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寿宴我给2万，舅哥嫌少当众扔钱，我当即撤掉他儿子实习资格

岳父寿宴我给2万，舅哥嫌少当众扔钱，我当即撤掉他儿子实习资格

我叫孙海平，四十二岁，在省城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电子元件厂，百来号人，一年流水几千万，利润就那么回事，养活一家人外加几十个工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老婆赵敏跟我是大学同学，结婚十五年，生了一儿一女。她娘家在邻省的一个地级市，父亲赵德顺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母亲是家庭妇女，上头还有个哥哥赵刚，在本地交通局当个副科长，大小算个吃公家饭的。

赵刚这人，我跟他处不来不是一天两天了。打从我第一次跟着赵敏回娘家，他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那时候我刚创业，开个小作坊，租了间铁皮厂房，自己焊架子自己装机，手上全是茧子，去他家吃饭他嫌我指甲缝里有黑泥。后来我厂子做大了一点，换了正规车间，买了新设备，他又说我这行业污染大，迟早被环保局盯上。

说到底就是看不起我。赵敏跟我说过，她哥从小被她爸惯坏了，成绩一般但嘴皮子利索，考了个大专进了交通局，在他们那个地级市里算是铁饭碗，自觉得高人一等。我那会儿做个体户，在他眼里就是没正经工作。

但这都不算什么。亲戚之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每年过年回去，该叫哥叫哥，该敬酒敬酒，他阴阳怪气几句我就当没听见。赵敏夹在中间为难，我不想让她难做。

真正让我心里种下疙瘩的，是前年的事。

前年赵刚的儿子赵小阳高考，分数不理想，上了个二本，学的专业冷门，机械自动化。大四上学期要实习，赵刚找到我，让赵小阳来我厂里。电话里难得态度好，一口一个妹夫，说小阳这孩子从小崇拜你，就想去你厂里锻炼锻炼。

我心里门儿清，他儿子崇拜我个屁，估计连我厂里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但赵敏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就应了。反正厂里每年都招实习生，多一个不多。

赵小阳来了之后安排在生产部，跟着车间副主任老周学工艺流程。小伙子人倒是不笨，就是有点娇气，车间里热，站半天就叫苦，老周跟我反映过两回，说这孩子怕苦怕累，干两天就想坐办公室。我找赵小阳谈了一次，跟他讲实习就是来吃苦学东西的，坐办公室的门槛你还没到。他倒是听话，后面老老实实去车间待着了，虽然积极性一般，但至少没再抱怨。

三个月实习期满，我给他写了份中规中矩的评语，还额外包了个两千块钱的红包当实习补贴。赵刚收到钱的时候在家庭群里发了个"谢谢妹夫"，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那个微笑表情我看着刺眼，但也没多想。

今年是岳父赵德顺七十岁大寿。赵敏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张罗，说要办得隆重些，因为她爸这几年身体明显走下坡路了，高血压糖尿病都有，去年还装了心脏支架，七十岁整寿不办，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当然是支持的。包了个酒店的大包厢，订了六桌，亲戚朋友同事来了不少。我和赵敏提前商量了礼金的事，她说她爸现在不缺钱，退休金加我们平时给的零花钱，日子过得宽裕，主要是图个热闹。但礼数不能少，她说问过她妈了，她哥准备给五千。

"那我给两万吧。"我说。

赵敏愣了一下："两万？会不会太多了？我哥才给五千，你给两万，他面子上过不去。"

"孝敬爸的钱，有什么过不去的？他要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他也可以多给啊。"我看她还在犹豫，又说，"再说了，这几年厂里效益还行，爸对我们一直不错，当年咱们买房子他偷偷塞了五万块钱给你，你忘了？"

