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印度买家订购50吨党参,要求先发货后付款,老板只回了3个字

0
分享至

楔子

我叫岳宗元,今年五十三岁,在甘肃陇西做了二十三年中药材生意。这些年经手的单子少说也有上万笔,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事儿。

但二零二三年秋天那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是一阵发紧。那天下午,一封来自印度的邮件,差点让我赔上全部身家。

而我只回了三个字,就让对方连夜打了五十万货款。这事儿说出来,好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一章

事情得从今年八月份说起。

那天是八月十二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刚下过一场大雨,陇西这边的空气难得清爽。我早上六点半就到了仓库,工人还没来上班,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看着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党参,心里有点发愁。

今年党参行情不太好。

去年因为天气原因,甘肃这边党参减产,价格一路涨到一百八一公斤,创了近十年的新高。今年开春后,农户看到价格好,大面积扩种,再加上气候还不错,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多。产量一上来,价格就往下跌,从年初的一百八一路掉到现在的一百二左右。

我手头压了将近八十吨货,大部分是去年高价收的,按照现在的行情算,已经亏了快两百万。这两个月我愁得睡不着觉,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我老婆唐素芬天天念叨,说让你去年别囤那么多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我懒得跟她解释。

做生意这事儿,有时候赌的就是一个眼光。去年那行情,谁能想到今年会掉成这样?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赚的时候盆满钵满,赔的时候也是真的肉疼。

我蹲在仓库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山头上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手里这批货消化掉。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广东深圳。

“喂,哪位?”我接起来。

“请问是陇西元丰药材行的岳宗元岳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着挺客气。

“是我,您哪位?”

“岳老板您好,我是深圳通海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我姓陈,陈志明。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个印度客户,想要采购一批党参,数量不小,我在网上看到您的信息,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儿。”

印度客户?

我眉头一皱。

说实话,我做中药材出口这些年,东南亚的客户接触过不少,日本、韩国的也有,但印度的还真没做过。一来印度那边有自己的传统医药体系,对中药材的需求不像日韩那么大。二来跨境交易手续复杂,付款周期长,风险不好控制。

“陈经理,您说的印度客户,要多少量?”我问了一句。

“初步要五十吨。”

五十吨!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注意。

五十吨党参,按照现在的行情,就是六百万的生意。这笔单子要是能做成,我不光能把今年的亏损补回来,还能净赚一笔。

“陈经理,您说具体点。”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是这样的岳老板,我们公司在印度有长期合作的药企客户,他们今年准备引进中药材做产品开发,党参是第一批采购品种。量很大,但客户有个要求,就是货必须先到印度,检验合格之后再付款。”

先发货后付款?

我听到这儿,刚刚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做外贸的都知道,跟国外客户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付款方式谈不拢。一般来说,要么信用证,要么预付定金,要么见提单付款。像这种先发货后付款的模式,风险全在供货方这边。货到了国外,人家要是不给钱,你连追讨的办法都没有。

“陈经理,这个付款方式,恐怕不太合适吧。”我斟酌着措辞,“五十吨货值六百多万,我先发货,万一出了问题,我这小本买卖可赔不起。”

“岳老板您放心,我们公司在深圳做了十几年外贸,信誉绝对没问题。而且印度客户那边我们也合作好几年了,付款一直很及时。这次主要是因为采购量比较大,客户那边也需要检验货品质量,所以才提出这个要求。”陈志明在电话里解释道,“您要是担心,咱们可以先签合同,合同条款写清楚,检验合格后七个工作日内付全款。”

我还是摇头:“陈经理,不是我不相信您,只是这个风险我确实承担不了。要不这样,您跟客户商量一下,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剩下货款等货到验收后再付?”

“这个我跟客户争取过,但对方坚持要先货后款。岳老板,要不您再考虑考虑?这笔单子要是做成了,对您来说也是个打开印度市场的机会。”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我再想想,回头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我蹲在仓库门口又点了根烟,脑子飞快地转着。

五十吨党参,六百万的买卖,诱惑确实大。但这付款方式实在太冒险了。我做生意二十多年,什么样的骗局没见过?像这种大单子,越诱人越要小心。

抽完烟,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几个做外贸的朋友发了消息,打听这个深圳通海贸易公司。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朋友们陆续回了消息,都说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我心里更没底了。

这事儿搁在一边,我先忙别的去了。那天下午有个老客户要来看货,我陪着他在仓库转了一圈,签了十吨的合同,收了三成定金。晚上请客户吃了顿饭,回到家都快九点了。

洗完澡躺床上,我老婆唐素芬问我:“今天那个深圳的电话,是什么事儿啊?”

我跟她简单说了一下,她一听六百万,眼睛都亮了:“五十吨?那咱库里那些货不就清掉大半了?”

“付款方式不行,先发货后付款,风险太大。”我摇摇头。

唐素芬是个精明人,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生意做得井井有条。她听我这么一说,想了想也点头:“那确实不行,万一被骗了,咱可就倾家荡产了。”

“是啊,所以我先晾一晾,看他们那边怎么说。”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陈志明又打来电话。

“岳老板,昨天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经理,我还是那句话,付款方式得改,先货后款我真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陈志明说:“岳老板,要不这样,我把印度客户的联系方式给您,您直接跟他们沟通?说不定您跟他们谈一谈,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我一听,觉得也行。毕竟五十吨的单子不能轻易放弃,能谈成最好,谈不成也不亏。

“行,您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挂断电话没多久,陈志明就发来一条微信,上面写着一个印度号码,还有客户的姓名:Rajiv Kapoor,身份是印度一家大型药企的采购总监。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 第二章

拿到联系方式后,我没有急着联系对方。

做中药材生意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跟陌生客户打交道之前,一定要先做足功课。尤其这种跨境大单,马虎不得。

我先上网搜了一下Rajiv Kapoor这个名字,还真找到了。领英上有他的个人资料,显示他是印度孟买一家叫“AyurVeda Life Sciences”的药企采购总监,公司在印度本土做得挺大,有二十多家工厂,产品覆盖传统阿育吠陀药品和现代保健品。资料页面上还有他的照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偏黑,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穿着西装,看起来挺体面。

我又搜了这家公司,官网做得像模像样,产品目录、公司介绍、发展历程都很齐全。网站上还有几篇英文媒体报道,讲的是这家公司去年获得了一笔不小的融资,正在计划拓展产品线,进军天然草本药物市场。

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但做生意不能光看网上这些公开信息,这些都能造假。我琢磨了一下,给一个在兰州做外贸的朋友王建华打了个电话。

“老王,问你个事儿,你认识深圳一家叫通海贸易的公司吗?”

“通海贸易?”王建华想了想,“没听说过。怎么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王建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宗元,这事儿你得谨慎。印度那边的单子,咱们这边好多人都在抢,竞争确实激烈。但先货后款这个条件太苛刻了,万一出问题,货到了印度,你在这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在印度那边打听打听,看看这家AyurVeda公司到底什么来路。”

“行,我有个客户在孟买做纺织品生意,我让他帮你问问。不过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没问题,等得起。”

挂了电话,我心里盘算着,如果这个印度客户是真的,五十吨的单子确实值得做。虽然付款方式不理想,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比如我可以要求对方开信用证,或者让深圳的通海贸易公司做中间担保。

我一边琢磨一边开车去了仓库。

仓库这边,工人正在给上午那批货打包。十吨党参,发往广东的,是老客户周老板的订单。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工人干活挺麻利,按照规格把党参分拣好,装进编织袋,外面再套一层防潮的塑料膜,封口扎紧,一袋五十公斤,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

“岳老板,这批货下午能发完。”负责仓库管理的老刘过来跟我说了一句。

“行,发完了你安排物流装车,晚上发走。”

“好嘞。”

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库存。八十吨党参,品质都不错,是去年从岷县收的,条直、皮黄、肉厚、味甘,在业内算是上等货。这么好的东西,按现在的行情贱卖,确实心疼。

正想着,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王建华打来的。

“老王,有消息了?”

“宗元,你那事儿我刚问了一下。”王建华的声音有点古怪,“我那个孟买的客户帮我去查了,确实有一家叫AyurVeda的公司,地址跟网上对得上,规模也不小。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传统阿育吠陀药品,就是印度那边的草药,跟咱们的中药材完全不搭边。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中药材进口业务,也没有相关的资质。”

我心里一沉。

“另外,”王建华继续说,“他们那个采购总监Rajiv Kapoor,我客户托人去问了,这人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离职了?!”

“对,说是跟公司高层闹了矛盾,被辞退的。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这他妈果然是个坑。

“老王,谢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客气啥。宗元,我跟你说,这笔单子千万别碰,太邪乎了。五十吨党参,六百多万的货,要是被骗走了,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蹲在仓库门口,手心全是汗。

要不是多留了个心眼,托人去查了一下,差点就踩进这个大坑里去了。这帮人做局做得太真了,从深圳外贸公司到印度采购总监,一环扣一环,要不是王建华那边有关系能查到印度本土的信息,光靠我自己在网上搜,根本发现不了破绽。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志明的号码,想了一下,没打。

这种事儿不用急着戳穿,先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招。

果然,到了第三天,陈志明又打来电话。

“岳老板,您联系印度客户了吗?”

