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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先生夜过乱葬岗,被一群小鬼拦住非要他评一评谁偷了谁的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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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末年,秋意正浓。

柳河村外三里地,有一片让人提起来就脊背发凉的地方,本地人叫它“乱葬岗子”。这地方说是一片坟地,其实压根儿算不上坟,就是些无主的孤魂、路上饿死的乞丐、难产而死的妇人、还有那些犯了事被砍了头没人收尸的,全往这儿一扔。

有的有个土包,插根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字迹早就模糊了;有的干脆连土包都没有,就一个浅坑,野狗刨一刨,骨头渣子都露在外头。白天路过这儿,都觉得阴气森森,鸟都不肯在上头飞;到了夜里,更是磷火点点,忽东忽西,远远望去像谁家死了人在点长明灯。村里的老人吓唬小孩,就说“再不听话把你扔乱葬岗子喂野狗”,小孩立马就不哭了。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位,专挑大半夜的,一个人往这乱葬岗子里头闯。

这人姓李,名墨言,字守正,是柳河村隔壁李家营的一个穷教书先生。要说这李秀才,那年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人长得清瘦,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黄,但一双眼睛却格外亮,看人的时候总是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心里的弯弯绕绕都看穿。他读书用功,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本想着再接再厉考个举人进士,光宗耀祖,谁知运道不好,连着考了三场乡试,回回名落孙山。家里又穷,爹娘老迈,实在供不起他再耗下去了,他便收起了功名心,在邻村王家堡设了个私塾,教七八个蒙童念《三字经》《百家姓》,一年挣个几吊钱的束脩,勉强度日。

这一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李秀才在王家堡教完最后一堂课,东家王员外给他结了半年的束脩,一共是一吊铜钱,用红绳串得整整齐齐。他把钱揣进怀里,又跟王员外讨了一张写字的宣纸,包了两块月饼——那是他娘最爱吃的五仁馅儿——便辞别了东家,要赶回李家营陪老母亲过节。

从王家堡到李家营,走大路得绕二十多里,翻山过河,累得慌;但要是抄近道,从柳河村穿过去,再过那片乱葬岗子,不到十里地就到了。李秀才站在岔路口想了片刻,抬头看看天。月亮倒是圆的,但云层厚,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月光照在地上跟水里晃似的。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和月饼,心里惦记着老母亲怕是还在灶前等他吃饭,一咬牙,选了那条近道。

他走得不慢,脚下生风,半个多时辰就穿过了柳河村。村尾最后一户人家的狗冲他叫了几声,被他呵斥了一句,便缩回窝里不吭声了。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子和狗尾巴草。风刮过来,蒿子哗啦啦响,听着像有人在里头蹚着走。李秀才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乱葬岗子就在前头了。

果然,又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只见月光之下,一片高低不平的荒地铺展开来,大大小小的土包跟馒头似的散落在各处,有的上头长着枯草,有的光秃秃一片。土包之间,隐约能看见几根朽烂的棺材板子斜插在地上,还有几块歪歪扭扭的石碑,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更瘆人的是,几团蓝绿色的磷火在坟头之间飘来荡去,忽高忽低,像有人在提着灯笼巡逻。



李秀才深吸一口气,嘴里默念了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便硬着头皮往坟地里走。他尽量绕开那些看着特别大的土包,挑着地势平坦的地方下脚。脚下踩着的土松松软软,偶尔会踢到一块骨头,发出“咯啦”一声脆响,吓得他头皮发麻。但他不敢停,也不敢跑——老人说了,在坟地里跑容易惊着那些东西,反而招事儿。

他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儿。他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走,可没走两步,前面又传来一声“咔哒”,像谁用指甲弹了一下石头。他再抬头,只见前方三四丈远的一座坟头后面,慢悠悠地飘起来一团绿光。那光跟别的磷火不一样,别的磷火是散的,飘着飘着就没了;这团绿光却是圆的,有拳头大小,中间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影子。

李秀才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稳住自己。他退后半步,想绕开那座坟,可就在这时,那团绿光忽然“噗”地一声炸开了,化作两团更小的光,一左一右,闪电似的朝他扑了过来!

