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都说钱是照妖镜,能照出人心。张翠兰把一万块钱拍在桌上的时候,陈建军收下了。周围街坊的眼神当场就变了味,有人小声嘀咕,救个人还收钱,这算啥子英雄。张翠兰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嘴上说着感谢的话,脚却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可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她记一辈子。
第一章 河水
六月的川南小城,太阳毒辣得很。
陈建军骑着电瓶车从工地上回来,后背的汗把T恤贴得紧紧的。他想快点回家冲个凉,老婆周敏这几天感冒,他还得顺路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炖汤。
电瓶车拐过滨河路的时候,他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
声音是从河边传过来的,尖锐得刺耳。陈建军一脚刹车停住,支好电瓶车就往河堤下跑。河堤的台阶又陡又窄,他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栽下去。
等他冲到河边,就看见水面上有个小脑袋一浮一沉的,离岸边已经有四五米远了。岸上站着个女人,急得直跳脚,一边哭一边喊着“小宇小宇”,看样子是想往水里扑,被旁边两个老太太死死拽住了。
“是个娃娃!”陈建军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他把裤兜里的手机和钥匙掏出来往地上一扔,鞋都没顾上脱,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河水浑浊得很,带着泥腥味,六月天的水倒是不凉,但水流比看上去急得多。
陈建军小时候在乡下河里泡大的,水性还行。他甩开膀子朝那孩子游过去,几下就到了跟前。那小孩大概七八岁的光景,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脸憋得发青,两只手胡乱扑腾着,越扑腾越往下沉。
陈建军一把从后面搂住小孩的胸口,把孩子托出水面。小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就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劲儿大得差点把他勒得喘不上气。
“莫怕莫怕,叔叔带你上去。”陈建军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侧着身子往岸边游。
带着一个人游泳比想象中费劲得多,再加上小孩死死勒着他的脖子,陈建军游了没几下就觉得胳膊发酸。他咬着牙,用脚使劲蹬水,一寸一寸往岸边挪。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找了根长竹竿伸过来,陈建军一把抓住竹竿,被人七手八脚地拽上了岸。
上了岸他才觉得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那个叫小宇的男孩也吓懵了,被旁边的人拍了几下后背,哇地吐了几口水出来,然后就开始嚎啕大哭。
刚才哭喊的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陈建军歇了半分钟才站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淌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和钥匙。手机进了水,屏幕黑了一片,摁了半天也开不了机。
他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多说啥,转身就往河堤上走。身后那女人喊他:“大哥!大哥你等等!”
陈建军没停步,他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周敏还等着他买排骨回去。走出十几步远了,还能听见那女人在身后喊:“大哥你住哪儿啊?大哥你叫啥名字?”
陈建军头也没回,骑上电瓶车走了。
到了菜市场,卖排骨的刘大姐看见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吓了一跳:“陈哥你这是咋了?掉河里了?”
“救了个娃娃。”陈建军随口答了一句,掏钱买了三根排骨。
刘大姐一边给他剁排骨一边啧啧称叹:“哎呀你可是做了大好事啊,那娃娃家里人得好好谢谢你。”
陈建军笑了笑没接话,拎着排骨骑上车回家了。
周敏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扭头一看,愣住了:“你咋弄成这个样子?”
“没事,路上救了个人。”陈建军把排骨放进厨房,进卧室找了身干衣服换上,“手机进水了,开不了机,明天得去修一下。”
周敏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下心来,嘴上却忍不住念叨:“你也是的,自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晓得注意安全,万一出点啥事我跟朵朵咋办?”
“晓得晓得,我水性好你又不是不晓得。”陈建军笑着打了个哈哈,没再往下说。
周敏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洗排骨。她嘴上念叨归念叨,心里清楚,自家男人就是这么个性子,遇见了事不会绕着走。
朵朵放学回来听说爸爸救了人,兴奋得不行,缠着陈建军讲了好几遍经过,眼里全是崇拜的光。小姑娘今年十岁,正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个劲儿问:“爸爸你怕不怕?水深不深?”
“不怕,爸爸小时候在乡下啥没见过。”陈建军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心里暖烘烘的。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陈建军也没放在心上。第二天他去修手机,花了两百块钱换了个屏,跟周敏汇报的时候又挨了一顿念叨。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工地上活儿紧,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直到三天后,有人敲响了他家的门。
第二章 恩人
那天是周六,陈建军难得在家歇一天。周敏在阳台上晾衣服,朵朵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他在厨房里剁肉馅准备包饺子。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朵朵先跑过去开的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素净的碎花裙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身边还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朵朵扭头喊:“爸爸,有人找你。”
陈建军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男孩。虽然那天在水里没看清楚长相,但那孩子的身形他记得,就是他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
女人看见陈建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拽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吓得陈建军往后蹦了一步。
“哎哎哎,你这是干啥子!快起来快起来!”陈建军赶紧去扶。
“大哥,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女人跪着不肯起来,声音发颤,“要是小宇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上前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儿子,真的谢谢。”他的声音很稳,但眼圈也是红的。
周敏听见动静从阳台跑过来,一看这阵仗也吓了一跳,赶紧帮着陈建军把人往屋里拉。好说歹说,那女人才从地上起来,脸上已经挂满了泪。
陈建军这才知道,女人叫张翠兰,男人叫赵明远,在县城开了家小广告公司。那天张翠兰带儿子小宇在河边玩,她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等她发现的时候小宇已经掉进河里了。
“都怪我,都怪我。”张翠兰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我咋就那么大意呢。”
小宇偎在妈妈身边,怯生生地看着陈建军。这孩子被水呛怕了,到现在提起水还发怵。不过他对陈建军倒是不怕,反而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张翠兰把带来的东西往茶几上堆,烟酒水果营养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陈建军推辞了两句,实在推不掉,只好收下了。
赵明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建军面前。
“大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一万块钱,你千万别嫌少。”赵明远说话客客气气的,“我们也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你家,你这人太低调了,那天救了人连名字都没留。”
陈建军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厚厚一沓,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封口还没拆。
周敏在旁边看了,赶紧摆手:“这哪行,这钱我们不能收。”
“嫂子你千万别这么说。”张翠兰握住周敏的手,眼眶又红了,“这点钱跟小宇的命比起来算啥?你们要是不收,我们两口子心里过不去。”
两边推来推去推了好几个来回,陈建军看着张翠兰那样子,知道她是真心实意的。他想了片刻,伸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周敏愣了一下,看了陈建军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点意外。她嫁给他十几年,知道他不是那种贪财的人。
张翠兰见陈建军收了钱,反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哥,往后咱们就当亲戚走动,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建军点了点头,把钱收进了口袋里。
两家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张翠兰非要请他们全家出去吃饭,陈建军推说家里饺子馅都和好了不吃浪费,这才把饭局推掉。临走的时候张翠兰还要了陈建军的电话号码,说过两天再来看他们。
等赵家人走了,周敏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陈建军,欲言又止。
陈建军知道她想说什么,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收这个钱?”
“也不是不该。”周敏斟酌着用词,“就是觉得,救人的事儿,收了钱总觉得变了味道。”
陈建军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敏敏,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敏听他语气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坐到了他旁边。
“上个月我去医院复查了。”陈建军的声音很平,“大夫说我腰椎间盘突出的情况比去年严重了,有两节已经突出了五毫米,建议我做手术。”
周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陈建军叹了口气,“工地上那个活儿你是知道的,天天搬钢筋扛水泥,我这腰扛不了多久了。大夫说要是再拖下去,搞不好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那咱们就做手术啊。”周敏的声音有点慌。
“手术费要五万。”陈建军苦笑了一下,“咱们家的存款有多少你比我清楚。朵朵开学要交学费,房贷还有八年没还完,你妈那边每个月还得打一千块钱过去。我不是不想做,是真凑不出这个钱。”
周敏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建军不是个好面子的人,他收下这笔钱,不是贪那点钱,而是因为他的腰真的撑不住了。
“这笔钱加上咱们手上的积蓄,刚好够手术费。”陈建军把信封推给周敏,“我本来打算再扛半年的,但你也看到了,大夫说不能再拖了。”
周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她突然想起来,这段时间陈建军每天回来都喊腰疼,她只当他是干活累了,还总嫌他娇气。想到这儿,她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又酸又疼。
“你咋不早跟我说呢?”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
“跟你说了你能咋办?还不是跟着干着急。”陈建军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别哭了,这不就有办法了嘛。”
周敏抹了一把眼泪,把那信封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陈建军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周敏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假装睡着了,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她在哭什么。她也知道他在装睡。
第三章 手术
陈建军跟工头请了半个月的假,说老家有事。他没提做手术的事,怕传出去让人说闲话。刚收了人家一万块钱就去做手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拿命讹钱呢。
手术定在周三,周二晚上周敏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军倒是睡得挺香,呼噜打得震天响,周敏气得踹了他一脚,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莫闹”,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敏送朵朵去了学校,然后陪陈建军去医院。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陈建军的手机响了。
是张翠兰打来的。
“陈大哥,我今天包了点粽子,想给你送过去,你在家不?”张翠兰的声音很热情。
陈建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瞒过去:“我今天不在家,改天吧。”
“那你去哪儿了?要不我给你送过去?”