我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陈经理,我这几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不过我也考虑了一下,五十吨的量太大,先货后款我真的做不了。要不这样,您跟客户商量商量,哪怕先付百分之十的定金也行,我这边就好操作了。”

陈志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岳老板,不瞒您说,印度客户那边其实是愿意付定金的。”

我一愣:“愿意付定金?”

“对,但他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货必须先发到深圳,由我们公司检验合格之后,再统一出口到印度。客户的意思是,他们在印度那边验货不方便,所以委托我们做质量把关。只要货到了深圳检验没问题,他们马上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剩下的等货到印度再付清。”

我听着这滴水不漏的说辞,心里冷笑了一声。

货发到深圳,你们检验?检验完了,货在你们手上,到时候找各种理由说质量不合格,把货扣下来,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这套路我见得多了。

“陈经理,那检验标准是什么呢?万一咱们两边的标准不一致,到时候扯皮怎么办?”我故意问道。

“这个您放心,我们都是按照中国药典的标准来的,绝对不会故意刁难。”

“那深圳这边的检验,是由第三方机构来做,还是你们公司自己检验?”

“这个……一般都是我们公司质检部门来做,当然,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请第三方。”

陈志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个骗局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陈经理,您说的这个方案,我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五十吨的货,我得跟合伙人商量一下。”

“行,岳老板您尽快,印度客户那边等着回复呢,这个单子好多人在抢,我是看您这边货品质好才优先联系您的。”

“好好好,我这两天就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我直接把手机关了静音,往桌上一扔。

妈的,跟老子玩这套。

## 第三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跟唐素芬说了。

唐素芬听完,气得直拍桌子:“这帮天杀的骗子!差点把咱们给坑了!”

“谁说不是呢。”我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要不是老王那边帮忙查了一下,我真有可能上这个当。六百多万的货,要是被骗走了,咱俩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唐素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岳,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你说,这帮人既然敢这么骗,肯定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指不定有多少人上过当。咱们既然发现了,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们揪出来?”

我看着唐素芬,她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我老婆这个人我了解,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嫉恶如仇,最见不得这种坑蒙拐骗的事儿。

“你想怎么揪?”我问。

“报警啊!”

“报警得有证据。现在人家只是提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又没有真的骗到咱们,法律上构不成诈骗。再说了,对方在深圳,咱们在甘肃,跨省办案,哪那么容易。”

唐素芬想了想,说:“那你能不能假装同意跟他们合作,然后套他们的底细?把证据拿到手再报警?”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太想掺和这种事儿。我是个生意人,安安分分做我的药材买卖就行了,跟骗子斗智斗勇,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得不偿失。

但转念一想,这帮人专门盯着做中药材生意的老板下手,坑的都是我们这些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老实人。要是没人站出来制止他们,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我考虑考虑。”我说。

这一考虑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陈志明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我都没接。他又发了好几条微信,说印度客户那边催得急,让我赶紧给答复。语气越来越着急,甚至说可以帮我去跟客户争取更优惠的付款条件。

到了第四天,陈志明又发来一条微信,内容让我一下子警觉起来。

“岳老板,我刚跟印度客户通过电话,他们同意让步了。可以先付百分之十定金,六十五万,签完合同就打款。不过有个小要求,需要您亲自来一趟深圳,当面签合同。客户那边的负责人也会从印度飞过来,三方坐在一起把细节敲定。”

让我去深圳?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看来这帮人是铁了心要钓我这条鱼。先是抛出五十吨的大单子当诱饵,看我不上钩,又改成先付定金。现在又让我去深圳,说什么三方当面签合同。

这种套路我听说过,专门把外地老板骗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时候各种手段一起上,威逼利诱,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我去深圳,那我干脆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只要我提前做好准备,未必就让他们占了便宜。

我拿起手机,给陈志明回了一条消息:“行,我下周三去深圳,咱们当面谈。”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志明就回了过来:“太好了岳老板!您订好机票把航班号发给我,到时候我安排人去机场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我故意拒绝。

“那怎么行,岳老板是贵客,必须得接。您就别客气了,把航班号发我,我亲自去机场接您!”

看着这条消息,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正常做生意,谁会这么热情地非要去机场接人?

我把手机递给唐素芬看,她皱着眉头说:“老岳,你真要去深圳?太危险了吧。”

“没事儿,我有准备。”

我给自己在深圳的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叫马德胜,是我当年在部队的战友,退伍后去深圳闯荡,现在在那边开了家保安公司,手下管着百来号人。我俩关系很铁,隔三差五就通电话。

“老马,下周三我去深圳,有点事儿想请你帮忙。”

“啥事儿?你说。”

我把情况简单讲了一遍,马德胜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宗元,你这是想去会会那帮骗子?”

“对。”

“行,你来吧。到了深圳,我给你安排,保证你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我笑了:“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啥,咱俩什么交情。对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马德胜说了说,他听完连连点头:“这法子不错,我这边配合你。你放心,在深圳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人敢动我马德胜的兄弟。”

挂了电话,我让助理给我订了周三飞深圳的机票。

接下来几天,该干嘛干嘛。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跟陈志明那边也保持着正常的沟通。他说印度客户那边对这次合作很重视,特意安排了采购总监Rajiv Kapoor从孟买飞过来跟我面谈。

听到这话,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Rajiv Kapoor?三个月前就离职的人,还能代表公司来跟我谈生意?

这帮骗子的信息更新不够及时啊。

周三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唐素芬给我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门口送我,眼圈有点红。

“老岳,你可小心点,有啥事赶紧给马德胜打电话。”

“放心吧,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拍拍她的肩膀,“在家等我的消息。”

“嗯。”

我拎着行李出了门,打了辆车去兰州中川机场。到了机场,办好登机牌,过了安检,我坐在候机厅里给陈志明发了条微信,把航班号告诉了他。

消息发出去后,我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到了深圳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中午十二点半,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

我打开手机,陈志明的消息已经发过来好几条了:“岳老板,我已经到机场了,在B出口等您!”“岳老板您落地了吗?”

我回了一条:“到了,马上出来。”

拖着行李箱走到B出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岳宗元”三个字。这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陈经理?”我走过去。

“岳老板!终于见到您了!”陈志明满脸笑容,热情地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一路辛苦一路辛苦,车在外面等着呢,咱们先上车。”

我没多说什么,跟着他往外走。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看起来不太好惹。陈志明给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后排,他跟着坐了进来,光头司机发动了车子。

“岳老板,酒店我已经给您订好了,就在我们公司附近,五星级的。您先到酒店休息一下,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印度客户那边的负责人晚上也到,明天上午正式谈合同。”陈志明笑呵呵地说道。

“行,听陈经理安排。”

我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车外的路线。别克车出了机场,上了高速,往市区方向开。大约开了四十分钟,下了高速,七拐八拐进了一片看起来有些偏僻的工业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陈经理,这是往哪儿走呢?酒店在这边?”我故意问了一句。

“对对对,酒店就在前面,马上到了。”陈志明的语气很自然,但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我手揣在裤兜里,默默按下了手机上一个预设好的快捷键。

## 第四章

别克车在一栋看起来有些老旧的三层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年头久了,瓷砖上泛着黄渍,有些地方还脱落了一大片。一楼是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二楼三楼窗户上贴着反光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这他妈是个酒店?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了看陈志明:“陈经理,这是?”

“岳老板别误会,这是我们公司的办公楼。是这样的,印度客户那边的负责人提前到了,急着想见您,所以我直接带您来公司了。酒店已经订好了,谈完事儿咱们再过去。”陈志明笑着解释,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我心说,这就开始了吗?

“行吧。”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手不动声色地伸进裤兜,手机上那个快捷键,我已经连续按了三下。

陈志明领着我走到楼侧面的一个小门,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高个,眼神有点飘忽,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

“岳老板,请。”陈志明做了个手势。

我跟着他走进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陈志明带我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大办公室,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桌上散乱地堆着文件夹和各种杂物。有几个人坐在电脑前,看到我进来,都抬起头来打量我,然后又低下去了。

这些人看着都不太像正经上班的,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有的穿着拖鞋,有的在啃鸡爪,还有个坐在角落里打游戏。

我心里越来越确定,这根本不是什么正规贸易公司,这就是个诈骗窝点。

“岳老板,先到会议室坐一会儿,印度客户马上就来。”陈志明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会议室,一张长桌,几 把椅子,墙上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些乱七八糟的数字。

我走进去坐下,陈志明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岳老板您稍等,我去看看客户到了没有。”说完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环顾了一下这间会议室,发现墙角天花板上装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情况。我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些细节。

等了大概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陈志明,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发福,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像是保镖。

“岳老板是吧?久仰久仰!”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那股热情劲儿比陈志明还夸张,“我姓黄,黄德旺,是通海贸易的总经理。陈经理应该跟您提过我吧?”