李秀才“哎哟”一声,往旁边一闪,脚下被一块棺材板子绊了个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等他再站稳,低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两个……

怎么说呢,是两个人,又不完全像人。

左边这个,又高又瘦,跟一根竹竿成了精似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细得跟麻秆一样,肚子却瘪瘪地贴着脊梁骨,看着就像饿了几百年没吃过饭。脸上更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颗眼珠子倒是绿莹莹的,贼亮贼亮。右边这个,却是个矮胖子,身高还不到瘦子的肩膀,肚子圆滚滚的,脸上肉嘟嘟的,看着倒不像个鬼,倒像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胖掌柜。但他那张嘴,大得离谱,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涎水,吧嗒吧嗒往下滴。



俩鬼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并排往李秀才面前一拦,四只绿眼珠子齐刷刷地盯着他。

李秀才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又在学生面前装惯了“先生”的架子,这会儿虽然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却硬撑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拱了拱手,强作镇定道:“二位……呃……二位兄台,夜深露重,拦住在下,不知有何见教?”

瘦高个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跟指甲刮铁皮似的:“你是读书人?”

李秀才点头:“在下李墨言,忝为秀才,在王家堡设馆教书。”

瘦高个一听,两只绿眼睛更亮了,扭头冲矮胖子喊:“听见没有?是个秀才!读书人!讲理的人!今儿个可算逮着个明白人了!”他又转回头,一把抓住李秀才的胳膊——那手冰凉,跟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铁链子似的——急急说道:“先生,你得给我评评理!这个不要脸的馋鬼,他偷了我的供品!”

矮胖子一听,立马跳了起来,蹦着高喊:“放你娘的屁!谁偷你的了?那窝头是你家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瘦高个扯着嗓子喊:“那窝头明明放在我坟头上,我亲眼看见的!”

矮胖子拍着肚子喊:“你坟头上?你坟头去年就塌了半个,供品放上去骨碌碌滚下来,滚到我坟前头了!到了我的地盘,那就是我的!”

俩鬼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李秀才被夹在中间,左边耳朵是尖嗓子,右边耳朵是破锣嗓,吵得他脑仁疼。他想抽回胳膊,瘦高个攥得死紧,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苦着脸说:“二位兄台,且慢争吵!你们总得让我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瘦高个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矮胖子,气哼哼地说:“先生你听我说。我叫韩阿七,活着的时候是个长工,给财主扛活累死的,死后埋在这乱葬岗。我命苦啊,家里早没人了,逢年过节也没人给我烧纸上供。好在前儿个,有个过路的要饭花子,在路边歇脚,啃了个窝头,剩下半个,随手扔在我坟头上了。就半个窝头啊!我舍不得吃,想着留到十五月圆夜,好好享用一顿。结果呢?”他手指头哆嗦着指向矮胖子,“结果这馋鬼,趁我打盹的工夫,给我偷了!”

矮胖子一听,蹦得更高了:“我呸!你才馋鬼!你全家都馋鬼!先生你别听他瞎咧咧。我叫王二墩,活着是个厨子,给人家红白喜事帮厨,有一回主家丢了只烧鸡,赖我偷吃,把我打了一顿赶出来,我气不过投了河,死后埋在这儿。我啥时候偷过东西?那窝头明明是被风吹过来的,滚到我坟前头,我捡起来闻了闻,又不是我上手去他坟头上抢的,凭啥说我偷?”

俩鬼说着说着又掐起来了,瘦高个扑上去要揪矮胖子的耳朵,矮胖子弯腰去抱瘦高个的腿,俩鬼滚作一团,灰尘四起,磷火乱飞。

李秀才看得又怕又好笑。他定了定神,仔细琢磨了一下俩鬼说的话,忽然心中一动。他看了看瘦高个,又看了看矮胖子,开口说道:“二位,且听我一言。”

俩鬼一听,立刻住了手,齐刷刷抬头看着他,四只绿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秀才背着手,在坟头之间慢慢踱了两步,学着他当年在县学里看老师断案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韩阿七,你说那窝头是前日有个过路乞丐丢在你坟头的,可是当真?”

瘦高个连连点头:“当真当真!我亲眼看见的!”

