具箱。王建军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圈,吹了声口哨:“哟,这房子底子不错,就是装修老了点。吊顶肯定得拆,你看这裂缝,还有这——”
他走到客厅靠阳台的位置,伸手敲了敲一块石膏板,声音有点空。“这底下可能有点潮,得拆开看看。”
李建国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王建军拿着螺丝刀撬石膏板的边缘。“小心点,”他说,“别把灰弄得到处都是。”
话音刚落,就听见“咔嚓”一声。整块石膏板从中间裂开,然后像一块巨大的饼干一样,连着上面的龙骨和碎屑,“轰”地一声砸了下来。
赵敏正在厨房收拾东西,听见动静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灰尘像黄色的烟雾一样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李建国往后退了两步,眼睛被迷得睁不开。
“没事没事!”王建军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打着身上的灰,“石膏板老化太严重了,不吃力,一碰就掉。”
灰尘慢慢落定。客厅地板上一片狼藉,石膏碎片、木龙骨、生锈的铁丝、白色的粉尘,乱糟糟铺了一地。
李建国揉着眼睛走过去,想看看损坏情况。然后他站住了。
赵敏也站住了。
王建军和两个工人也安静下来。
在那堆碎石膏板中间,在那片呛人的白色粉尘之下,露出一个暗红色的铁盒子。盒子不大,大概两个鞋盒并排的大小,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但金属的棱角还是从碎屑中突兀地冒了出来。
“这是……”赵敏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建国蹲下去,伸手把铁盒子周围的碎石膏拨开。盒子很沉,他第一下没拿动。他加了两分力,才把它从废墟里抱出来。铁盒的盖子边缘用胶带封着,黄色的老式胶带已经干裂,一碰就碎。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打开看看。”王建军压低声音说。
李建国看了妻子一眼。赵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抠开了已经脆化的胶带。铁盒的盖子很紧,他用了点力气,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盖子掀开的那一刻,客厅里响起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发出的。
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红色的人民币。一百元的票面,银行扎钞纸还扎在上面,一万一捆,摞了满满一盒子。
“我的天……”王建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李建国的手开始抖。他数了数,横着五捆,竖着四排,一共二十捆。他抖着手拿起一捆,沉甸甸的,扎钞纸上印着银行的章,日期是2018年。
二十万。
铁盒最上面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李建国打开信封,倒出来几样东西:一张工商银行的存折,两枚印章——一枚是私章,一枚是公司章,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五台山的牌坊前面笑。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女孩扎着马尾辫。
李建国认出那个男人了。是这套房子的前任房主,他在法院的拍卖公告上看过照片,姓周,叫周明远。公告上说,周明远因为民间借贷纠纷,房子被银行申请强制执行拍卖。
“二十万……”赵敏的声音终于找到了调,“建国,这、这是不是得还给人家?”
王建军咳嗽了一声:“还给谁?周明远?人早不知道去哪了。我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孩子都跑了,他自己也失踪好几年了。”
李建国没有说话。他把存折打开看了一眼,户名是周明远,余额显示是零。他又把两枚印章翻来覆去看了看,私章是普通的牛角章,公司章上刻着“太原市明远商贸有限公司”的字样。
他把所有东西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腿上全是灰,手上也是。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王建军和那两个工人,最后看向赵敏。
赵敏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先收拾,”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把垃圾清了,吊顶的事过两天再说。”
王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招呼两个工人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石膏板,笤帚划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天晚上,赵敏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过年时候别人送的红酒。两口子坐在新家的餐桌前,铁盒子就放在餐桌正中间,像一尊沉默的神。
“你说,”赵敏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这钱……咱们能留吗?”
李建国抿了一口酒。红酒有点涩,不是他习惯的味道。他平时喝白酒,厂里兄弟们聚会都是汾酒,一口下去火辣辣的,痛快。这红酒黏黏糊糊的,像现在的心情。
“法律上,”他慢慢说,“法拍房的附属物,包括藏在房子里的东西,如果没有特别说明,原则上归买受人所有。”
赵敏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但是,”李建国放下酒杯,“周明远欠的是银行的钱,房子拍卖的钱已经还给银行了。这二十万如果是他藏起来的,那应该算是他的合法财产——如果这钱来路正的话。”
“那怎么查来路正不正?”
李建国没回答。他看着那个铁盒子,想起存折上的零余额,想起那两枚印章,想起照片上周明远一家三口的笑容。那个女孩大概跟李小明差不多大,现在不知道在哪,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想再等等,”李建国说,“万一……万一周明远或者他的家人找回来呢?”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天,李建国没让王建军继续拆吊顶。他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装修,其实哪都没去,就待在新房子里。白天赵敏去上班,他就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那个铁盒子发呆。
他上网查了周明远的信息。太原市明远商贸有限公司,注册于2010年,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零售。2019年公司注销,同年周明远名下的这套房产被法院查封。网上没有更多信息了,没有新闻,没有报道,仿佛这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三天晚上,李小明打来电话。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李小明突然说:“爸,我暑假可能不回去了,想在北京找个实习。”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实习?什么实习?”