“黄总好。”我跟他握了握手,心里迅速做着判断:这个黄德旺,应该就是这个诈骗团伙的头目了。

“岳老板,说实话,这笔单子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拿下来的。”黄德旺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了,吐了口烟圈接着说,“印度那边对中药材的需求量很大,但他们对品质要求特别高。我看了您发过来的样品照片,说实话,在甘肃那边算是上等货了,所以我才优先推荐给客户。”

“黄总过奖了。”我淡淡地说,“对了,印度客户那边的人呢?陈经理不是说已经到了吗?”

“哦,他们航班延误了,可能要晚一点。不过没关系,咱们先聊着。”黄德旺笑呵呵地说,“岳老板,合同的事儿陈经理之前应该跟您沟通得差不多了吧?五十吨党参,单价按照现在市场行情,一百二十块一公斤,总价六百万。付款方式我们这边也做了让步,先付百分之十定金,货到深圳检验合格后再付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等货到印度验收后结清。”

我听着这话,心里冷笑。百分之十定金,六十五万,就想套走我六百万的货?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黄总,这个付款方式我还是有点顾虑。”我故意露出犹豫的表情,“五十吨货值六百万,先付六十五万就拿走货,万一后面出了什么问题,我这边的损失太大了。”

“岳老板,您这就是多虑了。我们通海贸易在深圳做了十几年,老牌外贸公司,信誉有保障。再说了,这不还有合同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您还怕我们赖账不成?”

黄德旺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个年轻人会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过来。

“岳老板您看看,合同我们都拟好了,条款很完备,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可以再商量。”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足足七八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写得确实很专业,一看就是老手弄出来的。但我仔细看了几处关键条款,发现问题了。

合同里写着,货到深圳后由甲方(通海贸易)负责检验,检验标准参照中国药典。检验合格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第二笔货款。但问题是,合同里对“检验合格”的定义非常模糊,只写了“由甲方质检部门认定”,完全没有具体的质量参数和标准。

这就意味着,货到了他们手上,他们说合格就合格,说不合格就不合格。要是他们故意刁难,找各种理由说质量不达标,我这六百多万的货就白白送到了人家嘴边。

“黄总,这个检验条款,能不能改一改?”我指着合同上的相关条款,“比如咱们约定一个具体的质量参数标准,含水量、灰分、浸出物这些,都写清楚,然后请第三方检测机构来检验,而不是贵公司自己检验。”

黄德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岳老板,这个好商量。不过第三方检测的话,周期会比较长,可能会耽误交货时间。印度客户那边催得紧,他们要求下个月中旬之前必须到货。要不这样,咱们把主要参数写在合同里,由我们双方共同取样,一起送到第三方机构,这样两边都放心。”

他说得头头是道,但我已经完全不信任他了。

“行,那我回去再仔细看看合同,明天给黄总答复。”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岳老板别急着走啊!”黄德旺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手上用了不小的劲儿,“印度客户马上就到了,咱们一起吃个饭,好好聊聊。我在这边最好的粤菜馆订了包间,专门给您接风洗尘。”

“不用了黄总,我在深圳有朋友,已经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我推辞道。

“那不行,您大老远从甘肃飞过来,怎么能让您自己走呢。”黄德旺的笑容还是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有些冷了,“再说了,这周边都是工业区,打不到车的,一会儿吃完饭我让司机送您。”

我心里一紧,知道这是想把我留下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了,陈志明匆匆走了进来,表情有点慌张。

“黄总,外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 第五章

门被踹开的瞬间,黄德旺和他的两个手下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惊愕。

冲进来的是五个人,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方脸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绷得紧紧的。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精干的年轻人,清一色的平头,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老岳,没事吧?”为首那人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正是我的老战友,马德胜。

“没事儿,好着呢。”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黄德旺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盯着马德胜,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岳老板,这是?”

“我朋友,来接我的。”我笑了笑。

马德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黄德旺面前,比对方足足高了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黄德旺,语气不咸不淡:“你是这儿的老板?”

“我是通海贸易的总经理黄德旺,您是哪位?”黄德旺强装镇定。

“我是谁不重要。”马德胜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定位页面,“重要的是,我已经把这里的定位发给了深圳警方。我的人现在就在外面,整栋楼都被围住了。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待着,等警察来处理。”

黄德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他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意思?”马德胜冷笑一声,“你们这帮骗子,专门做局坑外地做药材生意的老板,当我们不知道?你那个印度客户呢?什么Rajiv Kapoor,三个月前就离职了,你让他飞过来我看看?”

黄德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都给我站住!”马德胜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厉声喝道,那两个人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我看着黄德旺那张从热情变成惨白的脸,心里说不清是痛快还是悲哀。这人看着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好好做生意,净搞这些歪门邪道,到头来害人害己。

“老马,先别急着报警,我想跟他聊聊。”我说道。

马德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退到了一边。但他的人依然堵在门口,一个都别想跑。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对黄德旺说:“黄总,坐吧,咱们接着谈合同。”

黄德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了下来。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黄总,我这人做生意二十多年,最恨的就是骗子。”我点了根烟,慢慢说道,“但我更好奇的是,你们这套把戏,到底骗了多少人了?”

黄德旺低着头不说话。

“不说也行,等警察来了再说。”我站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黄德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岳老板,我说,我说。您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贵手,别报警?”

“那得看你说不说实话。”

黄德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了:“前前后后……骗了大概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涉案金额多少?”

“大概……两千多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多万!

这个数字让我头皮发麻。要知道,做中药材生意的,大多数都是像我这样的小老板,辛辛苦苦干一辈子,能攒下几百万就算不错了。被骗走几百万,对很多人来说就是倾家荡产。

“你们骗的都是什么人?”我压着心里的火问道。

“主要是甘肃、陕西、四川那边做中药材的老板,也有几个是安徽亳州的。”黄德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专门在网上搜中药材供货信息,找到合适的就假装是外贸公司联系他们,说有国外大客户要采购……”

“然后呢?骗到深圳来?”

“不……不一定来深圳。有的直接在线上就骗了。”黄德旺说,“像岳老板您这样谨慎的,我们会邀请来深圳当面谈。到了我们的地盘,就由不得他们了。合同一签,定金一打,货发到深圳,我们就说质量不合格拒付尾款,然后把货低价转卖掉。”

“那些被骗的人呢?他们就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深圳他们人生地不熟的,报警的话,我们有合同在手,看起来就像正常的商业纠纷,警察也管不了。再说……”黄德旺犹豫了一下,“有几个闹得凶的,我们找了一些人……去吓唬了一下,他们就不敢再追究了。”

我盯着黄德旺那张胖脸,越看越觉得恶心。

这哪是什么正经生意人?这就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土匪。

“我有个问题。”我掐灭了烟头,“那个印度客户,Rajiv Kapoor,还有AyurVeda公司,是怎么回事?既然你们是骗人的,怎么把这家真公司扯进来了?”

黄德旺苦笑了一声:“Rajiv Kapoor是我一个朋友的远房亲戚,以前确实在那家公司上过班。后来他离职了,我朋友就跟我说,可以用他的名义来谈,这样网上能查到资料,显得更真实。至于AyurVeda公司,那确实是印度一家正规药企,不过他们从来没打算采购中药材,都是我们编造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王建华在印度那边查到的信息跟陈志明说的对不上。这帮骗子是利用了真实存在的人和公司来做局,半真半假,让人很难分辨。

“那个陈志明呢?他是你的手下?”

“对,他是我表弟,专门负责联系客户的。”

“演技不错。”我冷笑了一声。

黄德旺讪讪地低下头。

这时候马德胜走过来说:“老岳,差不多了吧?我的人在外面等了半天了。”

我看了看黄德旺,他满脸绝望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黄总,你刚才说骗了十几个人,两千多万,这些人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

黄德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几个我知道……有一个四川的老板,被骗了三百万之后,公司破产了,老婆跟他离婚了。还有一个陕西的,被骗了一百多万,听说得了抑郁症,在医院住了大半年……”

他每说一个,我的心就沉一分。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工业区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我回过头,看着黄德旺说:“我今天之所以能识破你们的骗局,是因为我在印度那边有关系,提前查到了你们的底细。但你想过没有,那些没有关系、没有人脉的老板呢?他们怎么办?就活该被你们骗得倾家荡产?”

黄德旺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马,报警吧。”我说。

马德胜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 第六章

马德胜的电话打出去不到十五分钟,三辆警车呼啸而至。

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经侦大队的民警来得很快,显然是提前接到了线索。带队的警官姓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神很锐利。

“马总,您举报的诈骗窝点就是这里?”周警官跟马德胜握了握手。

“对,都在这栋楼里。人我们已经控制住了,一个都没跑。”马德胜说。

周警官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民警挥了挥手。七八个民警立刻散开,有的上楼搜查,有的控制现场人员,有的开始拍照取证。

黄德旺和他的手下们被带到一楼大厅,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那个之前开别克车的光头司机也在其中,他的纹身在这时候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了。

陈志明被从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带了出来。他脸色惨白,看到我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又低下了头。

“岳先生,您是被他们骗过来的受害人吧?”周警官走到我面前,拿出一个笔记本。

“算是吧,不过我没被骗到。”我说,“他们想骗我五十吨党参,总价值六百万,被我识破了。”

“六百万?”周警官挑了挑眉毛,“这可是个大案。您能详细说说经过吗?”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接到陈志明的第一个电话,到发现疑点托人调查,再到将计就计来到深圳,前后讲了将近半个小时。

周警官一边听一边记,不时追问几个细节。等我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说:“岳先生,我得说一句,您这次的处理方式很聪明,但也非常危险。像这种诈骗团伙,他们不是善茬,万一您进来的时候他们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但当时就是想把他们揪出来,没想那么多。”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别自己冒险。”周警官语重心长地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当时那种情况,没有确凿证据,报了警警察也未必能立案。

搜查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民警们从这栋三层楼里搜出了大量物证:几十部手机、十几台电脑、一堆假公章假合同、各种伪造的进出口资质文件,还有好几本账本。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被骗客户的信息和金额,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加起来总额超过两千三百万。

“这是个职业诈骗团伙,手法很专业。”周警官翻着账本,脸色凝重,“他们专门针对外地做农产品和中药材生意的老板下手,利用信息不对等来设局。据初步统计,受害者遍布全国十多个省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账本,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被骗人信息、金额、分赃比例。看着那些数字,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周警官,这些人会怎么处理?”