赵敏眼眶有点热，没再说什么。

寿宴那天我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提前到酒店帮忙张罗。岳父穿了件红色的唐装，头发染得乌黑，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跟人寒暄，精神状态看着不错。赵刚两口子来得迟了些，赵刚穿了件polo衫，领子立着，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我在摆果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开席之前有敬茶和送礼金的环节，这是本地风俗。司仪挨个喊，先是岳父的兄弟姐妹们上去，然后是平辈的朋友同事，最后是子女。赵刚先上去的，拿了个红包双手递给他爸，岳父接过来摸了摸厚度，笑着说"好好好"。赵敏捅了我一下，我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上前去。

"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把信封递过去。

岳父接过来，捏了一下那个厚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海平破费了。"

旁边的司仪凑趣地说："哟，孙总这红包厚实啊，老爷子高兴坏了。"

我笑笑退到一边。然后就是拍照合影敬酒，一切热热闹闹地进行着，觥筹交错之间，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

变故发生在寿宴快结束的时候。

岳母从主桌那边过来，走到赵刚身边耳语了几句，大概意思是问他爸喝了酒血压没事吧要不要提前回去休息。赵刚点了点头站起来，可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岳父，岳父正好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跟旁边的老兄弟显摆："你看我女婿给的，厚实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一截，两沓崭新的百元钞，银行扎带还绑着，红彤彤的。

赵刚的脸色我当时没看清，因为我正低头给儿子夹菜。但后来赵敏告诉我，她哥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那表情像吃了只苍蝇。

他快步走回到主桌边上，从兜里掏出自己那个红包——他给的是五千，薄薄的一小沓——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拍了拍他爸的肩膀："爸，刚才那个红包给我看一下。"

岳父愣了一下，把钱递给他。赵刚拿过去，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两沓整整齐齐的，两万块。他举着那两沓钱冲我这边扬了扬，声音不大不小，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了。

"孙海平，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赵敏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给爸祝寿给两万，"赵刚继续说，手里晃着那两沓钱，"你明知道我才给了五千，你故意压我一头是吧？显你有钱？你开个破厂子了不起啊？"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亲戚朋友同学同事都看着这一幕。我看见岳父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岳母急着去拽赵刚的胳膊："刚子，你干什么，大好的日子……"

赵刚甩开他妈的手，把钱往桌上一拍——不是拍，是扔。两万块钱摔在桌面上，散了几张落到地上，红灿灿的像几片血。

"拿回去，"他冲我抬了抬下巴，"我不缺你这点钱。爸的寿宴我张罗的，酒店我订的，菜我点的，你掏两万块钱就想把风头全抢了？"

我站起来。赵敏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但攥不住了。我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响。

四十二岁的人了，混了这么多年生意场，什么场面没见过。酒桌上被人灌酒，生意场上被人使绊子，跟客户低三下四陪笑脸，多大的气我都咽得下去。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岳父七十岁寿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赵刚把我给他的孝心当众扔在桌上，这扔的不只是两万块钱。

我看着赵刚那张因为愠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桌上散落的那几张大钞，然后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空气凝固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我把钱捡齐了，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岳父面前把信封放在他手边："爸，这钱是给您的，您收好。"

岳父的手在抖。他看看我，又看看赵刚，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海平，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没事爸，今天您生日，您开心就行。"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赵刚。我脸上的笑应该是收起来了，因为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哥，"我叫他哥，"你说酒店你订的菜你点的，我记着。消费多少钱你回头把账单发我，我出。我那份钱是给爸的，跟你没关系。"

赵刚嘴硬："我用你出？我订的我自然付得起。"

"好。"我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回了座位。

赵敏的手在发抖，握着我胳膊的力道大得发白。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没事，坐，把饭吃完。"

剩下的时间那个包厢里的气氛怪到了极点。有人试图活跃气氛，举杯敬酒，但笑声都是干巴巴的，像砂纸磨在铁皮上。岳父脸色灰败地坐在主位上，筷子几乎没动。岳母眼眶红红的，在赵刚耳边低低地说着什么，赵刚板着脸梗着脖子，一口接一口地灌酒。

赵小阳坐在他们那一桌，低着脑袋扒饭，全程没抬过头。

寿宴散场的时候，赵敏去照顾她爸妈上车，我在酒店大堂等。赵小阳拎着他爸的外套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喊了声："姑父。"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二十出头，脸还是稚嫩的，下巴上冒出几颗青春痘，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绞着那件polo衫的衣摆。