陈建军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实话:“我在县医院,今天做个小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翠兰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手术?啥手术?陈大哥你咋了?”
“没事没事,腰椎的小手术,老毛病了。”陈建军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张翠兰不依不饶地问了病房号,说马上过来。陈建军挂了电话,周敏在旁边叹了口气:“你说你瞒她干啥呢。”
“我不想让人家觉得咱们那啥。”陈建军含含糊糊地说。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陈建军换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周敏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她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好几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你莫紧张,又不是大手术。”陈建军看她的样子有点好笑。
“谁紧张了。”周敏嘴硬,但削苹果的动作更慢了。
九点半的时候,张翠兰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身后还跟着赵明远。张翠兰一进病房就看见陈建军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大哥,你这是咋弄的啊?上次见你不是还好好的吗?”张翠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赵明远倒是比较冷静,他去找护士站的护士问了一下情况,回来跟张翠兰耳语了几句,张翠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腰椎突出五毫米,要做椎间孔镜手术。”赵明远小声对张翠兰说,“手术费大概要五万左右。”
张翠兰愣了几秒,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周敏的眼神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建军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动开了口:“翠兰,你别多想。我这腰是去年就查出来的毛病,跟你那事儿没关系。那天救小宇的时候,我也是评估过的,觉得自己能行才下的水。”
张翠兰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眶里的泪越蓄越多。
赵明远拉了拉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走廊里。陈建军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张翠兰压抑的哭声。
过了几分钟,赵明远一个人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周敏手里。
“嫂子,这是两万块钱,你们先拿着用。”赵明远说得很快,像是怕陈建军推辞,“我知道陈大哥救小宇跟这事没关系,但咱们既然赶上了,就不能光看着。这钱算我们借给你们的也行,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着急。”
周敏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陈建军。
陈建军摆摆手:“明远,你上次给的一万我已经收了,这个钱我真不能再要。”
“大哥,你听我说。”赵明远坐到床边,语气诚恳,“那天在河边,要是没有你,我儿子就没了。你说的对,你救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我们记着的。这钱你要是不收,翠兰回去又该睡不着觉了。”
正说着,护士推门进来催了:“陈建军,准备进手术室了。”
周敏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陈建军被推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莫怕。”
周敏站在走廊里,看着陈建军被推进手术室,那道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攥着赵明远塞给她的那个信封,手指捏得发白。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周敏一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走两步又坐下。张翠兰也一直陪着,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互支撑。
朵朵放学后被外婆接回了家,给周敏打了个电话,问爸爸咋样了。周敏强撑着笑说没事,手术很顺利,让朵朵乖乖写作业。挂了电话,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张翠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下午一点半,陈建军被推出了手术室。主刀医生告诉周敏,手术很成功,突出的部分已经取掉了,但术后恢复很重要,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活。
陈建军从麻药中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饿死老子了,能不能搞点吃的。”
周敏破涕为笑,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就晓得吃。”
住院那几天,张翠兰几乎天天来,每次都带汤带菜。今天排骨汤,明天鸡汤,后天鱼汤,换着花样来。陈建军喝得都不好意思了,说你再这么送下去我出院得胖十斤。
赵明远也来过两次,每次都跟陈建军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各自的家庭和工作。陈建军这才知道,赵明远的广告公司看着光鲜,实际上也过得紧巴巴的,去年疫情的时候差点倒闭,到现在还有十几万的贷款没还清。
“都不容易。”陈建军感叹了一句。
“是啊,都不容易。”赵明远笑了笑,“所以咱们以后互相帮衬着点。”
出院那天,周敏去结账,发现账上多了五千块钱。她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张翠兰偷偷存进去的。
周敏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心里头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笔钱加上之前的,前前后后赵家已经给了三万五了。她知道他们是真心的,但这份恩情压在心上,又沉甸甸的。
回到家后,陈建军躺在床上的时候,周敏把这事跟他说了。陈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记着吧,等咱们缓过来了,慢慢还。”
周敏点了点头,把他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第四章 日子
陈建军在家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闷在屋子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工地上打来几个电话,工头问他啥时候能回去,他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就对着天花板发呆。
周敏知道他心里急。家里没了他的收入,光靠她超市收银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房贷一个月两千八,朵朵的补习班费用,家里的吃穿用度,哪样都要钱。存的那点积蓄,手术花了一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多久。
她嘴上不说,但陈建军看得出来。有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周敏坐在客厅里对着账本发呆,手里拿着计算器按了又按。
“要不我去找个兼职吧。”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建军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周敏把筷子一放,脸立刻就拉下来了:“你腰才好了几天?大夫说的你忘了?三个月不能干重活,你是想把自己折腾瘸了是不是?”
“我找个轻省的活,坐着的那种。”陈建军还在坚持。
“你能找啥轻省的活?你没啥学历,又没啥技术,能找到的工作哪个不是出大力的?”周敏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你要是再把自己弄伤了,咱们这个家可咋办?”
陈建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他知道周敏说的是实话,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除了搬钢筋扎架子,他真不会干别的。
朵朵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脸上满是担心的表情。她放下碗,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爸爸妈妈,这是我存的钱。”朵朵声音小小的,“今年的压岁钱还有上学期攒的零花钱,有一千多块呢。”
陈建军和周敏同时愣住了。
周敏把那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有整有零,最大的面额是一百的,最小的是一块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朵朵,你这是干啥?”周敏的声音有点哑。
“咱们家没钱了,我知道。”朵朵咬了咬嘴唇,“我不上补习班了,我在家自己学就行,不用花钱。”
陈建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涩的感觉硬生生憋了回去。
“傻闺女。”他把朵朵搂过来,声音瓮瓮的,“爸爸还没到要花你压岁钱的地步。钱你收好,补习班该怎么上还怎么上,听见没?”
那天晚上,陈建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敏背对着他,但呼吸声不均匀,他知道她也没睡着。
“敏敏。”他轻声喊了一句。
“嗯。”
“我明天去找赵明远。”
周敏翻过身来看着他:“找他干啥?”
“他不是开广告公司的吗?我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活儿,坐办公室的那种。”陈建军说,“他上次不是说了吗,互相帮衬着点。”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去问问也行,但别为难人家。”
第二天,陈建军真去了赵明远的广告公司。
赵明远的公司在县城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租了个门面房,楼上楼下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平米。陈建军到的时候,赵明远正在跟客户打电话,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赶紧挂了电话迎上来。
“陈大哥,你怎么来了?腰好利索了?”赵明远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陈建军把来意说了,说得很实在,没有藏着掖着:“明远,我这腰虽然做了手术,但工地上的活儿是干不了了。我就想问问,你这儿有没有啥我能干的,哪怕打杂也行。”
赵明远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陈建军,神色很认真:“大哥,你会开车不?”
“会,B照。”
“会用电脑不?基础的就行。”
“电脑不太行,就会打个字,还不快。”陈建军老老实实地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又在想。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拍了拍大腿。
“这样吧大哥,我这公司刚接了个活儿,给县城几家建材市场做户外广告牌,需要有人去现场盯着安装,跟工人沟通,协调场地啥的。活儿不重,就是得跑来跑去。工资一个月四千五,你干不干?”