“涉嫌诈骗罪,而且金额特别巨大,肯定是刑事立案。按照刑法规定,诈骗金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周警官合上账本,“后续我们会联系各地的受害人,收集证据,争取把这个案子办扎实。”

“那些受害人的钱能追回来吗?”

周警官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他们的赃款大部分都挥霍掉了,能追回来的可能只有少部分。”

我叹了口气,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答案,心里还是一阵难受。

到了晚上九点多,现场取证工作基本结束。黄德旺、陈志明等七名嫌疑人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临上车前,黄德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悔恨。

我跟马德胜目送警车驶离,工业区的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

“老岳,今晚住我那儿?”马德胜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正好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马德胜的家在深圳南山区,一套一百四十多平的大平层,装修得很气派。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我俩在楼下的湘菜馆打包了几个菜,拎了一箱啤酒上楼,坐在阳台上边喝边聊。

“老岳,你今天这事儿,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马德胜给我倒了一杯酒,“那帮骗子做了那么大的局,一般人根本识不破。你一个在甘肃做了二十几年药材生意的,隔着几千公里能把他们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运气好而已,正好你那个客户在印度有关系,不然我也查不到。”

“光靠运气可不行,得有心。”马德胜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来,敬你这颗良心。”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深圳璀璨的夜景,心里却想着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陌生同行们。

“老马,你说那些被骗的人,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马德胜放下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宗元,这事儿你别想太多。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把那帮骗子送进去了,也算是给他们报了仇。至于其他的,咱们管不了。”

“我知道管不了,可就是心里不太得劲儿。”我又喝了一口酒,“咱们做药材这一行的,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出身,能攒下几百万做生意的,那都是半辈子的血汗钱。一下子被人骗光了,那种滋味……”

我说不下去了,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马德胜叹了口气,又给我倒了一杯:“宗元,我跟你不一样。我在深圳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这世道就是这样,越老实的人越容易被人欺负。你今天把这帮骗子端了,那是替天行道,但你别指望能把所有骗子都抓光。不可能的。”

“我知道。”

我俩默默地喝了几杯酒,话题渐渐转到了别的地方,聊起了当年在部队的日子,聊起了各自的孩子和家庭。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周警官的电话。

“岳先生,有个事儿想跟您说一下。”周警官的语气有些古怪。

“什么事?”

“昨晚我们连夜突审了黄德旺,他交代了一些情况。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跟您有关。”

“跟我有关?什么名字?”

“他说,他的上家,也就是给他提供客户信息和技术支持的那个人,叫刘志强。”

刘志强!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后背一阵发麻。

## 第七章

刘志强。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子,一下子捅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太认识这个人了。

十五年前,也就是二零零八年,我刚开始做中药材生意没几年,规模还很小,在陇西县城租了个小门面,雇了两个人,一年到头也就做个几十万的流水。那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生意做大,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刘志强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是陕西汉中人,比我小两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的,见人三分笑。他当年也在陇西做中药材生意,门面就开在我隔壁,我们两家算是邻居。

那时候做药材不像现在这么规范,市场竞争也没这么激烈,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彼此之间关系处得还不错。我跟刘志强经常一起喝酒聊天,他脑子活泛,点子多,对市场行情判断很准,我那时候挺佩服他的。

二零零九年秋天,刘志强找到我,说他接了一个大单子,一个广东客户要采购八十吨黄芪,总价将近三百万。但他手头资金不够,想拉我合伙做这笔生意。他说得很诚恳,把客户的联系方式、采购合同、付款条件都给我看了,看起来一切都很正规。

我那时候年轻,经验不足,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就把手头攒了好几年的六十万全部投了进去。刘志强自己也出了四十万,凑了一百万作为定金,从岷县那边调了一批黄芪发往广东。

货发出去之后,广东那边说质量有问题,拒付尾款。我当时急了,连夜赶到广东去交涉。到了地方才发现,那个所谓的“广东客户”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办公地点是临时租的,人早就跑没影了。

我四处打听刘志强的下落,结果发现他也不见了。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我才慢慢把事情理清楚:刘志强根本没有投那四十万,他给我的转账凭证是伪造的。那批黄芪发到广东之后,他提前跟那边的人串通好,把货低价转卖了,然后两个人分了钱跑了。

我被骗了六十万。

那是二零零九年的六十万,是我所有的积蓄,是我起早贪黑干了五年才攒下来的。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我崩溃了整整三个月,差点得了抑郁症。要不是唐素芬一直陪在我身边,鼓励我从头再来,我可能就彻底垮了。

后来我找过刘志强,找了整整三年。去过他的老家汉中,去过他可能落脚的所有地方,但都没有找到。这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彻底消失了。

慢慢地,我放弃了寻找。我告诉自己,就当那六十万喂了狗,从头再来吧。好在唐素芬一直支持我,我们一起重新开始,从小单子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把生意重新做起来,做到了今天这个规模。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刘志强这个名字了。

没想到,他居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岳先生?岳先生?”周警官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在。”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您认识这个刘志强吗?”

“认识。”我深吸一口气,“十五年前,他骗了我六十万,然后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周警官显然是没想到会问出这么一段往事。

“这倒是意外收获了。”周警官说,“岳先生,根据黄德旺的交代,刘志强目前人在境外,具体哪个国家不清楚。他专门为国内的诈骗团伙提供技术支持和信息渠道,包括伪造进出口资质文件、搭建虚假外贸平台、提供境外企业信息等等。黄德旺这个团伙用的很多假资料,都是从刘志强那里买的。”

“原来他还在干这一行。”我冷笑了一声,“周警官,能抓到吗?”

“跨境抓捕难度非常大,目前来说,可能性不大。”周警官的回答很坦诚,“不过我们会把他的信息录入全国在逃人员库,一旦他入境,就能立刻实施抓捕。”

“好,谢谢周警官。”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十五年了,我一直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当刘志强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的时候,那些尘封的记忆就像被掀开的伤疤,还是疼。

“怎么了?”马德胜走过来,看到我的脸色不对。

我把周警官的话转述了一遍。

马德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宗元,这就是命。十五年前他坑了你,十五年后你又碰上了他手下的团伙。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都在帮你,要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可他在境外,抓不到。”

“那他总有回来的一天。”马德胜说,“再说,你这次端了他一个下家,也算断了他一条财路。黄德旺骗的那两千多万,里面肯定有刘志强的一份。这口气,你也算是出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周警官又打来电话,说了一些审讯的进展。黄德旺交代,他做这个诈骗勾当已经快五年了,最初的套路和假资质文件都是从刘志强那里买来的,两个人是一个汉中的中间人介绍认识的,平时通过加密软件联系,从未见过面。

“刘志强卖给他们的,除了假资质文件,还有一套完整的骗术话术模板。”周警官说,“包括怎么筛选目标客户、怎么建立信任、怎么设局、怎么应对质疑、怎么规避法律风险,整套流程非常专业。黄德旺说,他就是靠这套模板才做成了第一单,后来逐渐积累了经验,又自己发展出了更多的套路。”

“这个人,比黄德旺更可恨。”我咬着牙说。

“是的。他可以说是这些诈骗团伙的技术源头。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显示,全国至少有七八个类似黄德旺这样的团伙,都在使用刘志强提供的服务。”

我心里沉甸甸的。

七八个团伙,每个骗上几千万,那加起来就是上亿的涉案金额。而这些钱背后,是多少个像我当年一样倾家荡产的家庭?

“周警官,我能做些什么?”我问。

“岳先生,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后续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深圳,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可在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像黄德旺这样的骗局,又有多少人正在被像刘志强这样的人算计着?

我想起了那个四川老板,被骗三百万后公司破产、老婆离婚。想起了那个陕西老板,被骗后得了抑郁症,在医院住了大半年。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遍布全国的受害者。

他们的遭遇,我太熟悉了。因为十五年前,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唯一不同的是,我挺过来了。

但他们呢?

