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解读|虞卿：你看你的芝麻，别惦记我的西瓜！

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四的第十三篇《虞卿谓春申君曰》，主要是讲赵国虞卿建议春申君为自己谋求远离楚国的封地来作为自己的退路，因而提出支持春申君出兵攻打燕国，在春申君忧虑魏国和齐国时，虞卿又主动帮助春申君说服魏国同意借道。

想要让别人帮自己做事的前提，并不是“你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而是“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同样一件事情，站在不同人的角度来看，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如果你只是死死地站在自己的角度，判断这件事情成功或失败后，对自己的好处与坏处，那么，你就难以成功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也会成为被人“忽悠”的对象。

借力于人的前提便是“换位思考”，需要站在对方的位置上考虑，做好这件事情后，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能够从中获取什么利益。

在不断渲染做这件事情对别人有什么好处的同时，也必须不断削弱、隐藏完成这件事情后对自己的好处，让别人以为自己是为他考虑而不是为自己考虑。

当然，有的人会说，为什么不能把双方共赢的局面讲出来，做了这件事情后对双方都有好处，不是更好吗？

但是，人性的复杂就在这里，指出双方共赢自然会有人乐见其结果，但是，也有不少人并不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觉得“我出力给你带来了好处，那就是我亏了”。

在这种心态下，哪怕结果是自己得到西瓜，仍旧会纠结对方的芝麻，会觉得为什么对方的芝麻不是我的。

战国时期的纵横家们熟稔这种心态，熟练地应用着这种心态在诸侯们的博弈中，将自己的目的隐藏在一件件对别人有好处的事情下，让别人在以为自身谋求利益的同时，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果纵横家们只是告诉别人将会得到的“西瓜”隐藏自己的“芝麻”，更多的只会让人佩服他们的能力。

但如果他们把自己的“西瓜”隐藏了起来，让别人紧盯住将要得到的“芝麻”，以为它是“西瓜”，那自是会让人惊叹他们的智慧了。

原文

虞卿谓春申君曰：“臣闻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则虑安。今楚王之春秋高矣，而君之封地不可不早定也。

为主君虑封者，莫如远楚。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而后不免杀之。秦惠王封冉子，惠王死，而后王夺之。公孙鞅，功臣也；冉子，亲姻也，然而不免夺死者，封近故也。太公望封于齐，邵公奭封于燕，为其远王室矣。

今燕之罪大而赵怒深，故君不如北兵以德赵，践乱燕以定身封，此百代之一时也。”

译文

虞卿对春申君说：“我听史书上说，安定时要想到危急，危急时要考虑转危为安。如今楚王年老，您的封地可不能不早日定下来啊。

我为您考虑封地，最好远离楚国。秦孝公把商鞅封在商邑，孝公一死，商鞅最终不可避免地遭到杀害。秦惠王封魏冉，惠王死，后王就把魏冉的封邑夺去。公孙鞅是功臣，魏冉是姻亲，但他们都不免封地被夺或被杀，就是因为封地太近。太公望封在齐国，邵公奭封在燕国，因为远离王室，所以都能享国久长。

如今燕国的罪大而赵国对它则非常愤恨，所以您不如引兵北上，对赵国表示友好，讨伐无道的燕国以确定自己的封邑，这是几百年难逢的机会啊。”

解析

策文开始便是虞卿对春申君进言，在这里写了“臣闻之春秋”并不是从《春秋》这本书里面记载的，而是泛指“古史、旧闻、前人之言”，是当时人讲话的一种引语习惯，就像我们现在说的“俗话说、古人言”之类。

紧接着的“于安思危，危则虑安”八个字便是虞卿引用的内容，这八个字与《左传・襄公十一年》的“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相似。

之所以引用并且略微调整，自然是和他接下来的话有关系，是想指出春申君现在所处的环境很好，但需要为以后考虑。

虞卿所认为的春申君的“危”，便是指楚王年老可能去世，而春申君依赖楚王所获得的权势并不安全，希望他为自己谋求封地，来确保自身的安全。

然后，虞卿举了“商鞅”和“魏冉”两个例子，说明不管是功臣还是姻亲，只要君王死后，都会被新的君王清算，而之所以举这两个例子，自然是因为春申君的身份在楚国既是功臣也是姻亲。

但是，虞卿在这里举出商鞅和魏冉的例子，讲出他们为什么会被清算，并没有将其归结于其他的问题，反而强调是因为他们的封地在跟前的缘故。

其实，如果仔细想想的商鞅的封地在商、魏冉的封地在穰邑和陶邑，已经在当时秦国统治的边疆范围了，绝对不是因为太近便夺去他们的封邑。

随后，虞卿又举出了两个成功的例子姜太公和邵公奭封在远离君王统治区域的地方，所以他们才能够生存下来，发展成为强大的燕国与齐国。

西周初期的分封，并不是周王室把已有的土地分封给诸侯，更多的是让诸侯们带着人自行去开拓封地，去同蛮夷地区进行争夺，这种“打天下”的方式自是比君王分封的方式更加稳固。

而在这里，虞卿将几人成功与失败的原因归结于封地的远近关系，其核心自然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只是他必须让春申君认为是封地远近造成的，而让他考虑获取比较远的封地。

