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初秋,县二中初二(3)班的空教室里,一声脆响的巴掌划破了黄昏的安静。男孩捂着脸瞪圆了眼,女孩红着眼咬碎了牙,掷地有声地喊:“老娘嫁谁也不嫁你!”
我叫赵田埂,今年四十八岁,在省会城市做汽车配件生意。
半辈子跌跌撞撞,我吃过苦踩过坑,旁人都敬我一声赵总,可我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嘴欠的半大少年。
这辈子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从来不是生意场上的起起落落。
而是1991年初秋,县二中教室里,落在我脸上的那记脆生生的巴掌。
第一章 初二的冤家同桌,巴掌落下的黄昏
1991年的北方县城,秋老虎赖在九月里不肯走,午后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县二中的红砖教学楼被烤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初二(3)班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的风都是热的,混着粉笔灰、墨水味和半大少年身上的汗味,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就是在这个教室里,和刘杏英成了同桌。
在此之前,我是班主任李忠平眼里最头疼的学生。上课传纸条、揪前排女生的辫子、下课和马二强翻墙去游戏厅打街霸、考试永远在倒数几名晃悠,除了动手能力强,能把拆了的收音机装回去,几乎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优点。李忠平换了三四个同桌都管不住我,最后一拍桌子,把班里最泼辣、最不好惹的刘杏英调到了我旁边,放话出来:“刘杏英,你给我看好赵田埂,他上课敢捣乱,你直接告诉我,也可以直接收拾他。”
现在想来,李忠平那时候大概是想以毒攻毒,可他没想到,这一调,直接调出了一对吵了半辈子的冤家。
刘杏英那时候比我大一岁,个子比我高小半头,留着齐耳的短发,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可发起火来,那眼神能冻死人。她因为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耽误了半年学业,留了一级,才落到我们班。学习成绩中等偏上,尤其语文和政治,总是考得很好,唯独英语,怎么学都不开窍,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她刚坐到我旁边的第一天,就用削铅笔的小刀,在课桌中间划了一道深深的三八线,冷着脸跟我说:“赵田埂,你给我听好了,这条线,你的胳膊、你的书、你的任何东西,都不准越过来半分,越过来一次,我就给你扔出去一次。”
我那时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场就怼了回去:“这桌子是学校的,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你划了就算数?”
话音刚落,她拿起我的铅笔盒,“啪”的一声就扔到了教室后面,铅笔、橡皮、尺子撒了一地。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我脸瞬间就红了,刚要发作,讲台上的李忠平敲了敲黑板:“赵田埂,你干什么?上课不认真听讲,还想闹事?”
我咬着牙,硬生生把火憋了回去,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文具,心里把刘杏英骂了八百遍。从那天起,我和她的梁子就算结下了,课桌中间的三八线,成了我们俩的战场。
她的胳膊越过来,我就用胳膊肘使劲撞回去;我的书不小心过了线,她抬手就给我扔到地上。上课我偷偷传纸条,她直接抢过来交给李忠平,害得我站了整整一节课的墙角;她早上背英语单词,声音大了点,我就故意在旁边吹口哨、唱跑调的歌,搅得她背不下去。
我们俩几乎天天吵架,小吵一天三次,大吵三天一次,从教室吵到办公室,李忠平劝了无数次,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用。最后他也烦了,只要我们俩不打起来,不影响上课,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二强那时候坐在我前排,每次看我们俩吵架,都偷偷跟我说:“埂子,你别惹刘杏英了,她太凶了,你惹不起。”
我那时候嘴硬,梗着脖子说:“我怕她?一个女的,我还能怕她?我就是让着她。”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哪里是让着她,纯粹是嘴欠,闲的没事就想惹她,看她气红了脸跟我吵架的样子,心里竟然还有点莫名的开心。只是那时候的我,才十三岁,根本不懂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只当是少年人的好胜心,只想在吵架的时候赢过她。
日子就这么在吵吵闹闹里过了大半个学期,转眼就到了期中考试。考完试的第三天下午,英语老师抱着卷子进了教室,阴着脸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说这次考试,全班一半的人不及格,是全年级最差的。
我早就习惯了不及格,拿到卷子,看都没看就塞到了桌洞里,可旁边的刘杏英,拿到卷子之后,手就开始抖。我偷偷瞥了一眼,卷头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58分,离及格线还差两分。
我看到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手指紧紧攥着卷子,指节都发白了,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那节课,她全程都低着头,没看黑板一眼,肩膀微微抖着,我在旁边看了半天,竟然难得的没有说风凉话,甚至还有点莫名的心慌。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已经隐隐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可少年人的嘴欠,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仅有的分寸感。
放学的铃声响了,同学们一窝蜂地冲出了教室,马二强回头喊我:“埂子,走啊,游戏厅今天刚到了新机子,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我摆了摆手:“你先去,我晚点过去。”
马二强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旁边的刘杏英,没多说什么,转身跑了。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我和刘杏英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依旧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书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开口说了话,现在想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说了那番话。