李秀才又问:“王二墩,你说那窝头是风吹到你坟前的,你何时捡到的?”

矮胖子挠了挠圆脑袋:“就今晚,天黑以后,我出来溜达,看见坟前有个窝头,就捡了。”

李秀才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指着瘦高个说道:“韩阿七啊韩阿七,你这是在讹人呐!”

瘦高个一愣:“先生,你这话从何说起?”

李秀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说:“你想想,那窝头是前日丢的,到今夜已过去两天两夜。供品放在野外,若是没人动,风吹日晒雨淋,最多三天就馊了烂了。可王二墩说他今夜捡到时,那窝头还是好的——莫非这两天,你给它搁在阴凉处还盖了层纱罩不成?”

瘦高个脸色一变——虽然鬼脸本来就难看,这一变更是青里透紫——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李秀才继续说道:“依我看,那窝头分明是今夜才有人丢在乱葬岗的。你韩阿七怕是见了有人祭拜,便起了贪念,想趁着月黑风高,讹这王二墩一把。只可惜你编谎话编得不够圆,露了馅啦!”

瘦高个一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先生饶命!先生火眼金睛!我……我是饿得狠了,好几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见着吃的就红了眼,这才……这才撒了个谎……”

矮胖子一看,得意坏了,双手叉着圆滚滚的腰,哈哈大笑:“好!好!我就说我王二墩堂堂正正,从不偷鸡摸狗!先生断得好!断得妙!”

可他的笑声还没落地,李秀才又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他说:“王二墩,你也别得意。我问你,你明明知道那窝头是韩阿七坟前吹过来的,你捡了不还,反倒据为己有,这是什么道理?”

矮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秀才背着手,踱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论偷,你没上手去拿,不算偷;论抢,你也没用强,也不算抢。但你明知他物,却昧了良心占为己有,这叫‘不当得利’。你俩一个贪心说谎,一个昧心占便宜,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矮胖子张了张嘴,圆脸涨得发紫,最后耷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先生教训得是……”

李秀才看着两个垂头丧气的鬼,心里叹了口气。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包用宣纸包着的五仁月饼,打开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瘦高个,一半递给矮胖子,说:“今儿是中秋,这月饼是我孝敬我娘的,但今日你俩既然有缘遇上我,也算缘分。这半块月饼,你俩分了,往后别再为一口吃的争抢了。都是苦命人——苦命鬼,何苦为难彼此?”

瘦高个和矮胖子捧着半块月饼,愣住了。他俩对视一眼,忽然间,四只绿眼睛里都泛起了水光。瘦高个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矮胖子“哇”地一声,抱着月饼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秀才摆了摆手,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间——“铛——!”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锣响,紧接着又是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乱葬岗里所有的磷火都像被一阵风吹了一样,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飘去,汇成一团巨大的绿光。绿光之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黑影足有一丈多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青色官袍,头上歪歪斜斜戴着一顶乌纱帽,帽翅断了一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小鬼,有的举着纸扎的灯笼,有的扛着哭丧棒,排场虽破败,气势却吓人。

瘦高个和矮胖子一见这身影,吓得“噗通”两声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齐声叫道:“拜见鬼王大人!”

李秀才心里一惊,但脚底像是生了根,想跑却挪不动步子。他强撑着站在那儿,拱了拱手:“晚生李墨言,见过……鬼王。”



那鬼王走到近前,低头——是真的低头,他太高了——看着李秀才,面具后面传来沉闷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方才本王巡视至此,听见有人在此断案。是你?”

李秀才硬着头皮点头:“是晚生。”

鬼王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坟头土簌簌往下掉,几块棺材板子都晃了晃。“好!好!好!”鬼王连说三个“好”字,一摆手,“本王在此做了三百年的鬼王,来来往往的人见了本王,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就是跪地求饶。像你这样不卑不亢、还能把我的小鬼训得服服帖帖的活人,本王还是头一回见!”