距离楚国比较远的封地便是燕国所在，春申君引兵北上攻打燕国，然后打下燕国作为自己的封地，距离楚国较远，也能够像邵公奭一样将自己的封地传承几百年。

虞卿并不会告诉春申君，赵国受到燕国的攻击骚扰，他带兵攻打燕国，便能解决赵国的麻烦，也不看好春申君能获取燕国的封地，但是，在谈话的渲染上则是不断强调其中的好处。

原文

君曰：“所道攻燕，非齐则魏。魏、齐新怨楚，楚虽欲攻燕，将何道哉？”对曰：“请令魏王可。”君曰：“何如？”对曰：“臣请到魏，而使所以信之。”

译文

春申君说：“所要攻燕的道路，不是经过齐国就是经过魏国。魏、齐新近和楚国结怨，楚国军队即便要攻燕，又经过哪条路线呢？”虞卿回答说：“请让魏王同意借道。”春申君说：“怎么办？”虞卿回答说：“我愿到魏国去，寻找机会进言。”

解析

拒绝帮助一个人的时候，直接说不行，不能的时候，必然会得罪对方，对方会因而对你产生记恨心理。

所以，我们在拒绝帮助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列出客观条件，表明自身其实是很愿意，但无奈客观条件不允许，如果客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自然会帮助对方。

这样的情况下，双方其实都相互留了面子，都知道问题所在，也不会因此撕破脸，造成双方无法继续相处。

但是这种客观条件的拒绝，极为容易因为客观条件的改变而不得不去做。比如你拒绝一个朋友的相约是因为“下暴雨”，然后朋友说“不下雨就可以么”，你说“当然”，然后暴雨立刻停止了，那你就不得不去了。

春申君在这里拒绝虞卿的理由便是因为去攻打燕国的道路不通，因为楚国和燕国之间隔着魏国和齐国，而楚国却得罪了两国，也就无法攻打燕国。

却没想到，虞卿回答可以说服魏王借道，这就让春申君无法用之前所说的理由进行拒绝了。

也就可以认为虞卿将春申君架在了他的话上，让他不得不答应虞卿。

原文

乃谓魏王曰：“夫楚亦强大矣，天下无敌，乃且攻燕。”魏王曰：“乡也，子云天下无敌；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

对曰：“今为马多力则有矣，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何也？夫千钧非马之任也。今谓楚强大则有矣，若越赵、魏而斗兵于燕，则岂楚之任也哉！非楚之任而楚为之，是敝楚也。敝楚是强魏也，其于王孰便也？”

译文

虞卿就对魏王说：“楚国也算是强大了，号称天下无敌，将要攻打燕国。”魏王说：“先前您说楚国天下无敌，如今您又说它要去攻燕，这怎么说呢？”

虞卿回答说：“如今说马的力量大这是有的，如果说它能负千钧重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因为千钧不是马能承受的。如今说楚强大是确实的，要是越过赵、魏和燕国作战，哪里是楚国所能胜任的呢！楚国不能胜任却要去攻打燕国，这是使楚国疲惫啊。使楚国疲惫是加强了魏国的力量，难道这对大王不是有利吗？”

解析

这一段的内容是虞卿想要说服魏王的内容。

在一开始虞卿就说了一个矛盾且没有先有逻辑的内容：楚国如今十分强大，天下无敌，然后要攻打燕国。

这样没有逻辑的话，让魏王一听就觉得有点离谱，先说楚国的强大，又说楚国要攻打燕国，两个内容再怎么衔接都衔接不上。

其实，虞卿之所以这样说，也是为了自己后面的话做铺垫，说楚国的强大，本质上是向魏王渲染楚国的威胁，毕竟楚国越强大，魏国作为楚国的邻居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安。

紧接着说楚国要攻打燕国，其实是为了缓解魏王听到楚国强大实力后的不安。

虞卿为了让魏王明白其中的道理，用马来举例子，讲马具有力量大的特点，但是无法承受千钧重的力量。

这句话比较绕，其实如果按照合理的情况思考，虞卿想说的是马可以拉动千钧的力量，但无法承担负重千钧的力量。

以此来类比楚国就是，楚国尽管可以天下无敌，但是它危险现实的问题，无法越过赵国和魏国，同燕国作战。

刚刚说了楚国要和燕国作战，那么必然是想要从魏国这里借道，通过借道去完成攻打燕国。

完成了理由和目的的渲染，虞卿便开始进行“搭桥”，告诉魏王，魏国同意楚国的借道，就可以借此完成对楚国力量的消耗，最后达成增强自身的目的。

整篇策文读完，其实能够看到虞卿的核心目的是解决燕国带给赵国的麻烦，但是，不管是他对春申君还是对魏王，都在说楚国攻打燕国的好处，从来没有讲述此举带给自己的好处。

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楚国攻打燕国失败了，燕国也会被楚国消耗实力，无法再骚扰赵国，而如果楚国攻打燕国成功了，借道魏国并在赵国附近，赵国、魏国随时能够威胁楚国的派遣军队，远在楚国国内却无法救援。

正是因为做成了这件事情后，无论输赢，赵国的获益会最大，虞卿才会积极、排除万难地推进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