我先是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吊儿郎当地说:“哟,不就是考了58分吗,有什么好哭的?我每次都考二三十分,我都没哭。”
刘杏英没理我,头埋得更深了,哭声也更大了点。
我那时候脑子就像被门夹了一样,越说越过分,完全没注意到她攥紧的拳头,和越来越红的眼睛。
“哭什么哭啊,女孩子家,学习不好就不好呗,反正以后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考不考得上大学,有什么关系?”
她还是没理我,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彻底飘了,嘴欠到了极致,说出了那句毁了我半辈子、也成就了我半辈子的话:“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凶,脾气这么爆,跟个母老虎似的,哪个男的敢娶你啊?我看啊,你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这句话刚说完,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我只看到刘杏英红着一双眼,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眼神里全是怒火,咬着牙,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都好像颤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被扇懵了,捂着脸,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长到十三岁,我爸妈都没这么狠地扇过我巴掌,我竟然被一个女生,当着面扇了一巴掌。
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冲着她吼:“刘杏英!你疯了?你敢打我?”
她站在我对面,身体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可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我,没有半分退缩。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喊出了那句话,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三十五年,到现在,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刻在我的骨头里。
她说:“赵田埂,你给我听好了!老娘嫁谁也不嫁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你给我滚远点!”
喊完这句话,她抓起桌子上的书包,转身就跑出了教室,留下我一个人,捂着火辣辣的脸,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把我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个笑话。
那天我没去成游戏厅,捂着脸在教室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拎着书包回了家。半边脸一直疼,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周玉珍一眼就看出来了,追问我怎么回事,我咬着牙,没敢说,只说是跟同学玩的时候不小心撞的。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天早上,我和刘杏英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昨天放学的时候,教室门口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正好听到了我们的争吵,也看到了刘杏英扇我巴掌,听到了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一晚上的功夫,整个初二都知道了,二班的赵田埂嘴欠骂同桌嫁不出去,被同桌扇了一巴掌,还放话嫁谁也不嫁他。
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偷偷笑。马二强跟在我旁边,不敢说话,我脸黑得像锅底,一上午都没跟刘杏英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一眼。可我能感觉到,她坐在我旁边,浑身都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该来的还是来了。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李忠平就把我和刘杏英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忠平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俩,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是看了看我脸上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又看了看红着眼圈的刘杏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昨天放学,在教室里闹成那样,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了!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梗着脖子,不说话。刘杏英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哭腔,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我骂她考砸了,到我说她嫁不出去,再到她扇我巴掌,一字不落,全都说了。
李忠平听完,气得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足足十分钟:“赵田埂!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啊?你一个男孩子,嘴怎么这么欠?人家女孩子考砸了,心里正难受,你不说安慰两句,还说这种话伤人?你有没有点教养?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骂完我,他又转头说刘杏英:“刘杏英,你也有错,就算他说话再难听,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啊?还在教室里闹成那样,影响多不好?”