"什么事？"我问。

"我……我爸他今天喝多了，他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我沉默了两秒。"小阳，你实习结束之后，我跟人事说了，等你毕业可以转正入职。这事儿你爸不知道吧？"

赵小阳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知道！我……我没跟我爸说，我想等毕业证拿到了再告诉他。"

我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先别高兴太早，"我说，"回去好好劝劝你爸，让他以后别这么冲动。你实习期表现虽然一般，但老周跟我说你后面两个月态度有进步，愿意学了。本来我是打算留你的。"

"本来"两个字我说得很轻。赵小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姑父……您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他。赵敏从门口进来了，我拎起外套迎上去，扶着她往外走。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小阳的声音，带着慌："姑父！姑父您等一下……"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赵敏哭了。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话都说不连贯："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你……爸的生日他非要闹成这样……"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窗户外面是这个地级市并不璀璨的夜景，几栋高层住宅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跟省城的繁华差得远。空调开得有点冷，我扯了条毯子盖在赵敏身上。

"明天我去跟我哥说，"赵敏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让他跟你道歉。"

"不用了。"我说。

"为什么？他当众那么羞辱你，你怎么……"

"赵敏，"我打断她，"你哥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今天为什么发火？因为他觉得我抢了他风头，他在你爸面前没面子了。你觉得他会跟我道歉吗？他只会觉得自己没错，是我故意显摆。你要去找他理论，最后只会吵得更厉害。"

赵敏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想起赵小阳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二十二岁，刚毕业，对前途充满期待。他爸在地级市交通局副科长的位子上坐了一辈子没挪过窝，他心里对自己儿子那点指望全压在我这个当姑父的身上。我厂里虽然不算大，但在行业内也算站稳了脚，给赵小阳一个转正名额，让他从基层干起，三年五年熬出来当个技术骨干，不比去外面打工强？

但现在我不想给了。

"你哥的事是大人之间的事，跟小阳没关系。"我说，"但小阳的实习转正，我暂时搁置了。"

赵敏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转正的事情先不提了，等他什么时候毕业再说。"

赵敏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把头靠回我肩膀上。空调呼呼地吹着，被子外面凉飕飕的，但她靠着我那一块是温热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退了酒店回省城。走的时候我去跟岳父岳母告别，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海平，昨天的事……爸对不起你。"

"爸您说什么呢，"我蹲下来平视着他，"昨天是您大寿，您高高兴兴的就行。我跟哥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岳父的嘴唇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他是混账东西，我知道。可他就那个性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海平，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握了握他的手："爸，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您保重身体，药按时吃，过阵子我再回来看您。"

走出门的时候，听见岳母在屋里叹气，一声接一声的，像风箱漏了气。赵敏走在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一路没说话。

回省城之后的一个星期，赵刚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打电话来试探口风。我料到了，他那个人最拉不下脸。

倒是赵小阳给我打了个电话，礼拜三晚上，我正在厂里加班看报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才知道是他，声音怯怯的。

"姑父，我是小阳。"

"嗯，你说。"

"那个……我想问问，转正的事……"他嗫嚅着，"我爸那天确实不对，我回去也跟他说了，他不听，还骂了我一顿。但是姑父，我实习期是您亲自过目的，老周师傅说我后面表现可以了，我……我想好好干……"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他说的"好好干"是认真的，我听出来了。这孩子跟他爸不一样，赵刚浑身上下透着投机味儿，赵小阳反而实诚些，虽然一开始娇气，但调教调教能出活。

可是那天晚上他爸把钱摔在桌上的画面又在脑子里冒出来了。两万块钱散在桌面上，红的，刺眼的。赵刚那副嘴脸，我在心里刻了十几年了，从第一次去他家吃饭嫌弃我指甲缝里有黑泥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我一直以为自己没往心里去，其实全在那儿积着。今天他当众把钱扔回我脸上，就是把那些年所有的瞧不起摔碎了给我看。