##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了二零零九年的陇西县城。那条老街,那个小小的药材铺,门口堆着一袋袋黄芪、党参、当归,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香味。唐素芬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嘴里哼着不知道名字的歌。我蹲在门口跟隔壁的刘志强下象棋,他走了一步车,得意洋洋地说:“老岳,你这水平不行啊,怎么老是输。”

我正要回话,画面忽然一转。

铺子空了,柜台搬走了,药材不见了,唐素芬也不见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拿着一张银行转账单,上面写着我转了六十万给刘志强。我拼命打他的电话,电话那头永远是忙音。我去敲他家的门,门开了,里面是空的,连家具都没有了。

然后画面又转了。

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兜里只剩下几十块钱,不知道该去哪里。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然后唐素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老岳,起来,咱回家。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垮。”

我猛地睁开眼。

酒店的房间里漆黑一片,空调嗡嗡地响着。我摸了一把脸,脸上全是汗。

我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睡不着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这座城市到了凌晨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上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加班。

我忽然想起了黄德旺交代的那些话。他说他骗了十几个人,涉案金额两千多万。可如果加上刘志强供应的其他团伙,全国范围内的受害者有多少?被卷走的血汗钱有多少?

这个数字,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配合警方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从我当年被刘志强骗的六十万,到这次差点被黄德旺骗的六百万,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警方。

做完笔录,周警官送我出来,在走廊里跟我说:“岳先生,您提供的关于刘志强的信息非常有价值。尤其是十五年前那起案件的细节,对我们研判他的作案手法很有帮助。虽然目前他人在境外,但我们不会放弃追捕。”

“我相信你们。”我跟周警官握了握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一定。”

从公安局出来,马德胜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都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走,带你去吃早茶。深圳这边有一家老字号,虾饺做得一绝。”

我笑了笑,跟着他上了车。

吃早茶的时候,马德胜忽然问我:“老岳,你说你当年被刘志强骗了六十万,后来是怎么重新站起来的?”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说实话,当时真的差点扛不住。六十万啊,那是我全部家当。被骗之后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我整个人是懵的,什么都不想干,天天躺在家里发呆。唐素芬一个人撑着家里的开销,还要照顾我,那段时间她瘦了十几斤。”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躺在沙发上,听到唐素芬在厨房里哭。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着。她一边洗碗一边哭,哭得很小声,怕被我听见。那一刻我忽然就清醒了,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要是垮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然后我就爬起来,重新开始干。没钱进货,就做代销,帮别的老板卖货,赚一点差价。起早贪黑干了两年,攒了点本钱,又开始自己做。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慢慢就做起来了。”

马德胜听完,举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宗元,你是条汉子。”

“什么汉子不汉子的,被逼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被逼的也是真本事。你知道深圳这边有多少创业失败的老板,一次栽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你那会儿被骗了全部身家,还能重新站起来,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真不容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能重新站起来,不光是因为唐素芬。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那个骗了我的人,一直在逍遥法外。”

马德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结果?”

“对。”我点了点头,“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那六十万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刘志强这个人,一直卡在我心里。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后来放弃了,但我一直有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为那六十万付出代价。”

“所以这次你听到刘志强在境外的时候,心里其实挺失落的?”

“倒也不是失落。”我喝了一口茶,“怎么说呢,就是觉得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把我最恨的人重新推到我的面前,然后又告诉我,你抓不到他。”

马德胜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这么想。黄德旺落网了,刘志强的一个下家被端了,这已经是进展了。再说了,世事难料,说不定哪天他就回国了呢?”

“但愿吧。”

我在深圳又待了一天,处理了一些后续的事情。周警官那边又传来消息,说通过审讯黄德旺,警方已经掌握了多个受害人的信息,正在逐一联系核实。其中有几个受害人听到消息后激动得哭了,说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欣慰,更多的却是心酸。

那些被骗的人,他们等这个结果等了多久?那些倾家荡产后重新站起来的人,他们吃了多少苦?那些没有站起来的人,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 第九章

从深圳回到陇西,已经是三天后了。

飞机落地兰州中川机场的那一刻,看到窗外光秃秃的黄土山,我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不管走多远,还是觉得自己家乡好。

唐素芬来机场接我。一见面就上下打量了我好几圈,确认我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多大点事儿。”我笑着接过她递来的外套。

“还多大点事儿呢,我听说那帮人差点把你扣在楼里不让走,这要是出点啥意外,我可怎么办。”唐素芬说着眼圈就红了。

“行了行了,这不是好好的嘛。”我赶紧安慰她,“走,回家,我给你讲讲深圳那边的事儿。”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些天的经历原原本本讲给了唐素芬听。从深圳机场被接到那个偏僻的工业区,到在会议室里跟黄德旺周旋,到马德胜带人冲进来控制住场面,再到后来黄德旺供出刘志强。

说到刘志强的时候,唐素芬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刘志强?就是当年骗了你六十万的那个刘志强?”

“就是他。”

唐素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这个坏东西,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没死,活得好好的,还在干老本行。据说人现在在境外,专门给国内的诈骗团伙提供技术支持,生意做得挺大。”我冷笑了一声。

“那能抓到他吗?”

“难。跨境抓捕手续很复杂,而且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国家。”

唐素芬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拍了拍我的手背:“老岳,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些骗子这次栽了跟头,也算是恶有恶报。至于刘志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早晚会有报应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回到家,我躺在自家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浑身绷了几天的弦才真正松弛下来。

唐素芬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我闭着眼睛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踏实。这才是过日子啊。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翻出了当年的那本旧账本,翻到了二零零九年那一页。上面写着:9月15日,转账刘志强,黄芪合伙款,陆拾万元整。

那一页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是我自己一笔一划写的。

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里,我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商贩,重新打拼成了陇西县数得上号的药材行老板。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一年流水上千万。六百万的单子对我来说,虽然不算小,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我始终忘不了那六十万。

不是因为钱。六十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不过是一笔小数目。我忘不了的,是那三个月躺在床上万念俱灰的日子,是唐素芬在厨房里压抑的哭声,是那些年为了重新站起来所熬过的每一个日夜。

刘志强拿走的不仅是我的六十万,还有我对人的信任。

从那以后,我做生意一直很谨慎,跟谁合作都要查个底朝天,合同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很多人都说我太小心了,但他们不知道,我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曾经被人狠狠地捅过一刀。

那伤疤虽然结了痂,但一直都在。

过了几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岳宗元岳老板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李明德,是四川绵阳的,做中药材生意的。岳老板,我从网上看到新闻了,说您在深圳揭穿了一个诈骗团伙,那个团伙的头目叫黄德旺。我想问一下,是不是就是那个通海贸易公司?”

我愣了一下:“是的。您也被他们骗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我被他们骗了两百万,整整两百万啊……那是我们家两代人的积蓄……”

我握着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李先生,您别激动,慢慢说。”

李明德吸了好几下鼻子,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那是去年的事了。那个陈志明联系到我,说有印度客户要采购三十吨当归,总价三百多万。我去了一趟深圳,签了合同,对方付了十万定金。我把货发到深圳,他们说质量有问题,拒付尾款。我赶到深圳去交涉,那个黄德旺拿出一份检测报告,说我的当归有效成分不达标。我不信,自己花钱送检,结果发现报告是伪造的。我拿着真报告去找他们,那个黄德旺翻了脸,说我要么认栽走人,要么就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深圳。”

“我当时一个人,在人家地盘上,能怎么办?”李明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能认了,两百万的货,就拿了十万块。回来之后,我不敢跟家里说,天天被供货商追债,最后只能把铺子卖了还债。现在我在一家药材公司打工,一个月四千多块钱的工资,一辈子攒的钱,就这么没了。”

我听着听着,胸口越来越闷。

“岳老板,我看到新闻说那个黄德旺被抓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已经被深圳警方立案了,涉嫌诈骗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

“那……那我的钱能要回来吗?”李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这个不好说。据警方说,他们的赃款大部分都挥霍掉了,能追回来的可能不多。但是您可以联系深圳宝安分局经侦大队,把您的受害情况报上去,配合警方调查,能追回多少算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李明德才说了声“谢谢岳老板”,然后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唐素芬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电话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眼圈也红了。

“老岳,你说这事儿,咱们能不能帮帮那些人?”

“怎么帮?”

“比如那些被骗的人,你可以建个群,把他们都拉进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追回损失。你在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办法也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想了想,觉得唐素芬说得有道理。

当天晚上,我就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中药人互助群”。我先加了一些我知道的被骗过的同行,然后又通过周警官提供的信息,联系了更多的受害人。

短短三天时间,群里就加进来了二十多个人。

他们在群里讲述着自己的遭遇,一个比一个惨。

有个安徽亳州的老板,做了一辈子药材生意,临到快退休了,被一个假外贸单子骗走了三百五十万,大半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

有个陕西商洛的老板娘,老公前年去世了,她一个人撑着家里的药材铺。去年被一个假韩国客户骗走了一百八十万,现在铺子快撑不下去了。

还有个四川阿坝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回老家做药材电商,雄心勃勃想做大事业,结果被一个假东南亚客户骗走了八十万,现在负债累累,对象也吹了。

我看着群里一条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跟我当年多像啊。

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一夜之间就被人卷走了。那种绝望、愤怒、无助的感觉,我全都经历过。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朋友,我叫岳宗元,是甘肃陇西做药材生意的。十五年前,我也被一个叫刘志强的人骗过,骗走了我全部身家六十万。那时候我躺在床上整整三个月,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后来是我老婆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我从头再来,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我想说的是,被骗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骗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咱们做药材的,都不容易,但人生还长,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个群,以后就是咱们互相帮衬的地方。大家谁有好的信息可以分享,谁有困难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我不一定能帮大家追回损失,但我可以保证,有我岳宗元在,就不会让大家孤军奋战。”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了出来。

“谢谢岳老板!”