刘杏英低着头,说了句:“李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动手打人,可他说的话太过分了。”
李忠平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俩,都给我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明天早上交给我。还有,赵田埂,给刘杏英道歉!”
我猛地抬起头,瞪着眼:“我不道歉!她打了我一巴掌,凭什么我给她道歉?”
“就凭你嘴欠,先说了伤人的话!”李忠平一拍桌子,“你道不道歉?不道歉,我就叫你们家长过来!”
我咬着牙,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我最怕的就是叫家长,我爸赵忠厚要是知道我在学校里惹事,还被女生扇了巴掌,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僵持了半天,我最终还是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李忠平皱着眉:“大声点!没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刘杏英,几乎是吼出来的:“刘杏英,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刘杏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李忠平这才满意了,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俩回去吧。从今天起,座位给你们调开,赵田埂,你坐到最后一排去,刘杏英,你坐到前排来,我看你们俩分开,还怎么吵。”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要调开座位,我心里竟然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可我嘴上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我们俩的座位就被调开了。我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刘杏英坐到了前排,离我隔着整整四排桌子,半个教室的距离。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像结了生死仇一样,在班里老死不相往来。
在走廊里碰到,我们俩都会不约而同地扭过头,装作没看见对方,连眼神都不会碰一下。上课的时候,我再也不会偷偷看她,她也再也不会管我上课有没有捣乱。班里组织活动,我们俩绝对不会分到一组,哪怕是全班一起拍合照,我们俩也会隔得远远的,绝不会站在一起。
马二强偶尔会跟我说:“埂子,你跟刘杏英,就不能好好说句话?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每次都瞪他一眼:“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她不是说嫁谁也不嫁我吗?这辈子我都不会跟她说话。”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会忍不住,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她的背影。看她上课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看她下课和张彩英一起说笑的样子,看她考试没考好,皱着眉头的样子。只是那时候的我,死要面子,嘴硬得很,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竟然会偷偷关注那个扇了我一巴掌的女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初中剩下的两年,我们俩就这么隔着半个教室,老死不相往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1994年的夏天,中考结束了。我毫无意外地落榜了,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没够到。刘杏英发挥得不错,考上了县卫校,那是我们县城里最好的中专,毕业之后就能分配到医院当护士,是铁饭碗。
领毕业证的那天,是我和刘杏英最后一次在同一个教室里。同学们都在互相写同学录,说说笑笑,哭哭啼啼,只有我和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交流,没有对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
散场的时候,她跟着张彩英一起走出了教室,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马二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埂子,走了,以后再也不用上学了,咱们去游戏厅,好好玩一天。”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马二强走出了教室,走出了县二中的校门。
那时候的我,十六岁,以为走出这个校门,我和刘杏英就彻底分开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她会去卫校,当护士,嫁一个好人家,过她的安稳日子。我会去学门手艺,混口饭吃,过我的浑浑噩噩的日子。
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就像一个诅咒,也像一个约定,横在我们俩之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一辈子的时光。
可我没想到,命运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兜兜转转半辈子,我们俩终究还是绕回了原点。
第二章 各自的人生轨迹,天南地北的十年
中考落榜之后,我在家挨了我爸赵忠厚整整一顿揍。他拿着农机站的扳手,追着我打了半条街,嘴里骂着:“我让你不好好上学!我让你天天惹事!十六岁了,连个高中都考不上,我看你以后能干什么!”
我妈周玉珍跟在后面,一边拉着我爸,一边哭着骂我:“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天天就知道玩,现在好了,高中都考不上,以后怎么办啊?”