"小阳，"我说，"你先安心写论文，拿毕业证。转正的事等你毕业再说。"

"那……我毕业了就能直接去报到吗？"

我捏了捏眉心，说实话那一刻我犹豫了零点几秒。孩子是无辜的，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但另一个声音更大——我凭什么？凭什么赵刚那么对我，我还得给他儿子安排工作？我厂里缺他一个实习生吗？我欠他们赵家的吗？

"到时候再看吧，"我说，"厂里的用人计划每年都会调整，我不保证到时候还有岗位空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小阳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姑父，您还是生我爸的气，对吧？"

我没回答。

"我知道我爸不对，"他的声音有点抖，"这些年他对您是什么态度，我都看在眼里。我妈也跟我说过，让我别学我爸。我在您厂里实习三个月，我是真想留在那儿。老周师傅教了我很多东西，他说我虽然底子差但是肯学，让我毕业了还回去……"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后他轻轻说了句："姑父，那我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扣在桌上，瞪着面前那份还没看完的季度报表，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的，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窗外下起了雨，是那种秋天的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车间铁皮棚顶上沙沙作响。我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快十一点了。赵敏发微信来问我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在加班，她说那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我关了电脑，拎起外套走出办公楼。雨不大，我没打伞，从厂区走到停车场的几步路走得很慢。路灯光透过雨丝照下来，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一圈一圈的光晕。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小阳电话里最后那个声音，还有他爸把那两万块钱摔在桌上的画面，两个东西绞在一起，扯不开。

到了停车场我才发现自己走过了头，多走了几十米。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赵小阳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面。

最后我什么也没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事情发酵是在半个月之后。赵刚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把赵小阳转正的事搁置了，一个电话打到了赵敏手机上。那天赵敏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开了免提，赵刚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暴躁得像头困兽。

"赵敏，你老公什么意思？小阳的实习转正怎么说不给就不给了？他明知道小阳就等着这份工作，这是在报复我是吧？"

赵敏看了我一眼。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翻手机，面无表情。

"哥，"赵敏的声音很平静，"小阳转正的事不是海平一个人说了算的，厂里每年都要考核用人计划，今年名额满了……"

"放屁！"赵刚在电话里吼，"他一个私企老板，安排个实习转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他就是记恨我上次在爸寿宴上说他了，拿小阳出气！他孙海平是个男人吗？有本事冲我来啊，拿我儿子开刀算什么本事？"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赵敏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关了免提，贴到耳朵上。

"赵刚。"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直接接过来了。"怎么？孙海平，你终于不躲着了？"

"我没躲。你给我听好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阳的实习是我安排的，实习报告是我签的字，转正的事情决定权在我。你那天在爸的寿宴上把钱摔在桌上之前，我已经跟人事说了要给小阳转正。但你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摔了关小阳什么事？那是咱俩的事！"

"对，是咱俩的事。"我说，"所以我让小阳先在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意识到他爸做的事会影响到他，等他什么时候学会给他爸擦屁股，等他什么时候能靠自己而不是靠他爸那点关系来找工作，那时候我再考虑。"

"孙海平你他妈——"

我把电话挂了。

赵敏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神色。她想了很久才开口："你这样做，会不会……对小阳太不公平了？"

"你觉得我做得过分？"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就觉得小阳那孩子挺可怜，他爸的事跟他没关系。而且他实习期的表现你也说了后面还可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赵敏，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年，过年回你家，你哥在饭桌上说我搞个体户没前途，迟早要倒闭？"

赵敏的手颤了一下。

"还有前年小阳来实习，我把实习生补贴从一千五提到两千，你哥打电话来第一句问的是'怎么才给两千'，没问一句他儿子学没学到东西。"

赵敏没说话。

"我忍了十几年了。"我说，"我不是圣人。我可以不计较他看不起我，但不能让他觉得我怎么对他都是理所应当的。小阳的事，我先冷处理一段时间。给他一个教训，也让他儿子明白，他爸那张嘴能给他惹多大祸。"