“一个互联网公司,做开发的,一个月给三千块钱。虽然不多,但是能攒经验。爸,我同学说现在找工作特别看重实习经历……”
“三千块够花吗?”李建国打断他,“北京房租那么贵。”
“我跟同学合租,分摊下来还行。爸,你别担心钱的事,我……”
“回来吧,”李建国说,“暑假回来,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事啊爸?”
“回来再说。”李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还微微发抖。三千块钱一个月,在北京,儿子要挤地铁,要吃快餐,要跟陌生人合租。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进厂那会儿一个月挣八十多块,住在集体宿舍,八个大老爷们一间屋,也过来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什么都贵。
他看了一眼铁盒子。二十万。如果给小明,够他安安稳稳读完大学,甚至够他毕业在北京撑过最艰难的头一年。
第四天王建军来了。这次他只带了那个扛梯子的小伙子,两个人把客厅剩下的吊顶全部拆了。没有更多发现。天花板干干净净的,只有那个铁盒子的位置,在龙骨和楼板之间,有一个刚好能塞进盒子的空隙。
“估计是周明远特意留的,”王建军说,“装修的时候就把盒子放进去了,再把石膏板封上。正常人谁想得到吊顶里面藏着东西。”
李建国嗯了一声。他看着满地的石膏碎片,突然想起一件事:“王建军,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周明远的下落。”
王建军愣了一下:“你真要找?”
“找。”李建国说,“找到了再说下面的事。”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
又过了两天,王建军打来电话:“建国,打听到了。周明远没跑远,就在榆次。他老婆带着孩子在那边租房子住,周明远去年脑梗,半身不遂,现在瘫在床上,他老婆在超市打工养家。”
李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阳光很好,春天的太原到处都是杨絮,像下雪一样。
“地址你给我,”他说,“我去一趟。”
赵敏知道后没拦他,只是说:“我跟你一起去。”
榆次离太原不远,开车四十分钟。两口子按照王建军给的地址找到那个小区的时候,是星期六的下午。老旧的回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废旧纸箱。三楼右手边,防盗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
赵敏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探出半张脸。她看见门口站着陌生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找谁?”
“请问是周明远的家吗?”李建国的声音有些紧,“我是……我是太原的,买了你们以前那套房子。”
女人的眼神变了。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尴尬,又像是羞愧。“进来吧,”她把门打开,“家里乱,别嫌弃。”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各种杂物。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躺在靠窗的床上,盖着薄毯,头歪向一边,嘴角有些歪斜。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明远,”女人走过去,俯身说,“有人来看你了。就是买了咱们太原房子的那个人。”
周明远没有反应,或者有反应,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话了。他的右手蜷在胸前,手指微微抽动着。
李建国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周明远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个相框,是那张五台山的合影。
“大嫂,”赵敏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们在吊顶里发现的。应该是周大哥的东西。”
女人看见铁盒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盒子的表面,然后手开始抖。“这是……这是明远藏的钱,”她的声音哽咽了,“他当时说生意周转不开,找我娘家借了十几万,后来全赔进去了。他不知道怎么还,就把最后这点钱藏起来了,说等翻本了再还。结果……结果就……”
她说不下去了。李建国看见有眼泪从周明远的眼角滑下来,沿着歪斜的嘴角流到枕头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含混的呜咽。
“大嫂,”李建国说,“这钱你拿着。该还的债还了,剩下的给周大哥治病。”
女人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这怎么行……这是你们的房子,里面的东西就是你们的……”
“不是我们的,”李建国说,“是你们的。”
他转身走出那间小屋。赵敏跟在他身后,铁盒子留在了床头柜上。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赵敏挽住他的胳膊,他感觉到妻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建国,”赵敏的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李建国摇摇头。他抬头看了看天,杨絮还在飘,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不后悔,”他说,“你要是见了周明远那个样子,你也不会后悔。”
赵敏把头靠在他肩上。“其实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如果咱们留了那二十万,给小明交了学费,给爸交了手术费,日子能好过很多。但是我睡不着,我一想到那个照片上的小姑娘,我就睡不着。”
“我也是,”李建国说,“我也睡不着。”
回家的路上,李建国开着车,赵敏坐在副驾驶。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李建国想起父亲的话——啥时候能在太原有个自己的窝,你爹我就闭眼了。
爸,我有窝了。他默默地说。虽然背了三十年贷款,虽然每个月要还四千多,虽然儿子在北京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但是我有窝了。窝里没有藏着二十万块钱,窝里藏着良心。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新房子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客厅因为拆吊顶显得更空了。赵敏去厨房做饭,李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着裸露的天花板。
等装修好了,这里会重新吊顶。他想要那种简单的,白色的,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平顶。干干净净的,像人心本来该有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李小明发来的微信:“爸,我买到票了,七月五号到家。”
李建国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好,爸去接你。等你回来,爸给你讲个故事。”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但屋里开着灯,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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