我咬着牙,不躲也不跑,硬生生挨了几下。我心里清楚,我爸说得对,我就是不争气,天天混日子,考成这样,是我活该。
在家待了半个月,我爸托了关系,找了他在市里汽修厂的老战友,把我送过去当学徒。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跟我说:“田埂,你学习不好,爸不怪你,可你得有门手艺,以后才能养活自己。汽修这行,苦,累,可只要你好好学,饿不死。到了市里,别惹事,好好学手艺,听见没有?”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堵得慌。长到十六岁,我第一次离开家,去市里,也是第一次,开始想自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第二天,我背着铺盖卷,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市里的汽修厂。那时候的汽修厂,还是国营单位,院子里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汽油味、机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带我的师傅姓王,是厂里的老师傅,手艺好,脾气也倔。第一天上班,他就跟我说:“想在我这学手艺,就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能偷懒,师傅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刷油盆、擦零件、拆轮胎,哪怕是扫院子,也得给我干好。第二,不能耍小聪明,学手艺,一步一个脚印,拆一个零件,就得记住它长什么样,装在哪里,有什么用,别想着蒙混过关。第三,不能惹事,在厂里好好干活,出去跟人打架斗殴,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恭恭敬敬地给王师傅鞠了一躬,说了句:“王师傅,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
那时候的我,终于收起了少年时的跳脱和嘴欠,沉下心来,学手艺。汽修这行,真的很苦,很累。夏天,发动机烫得能煎鸡蛋,我得钻到车底下去修,一身的机油,一身的汗,连内裤都能拧出水来。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我得用手碰冰冷的零件,沾了水的手,一碰铁,就能粘掉一层皮,手上全是裂口,全是机油洗不掉的黑印子。
可我从来没喊过苦,也没偷过懒。王师傅让我刷油盆,我就把油盆刷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垢都没有。让我拆零件,我就拆一个,记一个,晚上回到宿舍,拿着本子,把当天学的东西都记下来,画下来。我发现,我虽然学习不好,可动手能力极强,别人学半年都学不会的东西,我两个月就能上手,而且做得又快又好。
王师傅越来越喜欢我,把自己的手艺,一点一点都教给了我。三年的时间,我从一个只会刷油盆的学徒,成了汽修厂最年轻的大师傅,厂里修不好的疑难杂症,到我手里,基本都能解决。
1997年,我十九岁,从汽修厂辞职了。那时候国营单位慢慢不行了,我攒了三万块钱,回了县城,在县城边上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自己的汽修店。
开店的那天,马二强过来给我帮忙,他中考也落榜了,去学了厨师,在县城的饭馆里当大厨。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埂子,行啊你,都当老板了,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我笑着说:“别贫,好好当你的厨师,以后我这店开起来了,天天去你那吃饭。”
那时候的我,年轻,敢闯,手艺好,人也实在,修车从来不坑人,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修不好的,绝对不收钱。慢慢的,我的汽修店生意越来越好,县城里的人,车坏了,都愿意来找我修。不到两年的时间,我的小店就扩成了大门面,雇了三个学徒,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汽修老板。
事业顺了,家里人就开始催我结婚。我妈周玉珍天天给我介绍对象,今天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明天是纺织厂的女工,后天是小学的老师。我拗不过她,只能去相亲,相了十几个,终于遇到了一个合得来的,是县城信用社的柜员,性格温柔,话不多,跟我完全是两种性格。
2000年,我二十二岁,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热闹,来了很多人,马二强给我当伴郎,我爸妈笑得合不拢嘴。婚礼上,我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之间,脑子里竟然闪过了刘杏英的脸,闪过了1991年的那个黄昏,她红着眼,喊出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的样子。
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都过去九年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嘴欠的半大小子了,她也应该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泼辣的小姑娘了。听说她卫校毕业之后,分配到了县医院当护士,也结婚了,丈夫是医院的医生,日子过得很安稳。我们俩,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我没想到,这段我以为会安稳过一辈子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三年,就走到了尽头。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我和前妻,性格实在是太不合了。我喜欢热闹,爱交朋友,说话直来直去,她喜欢安静,不爱说话,心思细腻敏感。我天天在汽修店里忙,早出晚归,身上全是机油味,她嫌我脏,嫌我不顾家。我跟朋友出去吃饭喝酒,她嫌我乱花钱,天天跟我吵架。
一开始,我还忍着,让着她,可吵的次数多了,再好的感情,也吵没了。我们俩开始冷战,一天说不上一句话,家里冷得像冰窖。2003年的冬天,我们俩和平离婚了,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好聚好散。
离婚之后,我搬回了父母家,我妈天天唉声叹气,骂我不争气,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我爸没骂我,只是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跟我说:“日子是你自己过的,选什么样的路,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段时间,我心里很压抑,天天泡在汽修店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只有忙起来,才能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马二强天天拉着我去他的饭馆喝酒,劝我:“埂子,没事,离了就离了,你这么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媳妇?”
