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山东姑娘午睡梦见考了698分，三天后查分一看，直接哭出声。
蝉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叫成一片，热浪从纱窗的破洞里钻进来，黏在胳膊上。小芸躺在竹席上，席子被汗浸出个人形印子，后背的汗珠顺着脊椎骨往下淌，像蚂蚁爬。她翻了个身，竹席"啪"地粘在小腿上，又撕开，留下方方正正的红印。
梦里她在考场，钢笔没水了，甩了又甩，试卷上溅出蓝黑色的星点。监考老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收走卷子。她急得喊："我还没写完！"一喊，场景就换了，换成教室讲台，班主任老赵站在上面，拿着花名册念："王小芸，698。"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她看见同桌李梅扭头冲她咧嘴笑，牙上还沾着韭菜盒子的绿渣。老赵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说了一遍："698，全省前五十。"
小芸想笑，但嘴角像被浆糊粘住了。她抬起手想掐自己胳膊一下——疼吗？还没掐下去，窗外忽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天响，是谁家在娶媳妇。
然后她醒了。
蝉还在叫。鞭炮声是真的，隔壁巷子确实有人放炮。她躺在竹席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鸽子。梦里那个698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高考后她就把手机塞那儿了，怕自己忍不住对答案。
屏幕一亮，6月24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距离查分还有三天。
她妈在院子里喊："小芸！起来把绿豆汤喝了！搁井水里镇着呢！"她应了一声，嗓子发干。爬起来的时候，竹席上印着完整的后背轮廓，汗津津的，像幅人体拓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梦里被钢笔水溅到的虎口，干干净净。
这三天过得慢。慢得像用勺子挖冰冻的西瓜，一口下去，冰得牙根发酸。她白天帮家里剥蒜，一辫子一辫子的大蒜堆在堂屋地上，指甲缝里塞满蒜皮，辣得指尖发红。她爸从镇上批发部回来，三轮车停在门口，问她："紧不紧张？"她说还好。她爸把汗衫撩起来擦脸，肚子上的肉颤了颤："有啥好紧张的，考多少都是爹的好闺女。"
话是这么说，但第二天晚上她听见她爸在院子里跟她妈小声嘀咕："你说要是真考砸了，复读一年得多少钱？"她妈回："呸！乌鸦嘴！咱闺女啥时候掉出过年级前十？"她爸嘿嘿笑了两声，打火机"咔嚓"一响，点了根烟。
第三天夜里她没怎么睡。竹席被她翻来覆去碾得发烫，索性坐起来，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外面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的压水井明晃晃的。井台上搁着她妈下午放的那碗绿豆汤，碗沿凝着水珠，在月光下像镶了圈碎钻。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698，想起老赵眼镜片上反的光。如果……她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想。手心开始出汗，黏糊糊的，跟梦里甩钢笔水时一样。
终于到了查分的早晨。
她妈天没亮就起来了，灶间叮叮当当响。小芸躺在床上听，听见打鸡蛋的声音，听见油锅"刺啦"一下，听见她妈哼着《沂蒙山小调》，调子拐了三个弯，拐到她爸打呼噜的声音里去了。六点半，她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荷包蛋，上面漂着葱花："吃了再查，抗饿。"
小芸坐在桌前，筷子夹起荷包蛋，蛋黄"噗"地破了，金黄的汁流进酱油汤里。她忽然有点反胃。她爸也起来了，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堂屋的老挂钟"嗒嗒"走着，秒针每跳一下，小芸的心就跟着缩一下。
七点五十九分。她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抖。网址输了三遍，每次都错一个字母。她妈在后面说："慢点慢点。"她爸的烟掉在地上了，弯腰去捡，起来时脑门在桌角磕了一下，"咚"一声。
八点整。
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小芸看见自己的名字。王小芸。然后看见后面跟着的三个数字。
698。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五秒钟。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妈凑过来问："多少多少？"她没说话。她爸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你倒是说啊！"
小芸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两颗眼泪直接砸在手机屏幕上，糊住了那个"8"字。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她妈慌了："咋了？考得不好？没事没事……"她妈的手搭上她肩膀，温热的、粗糙的、常年剥蒜洗衣服的手。
"698。"小芸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声音变了调，像蝉鸣里夹了根弦。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下来了，狼狈得不行，但她笑了："妈，我考了698。"
她妈愣了一秒。
然后她妈"嗷"一嗓子哭出来了，哭得比她还响。她爸站在旁边，嘿嘿笑着，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转身去院子里，把三轮车蹬得"哐哐"响，不知道要出去跟谁报喜。邻居家的狗被惊着了，汪汪叫起来。隔壁巷子又有人放鞭炮——这回是给谁家孩子过生日。
小芸坐在堂屋里，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攥着她妈的围裙角。窗外梧桐树上的蝉还在叫，热浪还是那个热浪，但竹席上那个汗湿的人形印子，好像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698，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梦里老赵说了两遍，现实里倒只用了一遍，就够她记一辈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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