四千五,比工地上少了将近一半,但对于现在的陈建军来说,已经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了。
“干!咋不干!”陈建军回答得干脆利落。
赵明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下周一你来上班。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公司小,有时候工资不一定能按时发,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没事没事。”陈建军连连摆手。
从赵明远公司出来,陈建军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骑上电瓶车,哼着不着调的歌,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打算晚上做红烧鱼。
回到家把消息告诉周敏,周敏也很高兴,嘴上却还是念叨:“你可别给人家添麻烦,既然去了就好好干。”
“晓得晓得。”陈建军笑着应了。
周一陈建军正式去上班了。赵明远公司加上他一共就六个人,除了赵明远两口子,还有两个设计师一个小姑娘,外加一个跑业务的年轻小伙子。
工作确实不算累,就是要在县城各处跑。建材市场的广告牌要统一规格统一安装,有些商户不配合,觉得影响了门头形象,陈建军就得好声好气地跟人解释沟通。他这人脾气好,又实在,跟那些商户打起交道来反而比赵明远还顺当。
干了一个星期,陈建军渐渐摸到了门道。他发现这些商户其实不是不讲理,就是怕广告牌做大了遮挡了自家招牌。他主动跟设计师商量,把广告牌的位置往下调了二十公分,既不影响整体效果,又不遮挡商户门头,一下子解决了大半的矛盾。
赵明远知道这事后,对陈建军竖了个大拇指:“大哥,你行啊。”
陈建军嘿嘿一笑,心里头有点小得意。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除了搬钢筋,还能干点别的。
日子就这么慢慢走上了正轨。陈建军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陪老婆孩子,周末偶尔去河边钓钓鱼。虽然挣得少了,但日子过得比以前踏实了。他那腰也争气,恢复得比预期的好,只要不弯腰搬重东西,基本上没啥感觉。
可是好景不长,麻烦事来了。
第五章 风波
陈建军在赵明远公司干了快两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他正在建材市场跟一个商户沟通广告牌的事,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陈建军接起电话,刚喊了一声“妈”,那边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
“建军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住院了你晓不晓得?我打了你多少电话你都不接!你是不是觉得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了?”
陈建军一听就急了:“妈,爸咋了?啥时候住院的?我不知道啊,我手机没收到未接来电啊。”
“前天就住进来了!心脏不好!我打了你七八个电话你都没接!”他妈妈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哭腔。
陈建军挂了电话赶紧查通话记录,确实没有未接来电。他又查了黑名单,也没有。他正纳闷呢,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的手机号码上个月换了,新号码他只告诉了周敏和朵朵,还有赵明远公司的人。他以为周敏会通知他妈,结果周敏没通知。
他立刻给周敏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他的火气就上来了:“敏敏,我换号码的事你是不是没跟我妈说?”
周敏在那边愣了一下:“我忘了。”
“忘了?”陈建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爸住院了,我妈打不通我电话,急得差点疯了!这么大的事你咋能忘了?”
周敏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冲我吼啥?换号码是你的事,你咋不自己跟你妈说?非得我来当传话筒?”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电话里就吵了起来。陈建军心里急火攻心,说话越来越冲,周敏也不甘示弱,一句接一句地顶回来。吵到最后,周敏直接挂了电话。
陈建军气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跟那个商户说了声抱歉,骑上电瓶车就往老家赶。
陈建军的老家在县城下面的一个镇上,开车要四十多分钟。他骑着电瓶车一路狂奔,心里又急又气又愧疚。他爸今年六十八了,心脏一直不太好,前两年做过一次支架,这次又住院,肯定不是小事。
等他赶到镇卫生院,找到病房的时候,他妈正坐在病床边给他爸削苹果。老太太看见他进来,先是一喜,紧接着脸就拉下来了。
“你还晓得回来?”老太太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拍。
陈建军顾不上跟他妈解释,先看了看他爸。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还行,就是精神不太好。看见儿子来了,他勉强笑了笑:“没啥大事,就是胸口又有点闷,你妈大惊小怪的。”
陈建军问了医生,说是心绞痛发作,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问题不算特别严重,但对于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也不能掉以轻心。
松了一口气之后,陈建军才坐下来,把换号码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跟他爸妈说了一遍。说到做手术的时候,他妈妈眼睛红了,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叹气。
“你做了手术都不跟家里说?你还当我是你妈不?”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
陈建军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妈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又蹿了起来。
“我就说你娶那个周敏不行,你偏不听。你做了手术她也不通知我们,你在她眼里算个啥?”老太太抹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大,“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娶她。”
陈建军皱着眉头没接话。他妈跟周敏不对付,这是打他们结婚起就有的老问题了。老太太嫌周敏是城里姑娘娇气不会干活,周敏嫌老太太爱管闲事什么都想插一手。这些年两个人表面上维持着客气,私底下不知道互相较了多少劲。
“妈,这事跟敏敏没关系,是我自己忘了跟你说。”陈建军替周敏解释了一句。
“你少替她说话!”老太太根本不信,“你就是被她拿捏住了,啥都听她的。你看看你,做了手术都不敢跟家里说,这是她教你的吧?”
陈建军听他越说越离谱,干脆不吭声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越说越乱。
他在医院待到晚上八点多,等他爸的情况稳定了才离开。临走的时候他妈拽着他不放,非要他答应明天还来。
“行行行,我明天还来。”陈建军答应着,心里却犯起了愁。他现在在赵明远公司刚干出点头绪,请假太多不太好,可又不放心他爸这边。
骑电瓶车回家的路上,陈建军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一边想着他爸的病情,一边想着回去怎么跟周敏说话。刚才电话里那顿吵,两个人都有问题,但他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不该在电话里就吼周敏。
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朵朵已经睡了,周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开门声连头都没回。
陈建军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敏敏,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在电话里跟你吼。”
周敏没吭声,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爸没啥大事,住院观察几天就好了。”陈建军继续说,“但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说话就是那个样子。”
“她又说我啥了?”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说啥。”
“你少骗我。”周敏冷笑了一声,“她肯定又说我不好吧?说了十几年了,我都听腻了。”
陈建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个女人之间的矛盾,他从结婚那天起就夹在中间,夹了十几年,早就夹得心力交瘁了。
“敏敏,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我换号码的时候应该自己跟我妈说,不该把这活儿甩给你。”陈建军放低了声音,“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
“我不跟她计较。”周敏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你呢?你一接到你妈妈电话就冲我吼,你把我当啥了?出气筒?”
陈建军被这话噎了一下。
“我没把你当出气筒,我就是着急了。”他试图解释,“你不知道,我妈说打了我七八个电话我都没接的时候,我那个心啊,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周敏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委屈,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陈建军,我问你一句话。”周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在你心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你妈重要?”
这个问题,陈建军这辈子最怕听到。他知道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的。说媳妇重要,他妈不干。说妈重要,周敏不干。
他犹豫了几秒,这犹豫被周敏看在了眼里。
“行了,我懂了。”周敏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睡吧,明天你还得上班呢。”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陈建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发呆。
第六章 裂痕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周敏不再跟陈建军吵架了,但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了。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日子照常过,但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到对方,却感觉不到温度。
陈建军试过几次想跟周敏好好聊聊,但每次开了个头就被她冷淡的态度堵了回来。有一次他特意买了周敏爱吃的麻辣兔头,周敏看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然后一筷子都没动。
朵朵也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有一天晚上陈建军给她辅导作业,小姑娘突然问了一句:“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说:“没有啊,爸爸妈妈好着呢。”
“你骗人。”朵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们都好几天没一起说话了。”
陈建军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一激灵。
与此同时,赵明远那边也不太平。广告公司接的那个建材市场的项目,刚开始还挺顺利的,但干到一半出了问题。有几家商户的广告牌在安装的时候没固定好,赶上了一场大风,刮掉了一角,砸坏了商户门口的一盆景观树。
商户不干了,堵着赵明远的公司门闹了一整天,要求赔偿。赵明远查了原因,发现是安装工人为了赶进度,少上了两个膨胀螺丝。按照项目分工,现场盯着安装的正是陈建军。
赵明远把陈建军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不太好看。
“大哥,这次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建军点了点头,脸色也很难看:“这事怪我,那天下午我本来在盯着那组人装,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没检查就让他们收了工。”
“我不是怪你。”赵明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商户那边要赔两万块钱,公司现在账上没钱,你知道的,上个月刚垫了一笔大单的款,还没回笼。”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钱我来赔。”
“你拿啥赔?”赵明远看着他,“你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去借。”陈建军站起来,“这是我搞出来的事,我得负责。”
赵明远想拦,但陈建军已经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陈建军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两万块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周敏手里倒是还有一点积蓄,但他不能跟她开口——家里的关系已经这么僵了,再开口要钱,他怕周敏直接跟他翻脸。
他想了半天,最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听他说了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当天晚上,他妈打回电话,说能给他凑一万二。这是老两口养老的钱,他妈嘴上说得干脆,但陈建军听得出来她心里是不情愿的。
“妈,这钱我肯定还你们。”陈建军保证道。
“你是我们儿子,说啥还不还的。”老太太叹了口气,“但建军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好端端的工地上干着,非要去那个赵明远的公司。这下好了吧,钱没挣到,倒搭进去两万。”
陈建军没解释,他知道解释也没用。
还差八千块钱,他想了一圈,最后想到了张翠兰。
这个电话打得很艰难。陈建军拨了三次,前两次都在响铃之前挂断了。第三次他咬着牙让电话接通了。
张翠兰听他说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陈大哥,八千块我有,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翠兰,这钱我——”
“你别说借不借的。”张翠兰打断了他,“当初你救小宇的时候也没跟我说借命不借命的。这钱你拿着用,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第二天,张翠兰如约把钱送来了。陈建军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但现在,人情债越欠越多了。
他把两万块钱交到赵明远手里的时候,赵明远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哥,这事我也有责任,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应该的。”陈建军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事情处理完了,商户不再闹了,但陈建军心里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重。他欠他妈一万二,欠张翠兰八千,加起来两万块的外债。他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扣掉房贷和家里的开销,剩不下多少。这两万块钱,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没办法跟周敏说这些。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冷战还在继续。周敏不问他的工作,他也就不主动说。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交集。
终于有一天晚上,陈建军加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朵朵在外婆家,周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张纸。
陈建军走近一看,是他藏在大衣柜顶上的那些借条和账单——医院的缴费单、他妈的那张借条、还有张翠兰给他的那张写着“不用还”的字条。
他明明藏得很隐蔽的,不知道周敏是怎么翻出来的。
“你跟我说实话。”周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欠了多少钱?”