我喝着酒,不说话,心里空落落的。我那时候才明白,婚姻不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就行,得合得来,得懂彼此,不然,再怎么凑,也凑不到一起去。
而在我浑浑噩噩的这几年里,刘杏英,也过着她自己的日子,只是她的日子,也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
这些事,都是后来我和她熟了之后,她亲口跟我说的。
1997年,刘杏英从卫校毕业,分配到了县医院外科,当了一名护士。她做事认真,细心,负责任,打针输液,技术极好,科室里的医生和病人,都很喜欢她。上班不到两年,她就成了科室里的骨干,带起了新护士。
1999年,经人介绍,她认识了同医院内科的一个医生,对方是医科大学毕业的,长得斯文,说话温和,家里条件也很好。两个人相处了半年,觉得合得来,就结婚了。
结婚之后,一开始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两个人都在医院上班,有共同话题,互相照应。可没过多久,问题就出来了。那个医生看着斯文,骨子里却极其大男子主义,他觉得刘杏英当护士,天天三班倒,照顾不了家,让她辞职,在家当全职太太。
刘杏英是什么性格?她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别人安排她的人生。她当场就拒绝了,说她喜欢护士这个职业,不可能辞职。就因为这件事,两个人天天吵架,矛盾越来越深。
更过分的是,那个医生,竟然出轨了,跟医院里新来的实习护士,搞到了一起。刘杏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背叛和欺骗。她没有哭,没有闹,直接拿着证据,找到了那个医生,说了两个字:离婚。
那个医生慌了,跪着求她原谅,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可刘杏英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2003年的秋天,她办了离婚手续,没有要对方一分钱,干干净净地离开了那个家。
离婚之后,刘杏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天天泡在医院里,上班,加班,带新人,考职称,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却也安安稳稳。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觉得孤单,觉得委屈,只是她从来都不说,都憋在心里。
从1994年初中毕业,到2004年,整整十年的时间。我和刘杏英,生活在同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走过同一条街道,却从来没有见过一面。
偶尔,我会在县城的街上,看到一个像她的背影,心跳会猛地漏一拍,可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她。偶尔,我去县医院给车做年检,路过门诊楼,会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想会不会碰到她,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偶尔,我也会从老同学嘴里,听到一点她的消息。听说她在医院当护士,干得很好;听说她结婚了,嫁了个医生;听说她离婚了,一个人过。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心里都会莫名的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我嘴上从来不说,只当是听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那十年,我们俩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走着自己的路,经历着自己的人生,起起落落,悲欢离合,却从来没有过交集。
我以为,我们俩这辈子,就会这样了,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永远都不会有相交的那一天。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会成为我们俩这辈子,唯一的交集。
可命运这个东西,从来都喜欢开玩笑。你越不想见到的人,越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你面前。你以为早就结束的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
2004年的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和刘杏英,在分开了整整十年之后,再次相遇了。
第三章 意外的重逢,医院里的尴尬相遇
2004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一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县城都被裹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冷得滴水成冰。
就是在这个大雪天里,我爸赵忠厚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汽修店里给一辆车修发动机,身上全是机油,我妈周玉珍突然哭着跑了进来,话都说不连贯了:“田埂,快,快,你爸出事了!农机站的机器把他的手搅了,流了好多血,现在正往县医院送呢!”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我爸在农机站干了一辈子,从来没出过事,怎么会突然被机器搅了手?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发动了自己的面包车,踩着油门就往县医院冲。雪天路滑,我开得飞快,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全是我爸的样子,手心全是汗。
十几分钟的路程,我感觉像开了一辈子那么长。到了县医院,我妈已经先到了,站在急诊楼门口哭,看到我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田埂,你可来了,你爸在里面抢救呢,医生说手指可能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沉,安抚了我妈两句,转身就冲进了急诊室。急诊室里,医生和护士正在忙活着,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整个人疼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烂了。
我冲过去,抓住我爸没受伤的左手,喊了一声:“爸!”