“岳老板说得对,咱们不能就这么认命了!”

“有岳老板带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看着这些消息,我眼睛里酸酸的。

唐素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老岳,你做得对。”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陇西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经历,无论好坏,都是值得的。

如果没有十五年前那场变故,我不会变成今天这个谨慎、坚韧、不轻易放弃的人。

而今天,我有能力帮助那些跟我有过同样遭遇的人,这是我最大的幸运。

##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十月中旬的陇西,天气已经凉下来了,早晚得穿外套。仓库里的党参行情还是不太好,价格又跌了一点,到了一百一十块一公斤。不过我心态已经平和了很多,市场有涨就有跌,做生意的人得经得起这点起伏。

倒是那个“中药人互助群”里,越来越热闹了。

这一个月里,群成员从二十多个增加到了将近六十个,遍布全国各地。大家每天在群里交流行情信息、分享客户资源、互相打气鼓劲,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互助圈子。

我还特意邀请了兰州的老战友王建华和深圳的马德胜也进了群,帮大家解答一些法律和外贸方面的疑问。尤其是马德胜,他在深圳人脉广,消息灵通,帮群里好几个被外地骗局盯上的朋友及时识破了骗局,避免了不少损失。

“岳大哥,你这个人情,我这辈子都记着。”那个安徽亳州的老板在群里说,“要不是你提醒,我前几天差点又被一个假外商骗了。这次要是再上当,我这条老命可真就交代了。”

“李大哥别这么说,咱们都是同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岳大哥,你是真的有担当。”那个陕西的老板娘接过话茬,“我老公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铺子,难得很。好几次都想过不干了,把这个铺子关了去打工。但看到你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我就觉得,还是得撑下去。咱们做药材的,辛苦是辛苦,但只要人还在,总能翻身。”

看着这些消息,我心里热乎乎的。

说实话,建群这个事儿,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能帮一个是一个。没想到这群里人多了之后,大家互帮互助,产生的能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有人在群里接到过订单,有人通过群友介绍找到了靠谱的客户,有人得到了法律咨询避免了合同陷阱。看着大家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我比自己赚了钱还高兴。

十月底的一天,周警官给我打来电话,说黄德旺那件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岳先生,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通过审讯黄德旺,我们顺藤摸瓜又端掉了两个类似的诈骗团伙,一个在广州,一个在东莞,涉案金额加起来超过三千万。”

“太好了!”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另外还有一件事。”周警官顿了顿,“关于刘志强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刘志强怎么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刘志强目前可能在泰国曼谷。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了红色通缉令,泰国警方那边也表示会配合协查。虽然跨国抓捕难度很大,但至少有了方向。”

“周警官,谢谢你们。”

“应该的。另外,黄德旺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了,初步估计能追回赃款大概八百多万。虽然不能覆盖全部受害人的损失,但至少能弥补一些。按照法律规定,追缴的赃款会按照受害人的损失比例进行返还。”

八百多万,虽然比起两千三百万的总涉案金额来说只是一小部分,但对那些受害的家庭来说,能拿回一部分总比一分钱都拿不回来要好。

我在群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群里一下子沸腾了。

“真的能追回来一部分?太好了!”

“虽然不能全拿回来,但能拿回一点是一点,总比血本无归强!”

“岳大哥,这个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要不是你,这帮骗子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大家别这么说,能把他们绳之以法,是大家共同的努力。要不是你们勇敢地站出来指认,警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破案。”我在群里回复道。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洒在仓库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忙碌地装车发货。这个秋天,虽然行情不好,虽然经历了一场虚惊,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十一月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特殊的电话。

电话是兰州那边打来的,打电话的人自称是甘肃省中药材协会的秘书长,姓赵。

“岳老板,我们协会最近注意到了您在深圳协助警方破获诈骗团伙的事迹,对您表示非常赞赏。另外,我们了解到您还在网上建了一个互助群,帮助了很多被骗的同行,这个做法非常好。”

“赵秘书长过奖了,这都是应该做的。”

“是这样的岳老板,我们协会计划在年底举办一场全省中药材行业交流会,想邀请您作为特邀嘉宾,给同行们做一个经验分享,讲讲如何防范交易中的诈骗风险。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有兴趣。能帮到更多的同行,是我的荣幸。”

“那就这么定了。稍后我会把详细的活动安排发给您。”

“好,谢谢赵秘书长。”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唐素芬。她正在厨房里和面,准备蒸馒头。听我说完,她满手面粉地转过身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老岳,你这是要出名了啊!”

“出什么名啊,就是去做个分享。”

“那也是好事。你现在经历的事儿,对别人来说都是宝贵的经验。你要是早些年能听到这样的分享,也不至于上刘志强的当了。”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点道理。

如果当年有人告诉过我那些骗子的套路,如果有人跟我分享过辨别真假外贸单子的方法,也许我那六十万就不会被骗走了。

但世上没有如果。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经验分享给更多的人,让他们不再重蹈我的覆辙。

十二月十八号,甘肃省中药材行业交流会在兰州如期举行。

会场设在兰州饭店,来了两百多人,都是全省各地做中药材生意的老板和从业者。会场里摆满了各种中药材的样品,党参、黄芪、当归、甘草、大黄……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材香气。

我被安排在上午第二个发言,主题是“中药材交易防骗指南”。为了这次分享,我准备了大半个月,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这些年积累的经验、以及从群里收集到的各种真实案例,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讲稿。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我看着台下两百多张面孔,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在这一行摸爬滚打的药材人。

“各位同行,大家好,我叫岳宗元,来自陇西。”

台下响起了掌声。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主题,是中药材交易中的防骗指南。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十五年前,我刚做药材生意没几年。那时候年轻,经验不足,但干劲儿十足,总想着能做成几笔大单子,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有一天,一个认识了一年多的朋友找到我……”

我把刘志强当年骗我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他如何建立信任、如何设局、如何伪造各种文件、如何在得手之后人间蒸发。讲到被骗后那三个月的绝望,讲到唐素芬在厨房里压抑的哭声,讲到我从零开始重新打拼的艰辛。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那六十万,是我全部的积蓄。没了它,我差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骗子能拿走我的钱,但不能拿走我重新站起来的决心。我用了十年时间,把生意做到了今天这个规模。但那六十万的教训,我一天都没忘。”

讲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专注的面孔。

“今年八月,一个叫陈志明的人联系到我,说有印度客户要采购五十吨党参,六百万的生意。套路跟当年刘志强骗我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专业、更隐蔽。但这一回,我没有上当。我通过事先调查、信息核实、细节比对,一步步识破了他们的骗局。最后,在深圳警方的配合下,这个诈骗团伙的七名成员全部落网。”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我是想用亲身经历告诉各位,骗子的手段在升级,但万变不离其宗。他们利用的是咱们急于成交的心理、信息不对等的劣势、以及对跨境交易的不了解。”

“下面,我总结了中药材交易中最常见的五种骗局和对应的防范方法……”

我把准备了大半个月的内容,一条一条地讲了出来。从虚假外贸单子的识别、到合同条款中常见的陷阱、到如何核实对方公司资质、到跨境付款的风险控制、到被骗后如何维权。每一条都有真实的案例佐证,每一页PPT都是干货。

台下的同行们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有人低头记笔记,不时有人举手提问。整个分享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比原定时间超出了将近四十分钟,但几乎没有人中途离场。

分享结束后,我被蜂拥而上的同行们围住了。

“岳老板,您讲得太实用了!”

“岳老板,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不懂的想请教您。”

“岳大哥,我也是陇西的,下次回去一定登门拜访!”

我一一给他们留了联系方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兰州的夜景,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年来,我一直把那次被骗的经历当作人生的污点,从不主动跟人提起。但今天,当我把这段经历公开讲出来,当那些年轻的面孔因为我的分享而多了一份警醒,当那些年长的同行因为我的教训而避免重蹈覆辙,我才终于明白——那六十万,也许并不完全是损失。

它让我长了记性,让我变得谨慎,让我学会了辨别真伪。

而今天,它又让我有能力去帮助别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六十万,也许是命运给我的最昂贵、也最值得的一课。

## 第十一章

交流会结束后没几天,我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从深圳打来的,是周警官。

“岳先生,告诉您一个消息。”周警官的语气有些复杂,“刘志强……抓到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抓到了?不是说在泰国吗?”