陈建军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抓住的小偷。
“两万。”他哑着嗓子说。
周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里已经有了泪光。
“你宁愿找你妈借钱,找张翠兰借钱,都不愿意跟我说?”周敏的声音在发抖,“陈建军,在你心里,我这个当老婆的是不是外人?”
“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陈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想让我担心?”周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的,“你不声不响欠了两万块钱的外债,等哪天债主找上门来我才知道,这叫不让我担心?”
陈建军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咱们结婚十二年了,陈建军。”周敏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十二年里,你啥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肯跟我说。你腰疼不告诉我,你缺钱不告诉我,你收了张翠兰的钱不跟我商量,你做手术都是我到了医院才知道。我到底是你老婆,还是你家里的一个摆设?”
周敏的话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陈建军的心上。他想反驳,但他发现周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确实从来不肯把自己的脆弱给别人看,包括自己的老婆。他总觉得,男人嘛,就应该把一切都扛起来,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跟着操心。他从来没想过,他的这种“担当”,在周敏眼里,却是一种把她推远的方式。
周敏擦了擦眼泪,把那几张纸放回茶几上。
“陈建军,我不想跟你吵了。”她的声音疲惫极了,“我累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陈建军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没能合眼。
第七章 转折
第二天,陈建军没有去上班。
他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请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赵明远没多问,只说了句“好好休息”。挂了电话,陈建军骑着电瓶车去了河边。
就是当初他救小宇的那条河。
六月的河水已经退了不少,露出两岸的鹅卵石。他蹲在河堤上,点了一根烟,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
他从十八岁就出来打工,干过装修,干过搬运,最后在工地上扎了根。吃苦他不怕,受累他也不怕,但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懂该怎么当好一个丈夫了。
他爱周敏,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但爱一个人和懂一个人,好像是两回事。
他蹲在河边想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踩了一地的烟头。最后他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把这些事都摊开来说清楚,跟周敏说,也跟他妈说,跟所有该说的人说。
他先回了家。
周敏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他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敏敏,今天晚上你下班回来,我有话跟你说。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我都说给你听。”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骑上电瓶车去了镇卫生院。他爸明天就能出院了,他想趁着这个机会,跟他妈把话说开。
到了医院,他妈看见他来了,脸上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又故意板起脸:“你还知道来?昨天咋没来?”
“妈,我有话跟你说。”陈建军在他妈旁边坐下,声音很平静。
他妈见他神色严肃,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啥事?”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陈建军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和敏敏同时掉进河里,我只能救一个,你希望我救谁?”
老太太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陈建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都觉得没法回答。但是今天我想明白了——我救敏敏。”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妈,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陈建军握住他妈妈手,老太太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我说救敏敏,不是不爱你。你和我爸养了我二十多年,这份恩我一辈子都还不了。但是妈,敏敏是我选的人,是我答应了要过一辈子的人。朵朵还小,她需要有妈。我不能因为要尽孝,就对不起敏敏,也不能因为要当个好丈夫,就对不起你。这两样,我哪个都放不下。”
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扭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
“妈,你总觉得敏敏不好,但这些年她把家操持得好好的,把朵朵带得好好的,从来没有对不起我过。你是我妈,她是我老婆,你们两个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再夹在中间了,我夹了十几年,夹不动了。”
陈建军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往后我会好好对您和我爸,该尽孝的一样不少。但我也会好好对敏敏,不会再让她觉得委屈。您要是真心为我好,就别再为难她了。”
老太太哭了很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她。”老太太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娶了她以后,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没有离你远,妈,是你总觉得我离你远了。”陈建军把老太太搂过来,像小时候她搂着他那样,“我还是你儿子,永远都是。”
从医院出来,陈建军觉得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他骑上电瓶车,去了超市。
周敏在收银台前忙活着,看见他走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建军走到她面前,当着全超市的人,红着眼睛说:“敏敏,我错了。我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再也不瞒你了。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超市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周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收银台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角有泪,声音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疼:“大庭广众的,你发什么疯?”
但是那天下班的时候,周敏没有躲开陈建军牵过来的手。
晚上等朵朵睡了,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陈建军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他腰疼不敢说,到他妈对周敏的不满,到他欠了两万块钱的外债,到他今天去医院跟他妈说的那些话。
周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她才开口。
“你今天在医院跟你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一个字都不假。”
周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陈建军,其实你这个人吧,有时候挺讨厌的。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闷在心里,总觉得自己能撑住。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嫁给你,就是想跟你一起扛的。”
陈建军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以后不会了。”他握住周敏的手,“以后什么事我都跟你说,好的也说,坏的也说。”
周敏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陈建军知道,那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那是一种愿意重新相信一个人的笑。
第八章 恩情
日子像是被重新拧上了发条,又开始慢慢往前走。
陈建军回了赵明远的公司上班,周敏也不再跟他冷战了。两个人之间的话变多了,吵架还是会吵,但吵完了知道坐下来把话说开。陈建军发现,原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
欠的那两万块钱,他列了一个还款计划。每个月还一千五,优先还他妈那一万二,然后是张翠兰的八千。周敏看了那个计划,没说什么,但从那天起,家里买菜的开销明显省了不少。
张翠兰那边倒是出了点状况。
那天张翠兰突然给陈建军打电话,语气很急:“陈大哥,你能帮我带两天小宇吗?我妈住院了,明远出差了,我实在找不到人了。”
陈建军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小宇被送到陈建军家的时候,背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作业本和换洗衣服。这孩子比以前开朗了不少,见了陈建军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陈叔叔”,倒是见周敏的时候有点拘谨。
周敏蹲下来跟他说话,声音温柔得很:“小宇,在阿姨家就当自己家,想吃啥跟阿姨说。”
小宇点了点头,怯怯地笑了一下。
朵朵对小宇的到来表现得异常兴奋,拉着他的手就要带他去看自己的玩具。小宇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但架不住朵朵的热情,很快就跟在她屁股后面满屋子跑了。
那两天,陈建军家热闹得很。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没个消停。周敏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糖醋排骨明天可乐鸡翅,把小宇喂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宇跟着朵朵睡上下铺。陈建军去给他们关灯的时候,听见朵朵在给小宇讲故事,讲的是一只小猪掉进河里被大猪救了的故事。陈建军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
两天后张翠兰来接小宇,一进门就愣住了。小宇正趴在茶几上跟朵朵一起画画,两个人头碰着头,亲热得跟亲姐弟似的。
“妈妈!”小宇看见张翠兰,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然后就开始叭叭地讲这两天在陈叔叔家的经历,“朵朵姐姐教我画了恐龙!阿姨做的可乐鸡翅可好吃了!叔叔带我们去河边看了大船!”