我爸睁开眼,看到我,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没事,死不了,就是不小心,让机器搅了一下。”
医生看到我来了,走过来跟我说:“你是病人家属?病人右手三根手指被机器搅伤,血管和神经都断了,需要立刻做手术,你先去办住院手续,交手术费,然后签手术同意书。”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医生”,转身就去办手续。交了钱,签了字,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和我妈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我妈一直在哭,我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可我自己的心里,也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跟我说,手术很成功,手指接上了,能不能恢复好,就看后续的恢复情况了。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爸被推出了手术室,送到了外科的住院病房。病房里有三张病床,我爸住在靠窗的那一张。安顿好我爸,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妈身体不好,我让她先回家了,我自己留在医院里守夜。
一夜没睡,我守在病床边,盯着输液瓶,看着我爸的脸色慢慢缓过来,心里才踏实了点。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换药包和输液瓶。
“3床,赵忠厚,换药,输液。”
那个声音,清亮,又带着点熟悉的干练,我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了一样,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这个声音,我记了十三年,就算是过了一辈子,我也能听出来。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护士。
她站在病床边,低着头,正在准备换药的东西,齐耳的短发,变成了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戴着口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像当年一样,亮得像黑葡萄,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干练,少了当年的青涩和莽撞。
是刘杏英。
十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了,二十七岁的她,穿着合身的护士服,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整个人干练,沉稳,浑身都透着一股专业的气质。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当年那个黄昏,她红着眼,喊出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她抬起头,准备给我爸换药,目光正好和我对上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也僵住了,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治疗盘里。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不敢相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时间好像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黄昏,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尴尬,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足足有半分钟,谁都没说话。
还是她先反应过来,迅速移开了目光,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镊子,放在消毒盘里,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耳根子,还是红了。
她走到病床边,公事公办地对着我爸说:“叔叔,我是你的责任护士刘杏英,今天给你换药,有点疼,你忍一下。”
我爸还没完全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她戴上手套,开始给我爸换药,动作熟练,轻柔,一丝不苟,把缠在手上的纱布一层一层解开,清理伤口,消毒,再重新包扎好,全程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浑身都不自在。想跟她打个招呼,可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来。想躲开,可我爸躺在床上,我根本走不开。只能就这么站着,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分钟的换药时间,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终于,她换好了药,给我爸扎上了输液针,调好了滴速,收拾好了治疗车,转身准备走。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说了一句:“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了出去。
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她靠在墙上,摘下了口罩,露出了整张脸。
十三年没见,她变了很多,也没变多少。脸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眉眼之间,还是带着当年的那股泼辣和执拗,只是藏在了沉稳的外表之下。
她看着我,先开了口,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赵田埂,真的是你?”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是我,刘杏英,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十三年了。”她点了点头,看着我,“床上的病人,是你爸?”