“对,就在曼谷。泰国警方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将他抓获。他当时正准备飞往柬埔寨。目前正在办理引渡手续,预计下个月就能押解回国。”

我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十五年了。

整整十五年了。

那个骗走我六十万、毁掉我人生第一段创业成果、差点让我一蹶不振的人,终于落网了。

“岳先生,您还在听吗?”周警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我在。”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周警官,谢谢你们。”

“应该的。对了,还有个消息要告诉您。根据刘志强初步交代的情况,他这些年一直在东南亚一带活动,专门为国内的诈骗团伙提供技术支持。这次落网,可能会牵出一大批案件。具体的,等他引渡回国之后我们会详细审讯。”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久没有说话。

唐素芬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过来问怎么了。我把电话里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十五年了……”她喃喃地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终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我翻出了那本旧账本,翻到了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五号那一页。看着那行褪色的字迹,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痛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这些年来,刘志强就像一个影子,始终盘旋在我的记忆里。每次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每次面对陌生客户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骗了我的人,然后变得格外谨慎。这种谨慎让我避免了很多风险,但也让我在很多年里对人保持着一种本能的戒备。

现在,这个影子终于要被驱散了。

一个月后,刘志强被引渡回国。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被押解下飞机的画面。画面里的男人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白白净净、笑容温柔的年轻人了。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察押着走下舷梯。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盯着屏幕,努力把画面里这个苍老的囚犯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重叠在一起,却发现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十五年的时间,改变的不只是我,还有他。

只是我走了上坡路,他走了下坡路。

又过了一个月,周警官通知我,刘志强案已经进入审理阶段,其中涉及我的那部分案情,需要我去深圳做一次补充笔录。

这一次去深圳,跟上一次的心情完全不同。

马德胜还是来接机,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老岳,恭喜啊!十五年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是啊,终于有了结果。”

在公安局做完笔录后,周警官问我:“岳先生,您想不想见见刘志强?”

我愣了一下。

见刘志强?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十五年来,我设想过很多次找到他的场景,想象过到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我却犹豫了。

“按照规定,受害人和嫌疑人是不建议直接接触的。但是考虑到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如果您有这方面的意愿,我们可以安排一次程序性的会面。”周警官解释道。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见见他。”

会面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在宝安分局的一间讯问室里。

讯问室不大,一张桌子,几 把椅子,墙上一面单向镜。我坐在桌子这边等着,心跳得很快。

门开了,刘志强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色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步子很慢。警察让他在我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宗……宗元?”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是我。”我平静地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最后,他垂下头,哑着嗓子说了声:“对不起。”

我没有马上说话。

我看着面前这个苍老憔悴的男人,心里翻涌着十五年来的种种情绪。我曾经无数次在幻想中怒斥他、质问他的场景,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我却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依然低着头。

“被你骗走那六十万之后,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好几次想过去死。”我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是我老婆把我拉回来的。她从娘家借了五万块钱,我们从零开始,做代销,赚差价,起早贪黑干了十年,才把生意重新做起来。”

刘志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找过你,找了好几年。去过你家汉中老家,去过所有你可能在的地方。没找到。”我继续说,“后来我不找了,我告诉自己,就当那六十万喂了狗。但我心里一直有根刺,扎了整整十五年。”

“宗元,我……”刘志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水,“我真的……对不起……”

“我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当年那六十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刘志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赌博……输了。全输了。我以为能翻本的,结果越陷越深,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这些年我在外面东躲西藏,给人打过工,摆过地摊,后来遇到一个搞电信诈骗的台湾人,就跟着他干上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宗元,这十五年,我过得也不好。天天提心吊胆,见不得光,连老家都不敢回。我爸妈去世我都没能回去送终……我……我这辈子算是毁了……”

我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心里头翻涌的那股劲儿慢慢平息了下去。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控诉的、愤怒的、质问的。但此刻,看着这个毁了我第一段创业、同时也毁了他自己一生的男人,我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重要了。

“刘志强。”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但你欠那些人的,欠所有被你坑过的人的,法律会替他们讨回来。”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讯问室。

身后传来刘志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悔恨,有不甘,有十五年逃亡生涯积攒下来的所有痛苦。但我没有回头。

从公安局出来,深圳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马德胜的车停在门口,他看到我出来,按了按喇叭。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怎么样?”他问。

“没怎么样。该说的都说了,该了结的了结了。”

“那就好。”马德胜发动了车子,“走,喝酒去。”

“好,喝酒去。”

那天晚上,我跟马德胜喝了很多酒。我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酒,但没有醉。脑子始终是清醒的,心里是空的,又像是满的。

喝到后来,我掏出手机,给唐素芬打了个电话。

“老岳?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意。

“素芬。”我叫她的名字,喉咙有些发紧。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跟你说一声。”我顿了顿,“当年,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唐素芬轻轻的笑声:“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怎么又提起来了。”

“就是想说了。”

“行了行了,你喝了多少酒啊,赶紧回去睡觉。”

“嗯。”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跟十五年前那个灰暗的秋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马德胜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岳,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我跟他碰了碰杯,“来,敬明天。”

“敬明天。”

## 第十二章

从深圳回到陇西,已经是腊月了。

西北的冬天跟南方完全不一样,空气干燥冷冽,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山上光秃秃的,田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整个天地都是一种苍凉的颜色。

但我的心情却格外好。

仓库里的党参行情终于有了回升的迹象,从一百一十块涨到了一百三十块,虽然还没有回到去年同期的水平,但至少不再往下跌了。按照这个趋势,过了年之后价格应该还能再涨一点。

更让我高兴的是,“中药人互助群”里的消息越来越积极了。

那个四川绵阳的李明德,通过群里的信息对接,做成了一笔二十吨黄芪的生意,赚了十几万。他说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做成大单子,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那个安徽亳州的老大哥,在群里学到了辨别虚假外贸单子的技巧,成功避开了一个骗局,保住了两百多万的货。

那个陕西商洛的老板娘,通过群友介绍认识了一个靠谱的客户,签了一笔长期供货合同,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看着大家在群里分享各自的好消息,我心里暖洋洋的。

十二月下旬,我接到省中药材协会的通知,说因为我之前在交流会上的分享反响非常好,协会决定聘请我担任行业防骗宣讲的特聘讲师,定期到各地给同行们做培训。

“岳老板,您不知道,上次交流会之后,我们收到了好多会员单位的反馈,都说您讲的内容太实用了。有好几个人说,就是因为听了您的分享,回去之后成功避开了一些风险。”赵秘书长在电话里说,“所以我们觉得,这个事情值得推广。”

“赵秘书长,能为行业做点事,我义不容辞。”我欣然答应了。

挂了电话,唐素芬在旁边打趣我:“哟,岳讲师,以后是不是得叫你岳老师了?”

“去去去,少拿我开涮。”

唐素芬笑着去厨房做饭了。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冬日暖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些年,中药材行业一直有个痛点:信息不对称。产地这边有货卖不出去,销地那边有需求找不到好货源,中间还有各种各样的信息贩子和骗子浑水摸鱼。我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对这个痛点的体会太深了。

如果能搭建一个透明、可信的信息交流平台,让产地的供货方和销地的需求方直接对接,中间减少信息环节,是不是就能降低被骗的风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马德胜打了个电话。他在深圳做企业服务,对互联网和平台运营比我懂得多。

“老马,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马德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宗元,你这个想法非常好。现在中药材行业确实缺少一个靠谱的信息平台。不过要做成这个事儿,投入不小,你确定想做?”

“想做。”我毫不犹豫地说,“现在不做,过几年就更不想做了。趁着我还有精力,我想把这个事儿做成。”

“行,那我来帮你。深圳这边有专门做产业互联网平台的技术团队,年后我帮你联系,咱们好好规划一下。”

“好。”

除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按照往年的习惯,我跟唐素芬一起去镇上的集市买年货。集市上人山人海,卖春联的、卖灯笼的、卖糖葫芦的、卖各种年货的,热闹得很。唐素芬挽着我的胳膊,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挑了几副春联,又买了两条鱼、一块猪肉,还给我挑了一件新棉袄。

“老岳,你试试这件,颜色好看,显得精神。”她把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往我身上比划。

“都五十多了,还讲究什么精神不精神的。”

“你懂什么,人靠衣装。过年嘛,就得穿新衣服。”她不由分说地让摊主把棉袄包了起来。

我看着她在人群里穿梭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些年,不管日子好过还是难过,她始终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岳宗元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她。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包饺子看春晚。儿子岳晓东从西安赶了回来,他今年二十七了,在西安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人长得高高大大,性格随了他妈,做事踏实,不爱说话。

“爸,我听我妈说了,你前段时间在深圳把一帮骗子给端了?”儿子一边擀饺子皮一边问道。

“什么叫我端了,是人家警察端的。”

“那也是您提供的线索啊。”儿子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以前没见过的敬佩,“爸,您真厉害。”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儿子眼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药材贩子,从来没想过他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厉害什么呀,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我摆摆手,“你爸年轻时被人骗得倾家荡产,现在总算是有点经验了。”

“那更厉害了。”儿子认真地说,“被骗了还能重新站起来,还能帮别人防骗,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唐素芬在旁边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们爷俩别互相吹捧了,赶紧包饺子。”

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电视里传来春晚主持人倒数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开始了。

年后,我兑现自己的承诺,正式启动了中药材行业信息平台的项目。

马德胜帮我联系了深圳一家做产业互联网的技术团队,他们专程飞到陇西来做需求调研。我跟他们聊了两天,把自己的想法和这些年在行业里积累的经验全部倾囊相授。

“岳总,说实话,我们做了这么多产业互联网项目,您是对行业痛点理解最深的一个客户。”带队的项目经理感慨道,“很多老板做平台,都是拍脑袋想出来的,真正落地的很少。但您提的这些功能点,每一个都戳在行业痛点上。”

“都是踩过的坑换来的。”我笑着说。

经过三个月的开发,平台的第一版上线了。名字很简单,叫“药信通”,取的是“药材信息互通”的意思。

平台的核心功能就三个:实名认证的供货信息发布、需求信息匹配、以及交易风险评估。所有的注册用户都必须通过实名认证和资质审核,发布的信息也会有专门的审核机制。最受欢迎的是交易风险评估功能,接入了工商信息、司法信息和行业黑名单,用户在交易前可以查询对方的基本情况。

平台上线后,我第一时间把链接发到了“中药人互助群”里。

“各位朋友,这是我做的一个行业信息平台,大家以后有供需信息可以在上面发布,也可以查询交易对手的基本情况。完全免费,不收取任何费用。希望能帮到大家。”

群里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

“岳大哥,这个平台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供货渠道呢!”