张翠兰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陈大哥,嫂子,我真不知道该咋谢你们。”她的声音有点哽。
“说啥谢不谢的。”周敏给她倒了杯水,“都是当妈的,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张翠兰接过水杯,坐了下来。她看着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嫂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当初陈大哥救我儿子的时候,你在想啥?你想没想过,万一有个啥意外可咋办?”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实话,他那天浑身湿透回来,我就想踹他两脚。但是后来我想了想,他要是不下水,那还是他吗?”
张翠兰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从孩子聊到老公,从老公聊到家里的鸡毛蒜皮。聊着聊着,张翠兰突然说了一句:“嫂子,其实我之前特别羡慕你。陈大哥人好,又实在,嫁个这样的男人一辈子踏实。”
周敏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人啊,好是好,就是什么事都爱自己扛,问他啥都不说,能把人气死。”
“那不都一样嘛。”张翠兰叹了口气,“我家明远也是,公司都快要撑不下去了,我问他他总说没事没事。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从那天起,两家的关系越来越近了。周敏和张翠兰经常互相串门,有时候是一起去逛街,有时候是带着孩子去公园玩。赵明远偶尔也来陈建军家吃饭,两个男人在阳台上喝点小酒,聊聊各自的心事。
那段时间,是陈建军觉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他虽然挣得不多,但心里头敞亮。家里的气氛好了,工作也有劲了,连腰椎的恢复都比预期快了不少。
有一天,赵明远在公司把他叫到一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大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啥事?”
“建材市场那个项目做完了,客户挺满意的。接下来又给我介绍了两个新项目,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你多担点。”赵明远顿了顿,“工资给你涨到六千,你看行不?”
六千,虽然还是比不上工地的收入,但对于现在的陈建军来说,已经比之前强太多了。
“行,咋不行!”陈建军高兴地拍了赵明远一巴掌,差点把赵明远拍了个趔趄。
“轻点轻点,你这手上的劲儿也太大了。”赵明远揉着肩膀,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陈建军回家把涨工资的事告诉周敏,周敏高兴得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了两杯,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敏敏,我想过了。”陈建军端着酒杯,声音有点感慨,“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不知道该咋活。我以前觉得当个男人就得把一切都扛起来,现在想想,那叫逞能,不叫担当。”
周敏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有点沧桑,但眼睛很亮。
“那你现在觉得啥叫担当?”她问。
“担当就是,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需要别人。”陈建军笑了笑,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坦荡,“我以前死活不愿意欠人情,觉得自己啥都能搞定。但这次我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没有谁能不靠别人。欠了人情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还。”
周敏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那我也有件事跟你说。”她抿了一口酒,“我找了一份兼职,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上夜班。你别跟我急,不是因为你钱挣得少,是因为咱们欠了人家的钱,我想快点还完。”
陈建军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周敏眼神里的坚定,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但是只准干到欠款还完,多一天都不行。”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周敏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在月光下完成了这个约定。
那一刻,陈建军忽然觉得,两万块钱的外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九章 背后
周敏瞒着一件事,已经瞒了一个多月了。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陈建军会难受,会自责,会觉得是他拖累了她。所以她选择了瞒着,就像陈建军以前瞒着她一样。
她在超市上班的同事小李,老公在县城另一家广告公司当业务员。上个月小李无意中提到,她老公最近跑了一单大生意——给赵明远广告公司介绍了一个建材市场的客户,那家赵明远的公司收了客户一笔预付款,然后把后面的订单全转包给另一家公司做了,中间吃了至少四五万的差价。
周敏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赵明远那公司不是挺小的吗?还能有这种操作?”
“小是小,但人家赵老板会做生意。”小李撇了撇嘴,“我老公说,赵明远那个公司其实就是个二道贩子,接了单转手就外包出去,自己从中间抽成。前段时间他接了个建材市场的项目,收了不少预付款,到现在还没跟外包公司结清尾款呢。”
周敏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乱了。
她知道陈建军在赵明远公司干什么,也记得陈建军跟她说过建材市场那个项目——就是上次出了事故赔了两万块钱那个。如果小李说的是真的,那赵明远在这件事上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他有没有从中赚差价?那两万块钱的赔偿,到底该谁出?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多星期,她想问陈建军,但看他每天回来高高兴兴的样子,又舍不得破坏他的心情。她甚至想过去找赵明远当面问清楚,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她没有证据,光凭小李一张嘴说的话,万一不是真的呢?
但不说出来,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直到有一天,这根刺被人连根拔了出来。
那天陈建军下班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周敏一眼就看出来了,问他怎么了,他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吃过晚饭,周敏去朵朵房间辅导作业,陈建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到朵朵睡了,周敏坐到他旁边,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周敏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转账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赵明远公司收到建材市场客户预付款的时间和金额,以及转包给外包公司的金额。中间差了四万三千块。
“你从哪儿弄的?”周敏的声音有点紧。
“今天赵明远办公室的抽屉没锁,我找发票的时候看到的。”陈建军的声音很低,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我以为我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把她从小李那里听来的话也说了出来。
陈建军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好久没动弹。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在利用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不知道。”周敏握住他的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啥他非要让你去他公司上班?为啥你出了个事故他就让你赔钱?他对你到底是真心,还是——”
“别说了。”陈建军打断了她,然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敏,肩膀一抖一抖的。周敏知道他很难受,他真心实意地把赵明远当兄弟,却发现自己可能只是对方手里的一颗棋子。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军转过身来,脸色已经平静了不少。
“明天我去找他。”他说。
“你想好了怎么说?”
“不用怎么说,就问他一句话。”陈建军的眼神很沉,“那两万块钱的赔偿,到底该不该我出。”
周敏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心疼。她知道陈建军最在意的不是那两万块钱,而是他被骗了。
被一个他当作兄弟的人骗了。
第十章 真相
第二天,陈建军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公司。
公司里只有赵明远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看见陈建军这么早来,他有点意外:“大哥,你今天咋来这么早?”
陈建军没有寒暄,直接走进办公室,把那张转账记录拍在了赵明远的桌子上。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翻我抽屉了?”赵明远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对。”陈建军盯着他,“我不翻还不知道,你在这笔生意里赚了四万多,赔人家商户两万,你还让我一个人扛。赵明远,你跟我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上,摘了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哥,你先坐下。”赵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不坐,我就站着听你说。”
赵明远叹了口气,然后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推到陈建军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陈建军低头一看,是一沓银行催款单,还有几张信用卡账单。每一张上面的金额都不小,加在一起大概有十五六万。
“你以为那四万多我拿去吃喝玩乐了?”赵明远苦笑了一声,“全都填了以前的窟窿。公司去年疫情的时候差点死掉,我到处借钱才撑过来的。那些贷款和信用卡,每个月利息都要还好几千。你以为我想吃差价?我是不吃差价就活不下去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心肠说:“那两万块钱的事呢?我当你是兄弟,你却让我替你扛雷?”
赵明远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建军没想到的话。
“那两万块钱,我本来没想让你扛。”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张翠兰跟我说,你们家当时过得紧,你又不肯接受我们的钱。她说只有让你觉得欠了我们的,你才会留在公司里,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帮你。”
陈建军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说啥?”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的意思是,这是翠兰的主意?”
“不是她的主意,是我们一起商量的。”赵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你救我儿子的命,这份恩我们一直不知道怎么还。你做了手术干不了重活,我让你来公司就是想帮你。但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直接给你钱你不会要,给你高工资你也会觉得过意不去。只有让你觉得你欠了我们的,你才会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陈建军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想起了张翠兰跪在他家门口的样子,想起她往医院送汤送饭的样子,想起她把小宇托付给他的那个电话,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谢谢”。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裹在谎言里的傻子。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不是算计,是——”赵明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怎么也解释不清楚。
陈建军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走出了赵明远的办公室,走出了公司的大门。
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第十一章 沉默
陈建军在外面晃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明远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张翠兰送汤的画面,一会儿又是自己当初从河里把小宇捞上来的场景。
他试着理清这团乱麻,但越理越乱。
赵明远和张翠兰骗了他,这是事实。但他们骗他的目的,是想帮他。他们知道他不会接受施舍,所以用了这种方式,让他“欠”他们的,然后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
这算什么?善意的谎言?还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排的可怜虫?