他弯下腰,凑近李秀才,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两团红光:“本王生前也是个读书人,中过举人,当过县令,可惜后来……不提也罢。今日见你断案断得明白,讲理讲得通透,本王心中欢喜。本王有一物,要送给你。”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方乌黑的镇纸,约莫一尺来长,三寸来宽,上面刻着云纹,入手沉甸甸的。鬼王把那镇纸往李秀才手里一塞:“这是本王生前书房之物,跟了本王几十年。你拿去,摆在书案上,寻常小鬼不敢近你的身,保你平安。”

李秀才接过镇纸,只觉得触手冰凉,但隐隐又有一股温热从里头透出来。他正想道谢,忽然——那镇纸猛地一烫!

烫得跟刚出灶的烙铁一样,李秀才“哎哟”一声,手一松,镇纸“啪”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鬼王脸上的青铜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大步,双手捂住面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这……这不对!”

李秀才发现,那方乌木镇纸掉在地上之后,底下慢慢渗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摊干涸了很久的血迹,被这镇纸一压,又重新“活”了过来。

瘦高个和矮胖子吓得缩成一团,其他小鬼也纷纷往后躲。只有李秀才蹲下身,盯着那片血痕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着鬼王:“鬼王大人,这镇纸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

鬼王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面具的裂缝越来越大。他嘶哑着声音说:“那……那是本王生前的罪孽!本王……本王当年在任上,收了一方富商的银子,替他压下了一桩人命官司。一个无辜的庄稼汉被冤死,他的媳妇来县衙鸣冤,本王……本王收了银子,把那媳妇打了一顿板子赶了出去,她当晚就吊死在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那媳妇临死前咬破手指,在石狮子上写了一个‘冤’字。本王怕事情败露,便命人用这方镇纸,把那‘冤’字拓了下来,压在书案底下,以为这样就能压住那冤魂……可三百年来,那冤魂日日都在本王耳边哭,本王躲在这乱葬岗,躲了三百年,还是躲不过去啊!”

李秀才听了,心头一阵绞痛。他看着地上那片渐渐扩大的血痕,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的鬼王,忽然间,一股热血涌上脑门。他站起身,走到鬼王面前,拱手一拜:“鬼王大人,晚生斗胆问一句——那庄稼汉姓甚名谁?那媳妇又姓甚名谁?冤案发生在哪一年、哪一县?”

鬼王颤抖着说了。李秀才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弯腰捡起那方镇纸,又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月饼,仔细包好,重新揣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鬼王,目光坚定:“鬼王大人,晚生虽只是个穷教书先生,但晚生还有一口气在。这桩冤案,晚生替你了了。”

鬼王愣住了:“你……你一个穷秀才,怎生去替本王了?”

李秀才拍了拍怀里的镇纸:“这不就是物证么?晚生明日便去府城,击鼓鸣冤。那富商的后人还在不在,晚生不知,但这方镇纸上的血痕,便是铁证。三百年的冤案,也该有个了结了。了了这桩案,鬼王大人您,也该安息了。”

鬼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面具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忽然间,“哗啦”一声,整张面具碎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面具后面露出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憔悴、苍老,眼角挂着两行清泪。他看着李秀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先生……大恩……大德……”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绿光慢慢黯淡下去,那些小鬼一个接一个地隐入黑暗中。瘦高个和矮胖子跪在地上,朝李秀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也化作两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乱葬岗,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秀才站在原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坟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镇纸。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镇纸上,那片血痕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方干干净净的乌木。

他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李家营的方向走去。

天快亮了。远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他赶紧回家。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他娘正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两个荷包蛋。见他回来,老娘笑出一脸褶子:“咋才回来?路上耽搁了?”

李秀才把怀里的月饼和那吊铜钱掏出来,放在桌上,又顺手把那方镇纸摆在窗台上。他笑了笑:“娘,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没事,都过去了。”

他坐在灶前,接过老娘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方乌木镇纸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从此以后,李墨言再没做过教书先生。他带着那方镇纸,去了府城,在府衙门口敲响了鸣冤鼓。至于那桩三百年前的冤案有没有平反、鬼王有没有安息——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只是每逢中秋月圆之夜,李墨言的书案上,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半块月饼。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而他自己,只是笑笑,对着窗外圆月,举一举手里的茶杯,低声道一句:“都安生了吧?安生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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