“实名认证这个功能太实用了,再也不怕遇到那种假冒的公司了!”

“岳大哥,您真是为我们这个行业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看着群里的反馈,我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又过了半年,药信通平台的注册用户已经突破了一万,日均交易信息发布量超过五百条。虽然比起那些大型电商平台来说微不足道,但在中药材这个细分领域里,已经算是小有规模了。

更让我欣慰的是,自从平台上线以来,关于中药材交易的诈骗案件数量明显下降了。省中药材协会专门做了一次统计,全省中药材行业的交易纠纷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多。

赵秘书长专程打来电话致谢,说协会准备把药信通推荐为省级行业示范项目,还问我愿不愿意出任协会的副会长。

“赵秘书长,副会长就不用了,我这个人的脾气适合做实事,不适合当头头。”我婉拒了,“平台的事我会继续做下去,能为行业出点力,我就很满足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人们,忽然想起了去年八月份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正蹲在仓库门口发愁,愁着手头八十吨党参卖不出去,愁着行情一跌再跌,愁着今年的亏损怎么跟老婆交代。

一转眼,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差点被骗六百万,深入虎穴揭穿了诈骗团伙,十五年前的老仇人终于落网,还结识了全国各地那么多做药材的朋友。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比赚钱更有意义的事——用自己踩过的坑,帮别人避开同样的坑。

仓库里堆着的党参已经不多了。行情涨回到了一百五,比去年的低谷期高了将近四十块钱。八十吨货,算下来不但没亏,还小赚了一笔。

但说实话,赚钱多少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老岳,发什么呆呢?”唐素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着阳光下向我走来的妻子。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笑容。

“没发呆,就想点事儿。”

“想什么呢?”

“想咱们这一辈子,挺值的。”

唐素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是啊,挺值的。”

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跟我一起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的黄土山坡上,新一茬的党参苗正在茁壮成长。

属于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平淡如水,却也甘甜如饴。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世界杯L组全剧终:英格兰夺头名 克罗地亚升第2出线 韩国预定出局

世界杯L组全剧终:英格兰夺头名 克罗地亚升第2出线 韩国预定出局

侃球熊弟
2026-06-28 07:15:23
韩国在实时算分!韩媒:洪明甫真是走了狗屎运!谢谢救世主西班牙

韩国在实时算分!韩媒:洪明甫真是走了狗屎运!谢谢救世主西班牙

童叔不飙车
2026-06-28 01:25:36
一场0-0,让亚足联保送进的2队全部垫底出局,世界杯没人惯着他们

一场0-0,让亚足联保送进的2队全部垫底出局,世界杯没人惯着他们

侃球熊弟
2026-06-27 10:18:30
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开空调蚊子就不咬了——不是蚊子被冻着了,也不是蚊子不想咬,而是蚊子的“导航系统”失灵了

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开空调蚊子就不咬了——不是蚊子被冻着了,也不是蚊子不想咬,而是蚊子的“导航系统”失灵了

二胡的岁月如歌
2026-06-27 15:11:11
00后相亲节目全网催更,不是因为甜,是因为毒

00后相亲节目全网催更,不是因为甜,是因为毒

酷玩实验室
2026-06-27 09:30:26
全球票房第三却无渠道观看?这部科幻大片实体碟8月11日发行

全球票房第三却无渠道观看?这部科幻大片实体碟8月11日发行

峡谷一级保护废物
2026-06-27 02:58:30
葡萄牙vs哥伦比亚赛前宣读首发,C罗名字响起时现场出现嘘声

葡萄牙vs哥伦比亚赛前宣读首发,C罗名字响起时现场出现嘘声

懂球帝
2026-06-28 07:37:19
“董事长不喝”跌80亿!张雪给东鹏特饮上了堂危机公关课

“董事长不喝”跌80亿!张雪给东鹏特饮上了堂危机公关课

万能的大叔
2026-06-27 23:37:04
西班牙“拯救”洪明甫!韩媒狂喜:终于被满足一次,极限7抢4

西班牙“拯救”洪明甫!韩媒狂喜:终于被满足一次,极限7抢4

奥拜尔
2026-06-27 10:23:41
又一艘油轮遇袭,霍尔木兹海峡威胁等级被上调!打击中东地区美军多个目标后,伊朗最高领袖军事顾问:将有力回应违反谅解备忘录行为

又一艘油轮遇袭,霍尔木兹海峡威胁等级被上调!打击中东地区美军多个目标后,伊朗最高领袖军事顾问:将有力回应违反谅解备忘录行为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6-27 20:38:38
1场2-0,让英格兰避开死亡半区!世界杯夺冠希望大增,凯恩创历史

1场2-0,让英格兰避开死亡半区!世界杯夺冠希望大增,凯恩创历史

侃球熊弟
2026-06-28 06:08:26
乌克兰加大袭击,克里米亚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乌克兰加大袭击,克里米亚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参考消息
2026-06-27 12:22:52
北大哲学系主任毕业致辞:请原谅我不敢用堆砌起来的一组形容词来祝福你们

北大哲学系主任毕业致辞:请原谅我不敢用堆砌起来的一组形容词来祝福你们

新民周刊
2026-06-27 13:33:58
一场1-0让世界冠军耻辱出局,世界杯黑马再破纪录,韩国坐享其成

一场1-0让世界冠军耻辱出局,世界杯黑马再破纪录,韩国坐享其成

球盲百小易
2026-06-27 13:01:18
苹果上调14款产品的价格,马斯克回应涨价: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涨价幅度最大的一次

苹果上调14款产品的价格,马斯克回应涨价: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涨价幅度最大的一次

鲁中晨报
2026-06-27 13:59:07
耻辱出局+爆发内讧!乌拉圭足协暴怒:取消包机 勒令球员自行回国

耻辱出局+爆发内讧!乌拉圭足协暴怒:取消包机 勒令球员自行回国

风过乡
2026-06-28 05:43:45
中国拒签印度政策:40%拒签率与8700元存款引印媒破防

中国拒签印度政策:40%拒签率与8700元存款引印媒破防

有你便是晴天呢
2026-06-27 18:16:35
人伦大乱,正在悄悄毁掉无数中国家庭,看似平常,实则家道衰败

人伦大乱,正在悄悄毁掉无数中国家庭,看似平常,实则家道衰败

艺鉴在线
2026-06-22 08:20:18
日本游客在菲律宾餐馆吃白食:我们是中国人,老板叹气:你们不是

日本游客在菲律宾餐馆吃白食:我们是中国人,老板叹气:你们不是

娱乐圈见解说
2026-06-28 00:21:09
演员王安宇登报声明:本人王安宇,不慎遗失中国传媒大学本科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现声明作废

演员王安宇登报声明:本人王安宇,不慎遗失中国传媒大学本科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现声明作废

大象新闻
2026-06-27 16:50:09
2026-06-28 07:56:49
华庭讲美食
华庭讲美食
天下美食分享
730文章数 1403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美以黎框架协议被指"签了个寂寞" 以高官:重大错误

头条要闻

美以黎框架协议被指"签了个寂寞" 以高官:重大错误

体育要闻

世界杯最火门将,站到了阿根廷和梅西面前

娱乐要闻

四提白玉兰终封后,杨紫:仍觉不真实

财经要闻

OpenAI推迟IPO重创软银!

科技要闻

GPT-5.6发布,你暂时用不了!Mythos也放行

汽车要闻

搭载华为乾崑ADS 5 全新猛士M817上市售29.99万起

态度原创

家居
房产
游戏
数码
亲子

家居要闻

绿意盎然 自然之境

房产要闻

全国高考大放水,300分就能上本科!论上岸率,海南没输过!

《GTA6》PC版遥遥无期!销量太低不备重视?

数码要闻

vivo X Fold6发布:7999元起 AI原子工作台+天玑9500超能版芯片

亲子要闻

媳妇怀二胎体重超标,四维彩超做了2小时,医生说还贫血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