陈建军想不通,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傍晚的时候,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宇落水的那条河边。河水还是那样慢慢地流着,跟他那天跳下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蹲在河边,捡起一块鹅卵石,使劲扔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河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傻?”他对自己说。
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周敏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陈建军没回头,周敏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陈建军开口了:“你都知道了?”
“赵明远给我打电话了。”周敏的声音很平静,“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你咋想?”陈建军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揍他们。”周敏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但我又想,他们确实是好意。就是这好意办得太他妈让人难受了。”
陈建军被她的直白逗得苦笑了一声。
“敏敏,你说我是不是特窝囊?”他看着河面,“干不了重活了,挣不到钱了,还得靠别人偷偷摸摸地帮我。”
“你放屁。”周敏难得说了句粗话,“你救了人家儿子的命,这是窝囊?你要是窝囊,那天下就没几个不窝囊的男人了。”
陈建军没说话。
“但是你得接受一个事实。”周敏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赵明远也好,张翠兰也好,他们欠你一条命,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他们想还,是他们的心意。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不能因为人家想还的方式不对,你就否定人家的心意。”
陈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欠张翠兰的八千块钱。那张字条上写着“不用还”,但他一直坚持要还。现在想想,他坚持还钱,跟张翠兰坚持帮他,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因为心里头记着那份恩情。
“我明天去找他们。”陈建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好谈一次。”
周敏也站起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陪你去。”
第十二章 和解
第二天是周六,陈建军和周敏一起去了赵明远家。
来开门的是张翠兰。她看见陈建军和周敏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又愧疚又紧张,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陈大哥,嫂子,你们……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快进来坐。”
赵明远从客厅里站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昨晚没睡好。小宇在茶几上玩乐高,看见陈建军进来,高兴地喊了一声“陈叔叔”,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陈建军低头看了看这个他从河里捞上来的孩子,摸了摸他的头,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忽然松动了一点。
“小宇,你到房间里玩一会儿,爸爸妈妈跟叔叔阿姨说点事。”张翠兰把小宇哄进了房间,关上门,然后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陈大哥,对不起。”张翠兰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件事是我出的主意,你别怪明远,都怪我。”
“不怪她,是我的主意。”赵明远抢着说,“大哥,你要骂就骂我。”
陈建军看着这夫妻俩抢着认错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残余的火气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谁的主意不重要。”他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赵明远和张翠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我把话说开了吧。”陈建军接过周敏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赵明远和张翠兰,“你们骗了我,这让我很不舒服。不管你们是为了我好还是咋的,骗就是骗。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赵明远和张翠兰同时点了点头,谁都不敢插嘴。
“但是——”陈建军话锋一转,“我也想了,你们确实是好意。我这个人吧,以前确实太要强了,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不肯接受别人的好意。要不是你们用这种方式,我可能真的不会接受你们的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我知道,你们一直记着小宇的事。但我想跟你们说,那天我跳下河救人,不是为了让你们记恩的。换了谁家的孩子掉进河里,我都会跳下去。这是我的本能,不是施舍。”
张翠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把以前的事翻篇。”陈建军站了起来,走到赵明远面前,伸出手,“你们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们的。往后咱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有难处了就互相帮一把,谁也别觉得谁欠谁。”
赵明远看着陈建军伸过来的手,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握住,用力地摇了摇。
“大哥,谢谢你。”赵明远的声音有点抖,“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说啥。”
“不知道该说啥就啥都别说了。”陈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下周一我回去上班,你给我的工资,该多少就多少,别再偷偷摸摸往我卡里打钱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废话,工资卡在我老婆那儿,她能不知道?”陈建军白了赵明远一眼,“上个月多发了两千,这个月多发了一千五,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周敏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张翠兰也破涕为笑,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眼泪。
那天中午,张翠兰做了一大桌子菜,非要留陈建军一家吃饭。周敏打电话把朵朵也叫来了,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围坐在一起,热闹得像个大家庭。
吃饭的时候,赵明远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敬了陈建军一杯。
“大哥,说实话,我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赵明远把酒一口干了,眼睛有点红,“往后公司就是咱们一起的,赚了钱一起分,亏了钱一起扛。”
“得了吧,你那破公司亏的时候比赚的时候多,我才不跟你一起扛呢。”陈建军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全桌人都笑了。
那天吃完饭,朵朵和小宇在客厅里玩积木,大人们在阳台上喝茶聊天。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橙红色。
张翠兰看着外面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真好看。”
周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啊,真好看。”
陈建军和赵明远也转头看过去,谁都没说话,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心里头清楚就行了。
第十三章 坦诚
从赵明远家回来那天晚上,朵朵睡下之后,陈建军和周敏又坐到了阳台上。
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不管白天多忙多累,晚上两个人总要在这儿坐一会儿,说说话。
“敏敏,我今天说的那些话,是我琢磨了一天琢磨出来的。”陈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零零散散的星星,“以前我最怕欠人情,总觉得欠了别人的,自己就矮了一截。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人和人之间,其实本来就是你欠我我欠你的。”
“怎么说?”周敏侧过头看着他。
“你看啊,我爸妈养了我,我欠他们的。你嫁给了我,跟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欠你的。我救了小宇,赵明远他们觉得欠我的。反过来,赵明远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我也欠他的。”陈建军掰着手指头数,“欠来欠去,不就是人情往来吗?非得算清楚的话,谁也活不下去。”
周敏笑了一下:“你这脑子总算是开窍了。”
“不是我开窍了,是你点醒我了。”陈建军认真地看着她,“你那天说的,咱俩是两口子,就得一起扛。这句话我琢磨了好久,越想越觉得对。我以前总觉得不让你操心就是为你好,其实是把你当成了外人。”
“你还知道呢。”周敏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点嗔怪。
“所以我以后改了。”陈建军握住周敏的手,“我决定了,明天回趟老家,把咱妈接来住几天。”
周敏愣了一下:“你妈?”
“也是你妈。”陈建军纠正她。
周敏抿了抿嘴,没接话。
“我知道你跟我妈处不来,她那个人嘴不好,说话难听。但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陈建军用力握了握周敏的手,“我也不想再让你受委屈,所以这次接她来,我把规矩讲清楚。她住几天可以,但不能挑你的刺,不能说你的不是。她要是做不到,我亲自送她回去。”
周敏看着陈建军,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感动。她知道陈建军是出了名的孝顺,能说出这种话,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行,听你的。”她轻声说。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真骑着电瓶车回了老家。
老太太见他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去厨房张罗做饭。陈建军陪着他爸聊了会儿天,等老太太把饭端上桌,才开了口。
“妈,我这次回来,是想接你去城里住几天。”
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咋突然想起接我去了?”
“不突然,早该接您去了。”陈建军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但是我有几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着他。
“敏敏是好媳妇,这些年照顾我照顾朵朵,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我、对不起这个家的事。”陈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很坚定,“您去住,她肯定好吃好喝地伺候您。但您要是再当着她的面说那些难听话,我就只能送您回来。”
老太太的脸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您别说她不孝顺,这些年她做的比谁都多。”陈建军没给他妈开口的机会,“您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别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
老太太沉默了。
陈建军他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妈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你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老太太瞪了老伴一眼,但终究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陈建军把老太太接回了家。周敏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了婆婆喊了一声“妈”,声音虽然还是有点拘谨,但比从前自然了不少。
老太太点了点头,跟着进了门,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着几盆花,茶几上摆着水果。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晚上想吃啥?我去做。”周敏问。
老太太看了周敏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随便。”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知道,“随便”这两个字从她婆婆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一桌子菜,老太太每样都尝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夸赞的话,但筷子一直没停。吃完饭周敏去洗碗的时候,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进了厨房。
“我帮你吧。”老太太卷起袖子,声音不大。
周敏回过头,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表情。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妈您帮我擦碗。”周敏把一块抹布递过去。
两个女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谁都没多说话。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平常,但陈建军坐在客厅里听见这些声音,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厨房里的奶奶和妈妈,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爸爸,小声问了一句:“奶奶今天怎么怪怪的?”