赵敏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那你打算冷多久？"

"看赵刚什么时候打电话来道歉。"

赵敏苦笑了一下："那你可能等不到了。"

我也笑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阳台的栏杆上。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孩子写完了作业抱着iPad在玩，咯咯地笑。生活的大部分还是安稳的，只是每年回老家那一关越来越难过。

赵刚那个电话之后再没打来过。倒是岳父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支支吾吾地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我知道他想给小阳说情，又怕让我觉得他在插手厂里的事。他那个知识分子出身的人，一辈子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十一月的时候，赵小阳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次声音平静多了，不像上次那么慌。

"姑父，我跟我爸说了，让他别为难您。我自己找了份工作，在邻市的一个机械厂，也是做技术的，工资不高但能学到东西。"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周一。"

"那好，"我说，"好好干。别跟你爸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有点哽咽的笑声："姑父，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经过车间的时候看见老周正在教新来的实习生调设备。那个实习生跟赵小阳差不多年纪，戴着安全帽，一脸认真地盯着老周的手。我站了一会儿，老周看见我喊了声孙总，我摆了摆手让他继续。

回到办公室，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赵小阳的那份实习报告，我签过字的。报告底下压着一沓照片，是今年岳父寿宴上拍的，摄像师后来寄给我的。我翻到其中一张，赵小阳站在他爸身后，那个瞬间他爸正在举杯敬酒，笑得志得意满，赵小阳在后面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二代的无奈。他爸不知道他爸的样子，他全看在眼里。

元旦的时候回老家，岳父岳母做了一大桌子菜。赵刚没来，说是单位有事。赵敏问她妈，她妈叹气说："他还在气头上，别管他。"

赵小阳倒是来了，穿了件新羽绒服，头发理得短而精神。吃饭的时候主动站起来给我倒酒，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说："姑父，我敬您一杯。之前的事……谢谢您。"

我没问他谢什么。接过来喝了，白酒辣喉咙，我咂了咂嘴说："工作适应了？"

"还行，"他坐下，脸上有点大学生的青涩劲儿，"师傅说我上手快，下个月可能要让我独立看一条线了。"

"那不错。"

岳父在旁边看着我们，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我碗里："海平，多吃点，你瘦了。"

我低头扒饭。赵敏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捏了一下。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化了，又贴上新的。赵小阳跟他奶奶聊着工作的事，声音年轻而明亮，像一簇刚点起来的火苗。

赵刚后来是开春之后才给我打的电话。除夕的时候他在饭桌上没出现，据说是去单位值班了。元宵节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孙海平，过年好。"

"过年好。"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然后他说："小阳那事……我替小阳谢谢你。他在那个厂干得不错，上个月拿了优秀新员工。"

我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他终于想通了他儿子靠自己也能行，还是他终于意识到上次的事是他自己理亏。我无从得知，也懒得追问。

"他干得好那是他自己争气，"我说，"跟我没关系。"

赵刚沉默了很久。电话里传来烟花爆竹的闷响，遥远的，隔着重重的楼和夜色。最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天回了家，我请吃饭。"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赵敏从卧室探出头来问谁打的，我说你哥，请吃饭。她愣了一下，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回去吃吗？"

我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元宵节的灯火，楼下游乐园的灯带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蓝的，映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

"去吧，"我说，"反正是他请客。"

赵敏笑了，关了卧室的门。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那张四十二岁的脸，眼角也有了细纹，头发从鬓角开始掺了白。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想不起十几年前那个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年轻人了。

两万块钱后来还是留在了岳父那儿。他偷偷跟我说，那钱他没动，存着呢，将来给赵小阳结婚用。我说那是给您的，您自己花，别老想着孩子。他笑着摆手，说花不完，花不完。

去年冬天那场雪之后，院子里的腊梅开了。赵小阳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一枝黄腊梅，文字写：第一份工资，给奶奶买了件羽绒服。照片角落里露出半张老人的脸，笑出了满脸褶子。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