“不怪。”陈建军把女儿拉过来,“这才是正常的。”
第十四章 烟火
老太太在陈建军家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早上老太太起来给朵朵梳头,梳得歪歪扭扭的,朵朵嫌弃得不行,周敏就在旁边偷偷笑。白天陈建军去上班,周敏也去上班,老太太就在家看电视,顺便把地拖了,把菜洗了。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唯一一次差点吵起来,是因为朵朵报补习班的事。老太太觉得浪费钱,说小孩子念好书就行了补什么习。周敏坚持要报,说别的孩子都报咱不报跟不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几句,最后老太太气呼呼地回房间了。
陈建军以为这下又要闹僵了,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老太太把五百块钱放在茶几上,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朵朵补习班的钱,算我出一份。”
周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钱收了起来,说了声“谢谢妈”。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老太太听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第五天下午,陈建军把老太太送回了老家。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周敏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们照顾好自己。”
周敏点了点头,看着老太太上了车,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亲如母女的那种亲密,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针尖对麦芒了。
送完老太太回来,周敏要去超市上班,陈建军去了公司。
赵明远这段时间接了个新项目,给县城一家新开的大型超市做室内导视系统。这活儿比建材市场的项目复杂得多,需要天天跟甲方沟通需求,改方案改得设计师都快崩溃了。
陈建军虽然不懂设计,但他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在这时候发挥了大作用。每次甲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都是他去当那个“缓冲垫”,好声好气地跟人家解释,既不得罪人,又能把不合理的要求挡回去。
赵明远发现,自从上次那件事说开之后,陈建军在公司里反而更放得开了。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靠关系进来的,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现在他好像想通了,该干的干,该说的说,反而越来越上手。
有一天赵明远跟陈建军在办公室里谈事情,谈完了,赵明远忽然说了一句:“大哥,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陈建军问。
“说不上来。”赵明远想了想,“就是感觉你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
陈建军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不用再装了。”
“装啥?”
“装强。”陈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以前总觉得男人就得什么都撑住,再难也不能让人看出来。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不装强的时候,反而更有劲了。”
赵明远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实又细碎,像一碗白粥,不惊艳,但暖胃。
张翠兰还是隔三差五地往陈建军家跑,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串门聊天。周敏也不跟她客气了,该使唤她的时候使唤她,该吐槽的时候吐槽,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像姐妹。
有一次张翠兰跟周敏在厨房里择菜,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啥事?”
“我又怀了。”张翠兰的声音又紧张又兴奋。
周敏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张翠兰:“真的?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还没显怀。”张翠兰摸了摸肚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还没跟明远说,怕他压力大。公司刚缓过来,又添个孩子,我怕他受不了。”
“你傻啊,他不高兴才怪呢。”周敏拍了拍她的手,“赶紧告诉他,这是喜事。”
当天晚上,张翠兰回去跟赵明远说了,赵明远高兴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他当场就给陈建军打电话,声音大得陈建军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大哥!我又要当爸爸了!”
陈建军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的,反应过来之后也跟着高兴:“行啊你小子!恭喜恭喜!”
挂了电话,陈建军把消息告诉周敏和朵朵,朵朵兴奋得直蹦:“我要有弟弟妹妹了!不是我家的弟弟妹妹,但也差不多!”
陈建军笑着揉乱了女儿的头发,心里头暖洋洋的。日子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第十五章 风雨
入秋以后,天气渐渐凉了。
赵明远公司接的那几个项目做得不错,口碑慢慢传开了,业务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他招了两个新人,把隔壁的门面也租了下来,公司总算有了点样子。
陈建军被提拔当了项目主管,工资涨到了八千。虽然还是不算高,但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能喘口气了。欠他妈妈那一万二已经还完了,张翠兰那八千块钱周敏又给了几次,张翠兰死活不收,最后是陈建军发了脾气才收下的。
周敏在超市那边也有了变化,从收银员调到了库房管理,虽然还是要搬搬抬抬,但工资涨了五百块钱。她挺高兴的,说在库房不用跟顾客赔笑脸,比收银强多了。
朵朵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小姑娘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得意得不行,说下次要考前三。陈建军说考不考前五都好,爸爸奖励你吃汉堡,朵朵白了他一眼说汉堡是垃圾食品,她要吃火锅。
日子像秋天的阳光,暖暖的,不急不躁。
但老天爷好像见不得人过得太舒坦。
那天傍晚,赵明远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白了。
“翠兰摔倒了。”赵明远放下电话,声音都在抖,“在楼梯上,大出血。”
陈建军腾地站起来:“赶紧送医院!”
赵明远慌忙往外冲,陈建军紧跟在后面。两个人开车赶到县医院,张翠兰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周敏已经到了,她接到电话比谁都早,是她在抢救室外面等着。
周敏的脸色很白,看见他们过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才说出话来:“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赵明远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建军赶紧去拉他:“你振作点!翠兰还在里面呢!”
赵明远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抢救室门口,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周敏走过去想安慰他,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大夫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是遗憾的。
“大人保住了,但孩子没保住。出血量太大,孩子缺氧时间太长。”
赵明远听完,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到地上。陈建军一把扶住了他。
“我能进去看她吗?”赵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夫点了点头。
赵明远进了病房,周敏和陈建军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病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张翠兰的。那哭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在人心里。
周敏的眼眶红了,陈建军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陈建军和周敏一直待在医院里,直到张翠兰的情绪稳定了一点才离开。小宇被陈建军接到了自己家,朵朵负责陪他玩,两个孩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陈建军和周敏都累得不行,但谁都睡不着。
“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呢?”周敏躺在黑暗中,忽然问了一句。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图个平安吧。”
“可平安也不容易。”周敏的声音很轻,“你看翠兰和明远,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所以咱们得珍惜。”陈建军翻过身,把周敏揽进怀里,“珍惜咱们现在有的。”
周敏没有说话,但她往陈建军的怀里缩了缩,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第十六章 难关
张翠兰出院以后,整个人变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连周敏去敲门都不太愿意开。
赵明远把公司的事暂时交给了陈建军管,自己在家陪着张翠兰。他每天都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什么都干。但陈建军见过他好几次,一个人站在公司走廊尽头抽烟,眼睛红红的。
小宇也变得特别乖,不吵不闹,作业自己写完,吃完饭主动收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
周敏每个周末都去看张翠兰,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炖好的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坐。大多数时候张翠兰都不怎么说话,周敏也不强求,就陪着她坐着,偶尔说两句不相干的话。
有一天周敏去的时候,张翠兰忽然哭了。
“嫂子,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张翠兰哭得撕心裂肺的,“我都怀了三个月了,都能听到心跳了,咋就没了呢?”
周敏把她搂在怀里,任她哭,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哭出来反而好。
张翠兰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靠在周敏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陈建军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公司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跑项目,晚上回来还要处理文件,常常弄到半夜才睡。周敏心疼他,但他总是笑着说没事,说自己以前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两个月后,赵明远终于回来上班了。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下去了,但精神还算可以。
“大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赵明远拍着陈建军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公司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这些干啥。”陈建军摆了摆手,“翠兰好点没有?”
“好多了。”赵明远难得笑了一下,“昨天她主动说想去逛逛超市了,算是走出那道坎了。”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过不去的坎,有的坎能跨过去,有的坎只能绕过去,还有的坎,就得硬着头皮踩过去。但只要人还在,日子还在,总能找到一条路。
张翠兰慢慢恢复过来了。她又开始串门了,又开始和周敏一起逛街了,又开始笑了。虽然有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婴儿车还是会发呆,但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周敏对她说:“你还有小宇呢,那孩子那么懂事,你得为他好好活着。”
张翠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十七章 团圆
快过年的时候,赵明远给公司每个员工都发了一笔年终奖。钱不多,但大家都很高兴。今年确实不容易,公司能撑下来,还能发得出年终奖,已经是超出预期了。
赵明远在年终聚餐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敬了陈建军一杯酒。
“这一年,公司经历了很多事,我也经历了很多事。”赵明远端着酒杯,声音有点发颤,“有一个人,从我手里救过我儿子的命,又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撑起了公司。这个人,就是我陈大哥。”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陈建军。
“我赵明远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赵明远把酒一口干了,眼睛红红的,“谢谢你,大哥。”
陈建军被他搞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也干了:“行了行了,大老爷们说这些肉麻不肉麻。公司是大家的,我一个人能撑个屁。”
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那天晚上陈建军喝了点酒,回到家的时候脸还红着。周敏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敏敏,我想接爸妈来城里过年。”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啊,我明天把客房收拾出来。”
“你不反对?”陈建军有点意外。
“我为啥要反对?”周敏白了他一眼,“那是你爸妈,来过年不是应该的吗?”
陈建军嘿嘿笑了两声,酒劲上来,靠在沙发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周敏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看着他呼呼大睡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大年三十那天,陈建军的爸妈一大早就来了。老太太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居然还带了一盆她自己种的水仙花,说是给周敏的。
周敏接过那盆水仙,愣了好一会儿。水仙花养得很好,花骨朵已经冒出来了,过几天就能开。
“谢谢妈。”周敏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但很真诚。
老太太摆了摆手,假装不在意,但陈建军看见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中午赵明远一家也来了。张翠兰的气色好了很多,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显得很精神。小宇一进门就去找朵朵,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热闹得不行。
周敏和她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张翠兰也挤进去帮忙。三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陈建军和赵明远在客厅里陪老爷子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一年发生的事。老爷子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钱,是情分。”
陈建军点了点头,给他爸续了杯茶。
外面不知道谁家先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紧接着远处近处都响了起来。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周敏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饺子好了!都来吃饭了!”
一大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的。陈建军坐在桌子前,左边是老爹老妈,右边是老婆女儿,对面是赵明远一家。他端起酒杯,想了想又放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白菜猪肉馅的,很香。
朵朵在旁边嫌弃地说:“爸爸你吃饺子都不蘸醋,好奇怪哦。”
陈建军笑着揉乱她的头发:“爸爸就喜欢这么吃,不行吗?”
“哎呀头发被你弄乱了!”朵朵一边躲一边叫。
大家都笑了。
外面的鞭炮还在响,屋里的笑声更大。热气腾腾的饺子,红红火火的窗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日子嘛,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难有顺,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一碗热饺子就能让人觉得,这一年没白过。
第十八章 春来
年过完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陈建军继续在赵明远的公司干,项目越做越顺手,他带的那个小团队也越来越像样了。赵明远有时候开玩笑说,再过两年他干脆退位让贤算了,让陈建军来当老板。
陈建军笑着说:“得了吧,我就不是那块料,能帮你跑跑腿就不错了。”
周敏在超市的库房管理岗位上干得也不错,前段时间还被评为优秀员工,发了两百块钱奖金。她把奖金给朵朵买了一件新衣服,又给陈建军的爸妈一人买了一件保暖内衣。
老太太收到衣服的时候,嘴上说着“瞎花钱”,但当天晚上就穿上了,还跟老爷子显摆:“你看,儿媳妇给买的,暖和。”
老爷子哼了一声说:“还不是儿子的钱。”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管是谁的钱呢,反正穿在我身上了。”
老爷子没话说了。
张翠兰也开始慢慢走出来了。她在社区找了一份手工活的兼职,在家就能做,编一些手工饰品放在网上卖。挣得不多,但能让她有点事做,不至于整天胡思乱想。
有一天,陈建军下班回来,看见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他换了鞋走过去。
周敏把信封递给他:“你妈寄来的。”
陈建军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存折上有两万块钱,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老太太歪歪扭扭的字:
“建军,敏敏,这是我和你爸攒的一点钱,不多。你们不用给我们,自己留着,给朵朵将来上学用。我们老两口在乡下花不了什么钱,你们在城里不容易,别太省。”
陈建军看着那张字条,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周敏坐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咱们把这钱存起来吧。”周敏轻声说,“等爸妈老了走不动了,再接他们来城里住,用这钱给他们养老。”
陈建军点了点头,把那张存折仔仔细细地收好。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娶周敏,他妈死活不同意,说他娶了个城里姑娘早晚要吃苦头。结婚那天他妈连喜酒都没来喝。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磕磕绊绊,那些鸡毛蒜皮,那些冷战和争吵,好像都在这一张存折和一张字条里,悄悄地消解了。
不是原谅了,也不是忘记了,而是放下了。
人活到一定岁数就会明白,跟亲人较劲,较来较去较的都是自己的命。不如放下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日子。
春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外面桃花的香气。陈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存折交给周敏,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洗菜。
晚上吃火锅,他买了周敏爱吃的虾滑。
第十九章 救赎
四月的一个周末,陈建军带着朵朵去河边玩。
还是那条河,河水比去年夏天的时候清亮了不少,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绿莹莹的,很好看。
朵朵在河边捡鹅卵石,挑挑拣拣的,说要带回去画画用。陈建军蹲在一边帮她挑,挑着挑着,朵朵忽然抬起头问他:“爸爸,你去年就是在这里救的小宇弟弟吗?”
“嗯,就是这里。”陈建军指了指河面,“差不多在那个位置。”
朵朵看了看那片水面,又看了看他,眼睛里满是认真的光:“爸爸,你真厉害。”
陈建军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不是什么厉害的事,换了谁都会去救的。”
“可是小宇妈妈说你救了小宇就等于救了他们全家。”朵朵歪着头,“她说你是他们家的大恩人。”
“恩人谈不上。”陈建军笑了笑,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爸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捡她的鹅卵石。
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很舒服。陈建军坐在河堤上,看着女儿在河边跑来跑去,心里头很平静。
他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从救人到收钱,从做手术到换工作,从周敏的冷战到和好,从他妈心结到解开,从赵明远夫妇的欺骗到坦诚。每一件事都像河里的鹅卵石,被时间的水流冲刷着,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温润的质地。
他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换了新的,不再是去年那个进水坏掉的了。他翻了翻相册,看到一张去年冬天拍的全家福。照片里,他搂着周敏,朵朵站在前面,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周敏绣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平安是福。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冲着河边的朵朵喊了一声:“闺女,走了!回家吃饭了!”
朵朵捧着一把鹅卵石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爸爸你看,这块像不像小兔子?”
“像,特别像。”陈建军把她抱上电瓶车,帮她把石头装进书包里。
电瓶车突突突地跑在路上,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味道和桃花的香气。朵朵坐在后座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歌。
陈建军骑着车,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县城,那一排排灰色的楼房,那亮起灯的窗户,那熟悉的街道和行人。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到了楼下,他停好车,朵朵先跑上去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厨房的排风扇在转,周敏已经在做饭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楼梯。
日子还在继续,平平淡淡的,就像那条河一样,不急不缓地流着,流过春夏秋冬,流过日出日落,流过每一个普通人的烟火人生。
第二十章 涟漪
尾声
一年后,又是六月。
陈建军在赵明远的公司已经干了一年半,从最开始的“跑腿大哥”变成了公司的合伙人。赵明远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给了他,说这是应得的。
周敏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家门口的社区活动中心开了一个小小的手工坊,教小区里的阿姨们做手工编织,收入不多但很稳定,关键是离家近,能照顾朵朵。
张翠兰又怀孕了,这次她和赵明远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周敏每隔两天就去看她一次,帮她做点家务,陪她说说话。张翠兰说,等孩子生下来,认周敏当干妈。
朵朵和小宇在同一所小学上学,每天一起上下学。小宇管朵朵叫姐姐,朵朵管小宇叫弟弟。有时候陈建军去接他们放学,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从校门口跑出来,大的拉着小的,就会想起自己把他们从河里捞出来的那天。
那天下午,陈建军接到了张翠兰的电话。
“大哥,今天我带小宇去看我妈,路过那条河,小宇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啥?”
“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像陈叔叔一样,做个能帮别人的人。”
陈建军拿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着阳台上那盆水仙。那是他妈去年送来的那盆,周敏一直养着,今年又开花了。
他想起他妈上个月来家里住的时候,跟周敏一起在厨房里包饺子,两个女人有说有笑的,像是从来不曾有过隔阂。
他想起朵朵跟他说,学校要写作文,题目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她写的是爸爸。
他还想起周敏昨晚躺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陈建军,你知道吗?嫁给你的第十三年,我发现你还是个好人。”
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你说啥呢,我不一直都是吗?”
周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以前也觉得是,但现在更确定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像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扩散开去,又交汇在一起,最终汇成了生活的全部模样。
陈建军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翠兰,你帮我告诉小宇,叔叔等着看他长大。”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
河水依然在流,日子依然在过。
他还是那个陈建军,那个教了孩子一命又收了一万块钱的陈建军,那个做过手术欠过债的陈建军,那个不会说漂亮话但会偷偷给老婆买虾滑的陈建军。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大出息,没什么大能耐,有的只是心里头那一点热。
这世道,能暖一点是一点,能做一点是一点。就像往河里扔一块石头,总会泛起些涟漪,传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完)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