“嗯,是我爸,昨天在农机站被机器搅伤了手。”我点了点头,心里还是很慌,“没想到,你在这里当护士,还是你负责我爸的病房。”
“我卫校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外科上班,好几年了。”她淡淡地说,“你爸这个手术,做得很成功,后续恢复很重要,你多上心,别让他的手碰水,也别让他乱动,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或者找值班医生。”
她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在跟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说话,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可我能看出来,她的手,紧紧攥着治疗车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显然,她也很紧张,很尴尬。
“好,好,谢谢你啊,刘护士。”我赶紧点头,说了句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没什么事,我先去忙了,还有别的病房要换药。”
说完,她推着治疗车,转身就走了,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全都涌了上来。
十三年了,我们俩终于再次见面了。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没有想象中的老死不相往来,只有无尽的尴尬,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回到病房,我爸醒了过来,问我:“刚才那个护士,你认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初中同学,同桌。”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可我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脑子里全是刘杏英的样子,一会儿是当年那个扇我巴掌的泼辣小姑娘,一会儿是刚才那个干练沉稳的护士,两个样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晃。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守在医院里,照顾我爸,也天天都能见到刘杏英。
她每天早上都会过来查房,给我爸换药,量血压,测体温,询问恢复情况。一开始,她还是公事公办,只跟我爸说话,不跟我多说一句,换完药就走,不多停留。
慢慢的,她也会跟我说几句话,都是关于我爸的病情,告诉我该怎么照顾,该注意什么。我也会小心翼翼地回应她,跟她说谢谢,问她工作忙不忙。
我们俩的对话,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只说病情,到后来,会聊几句别的。聊起了初中的同学,聊起了马二强,聊起了张彩英,聊起了我们俩这十几年的经历。
我才知道,她也离婚了,跟我一样,也是2003年离的婚,现在一个人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竟然莫名的有点开心,又有点心疼。开心的是,我们俩现在都是单身,心疼的是,她这十几年,也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她也知道了我的经历,知道我中考落榜之后,去学了汽修,现在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也离了婚,一个人过。她看着我,笑着说了句:“没想到,当年那个天天调皮捣蛋的赵田埂,现在都当老板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跟当年那个红着眼跟我吵架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我看着她的笑,心跳得飞快,脸都红了,挠了挠头,说了句:“混口饭吃,跟你比不了,你现在是大护士长了。”
她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大护士长,就是个普通护士,天天伺候病人,累得要死。”
那天,我们俩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聊了很久,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没有了之前的尴尬,也没有了当年的剑拔弩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辈子,要是能跟她在一起,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我忘了吗?当年她亲口说的,老娘嫁谁也不嫁你。这句话,像一道坎,横在我们俩之间,十三年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半个月之后,我爸恢复得很好,可以出院了。办出院手续的那天,刘杏英正好休班,不在医院。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这是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号码是之前问她要的,借口是我爸的病情有问题,可以随时问她。
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声音还是那样清亮:“喂,赵田埂?”
“嗯,是我。”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爸今天出院了,恢复得很好,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多亏了你照顾。”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笑着说,“回去之后,让叔叔好好养着,别干重活,按时来医院复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了句,“那个,为了谢谢你,我想请你吃个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心里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生怕她拒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说:“吃饭就不用了,都是小事,不用这么客气。”
我心里一沉,刚想说什么,她又接着说:“不过,等我休班吧,有空的话,再说。”
我瞬间就开心了,赶紧说:“好,好,那你什么时候休班,提前跟我说,我随时都有空。”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的院子里,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半天。马二强过来接我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拍了我一下:“埂子,你傻乐什么呢?叔叔出院了,你高兴傻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我总不能跟他说,我约了刘杏英吃饭,开心得不行吧。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爸回家养伤,我天天往家里跑,照顾我爸,可心里,却全是刘杏英。天天拿着手机,等着她的电话,等着她跟我说,她休班了,可以一起吃饭了。
等了三天,她终于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周末休班,有空。我赶紧说,那周末晚上,我在县城最好的饭馆订个位置,我们一起吃饭。她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不行,在汽修店里转来转去,连干活都没心思了。马二强看我这个样子,追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拗不过他,就把我和刘杏英重逢的事,跟他说了。
马二强听完,眼睛都瞪圆了:“我去!埂子,你可以啊!跟刘杏英重逢了?还要请她吃饭?你小子,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我脸一红,挠了挠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二强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埂子,加油!当年她扇了你一巴掌,说嫁谁也不嫁你,现在你要是把她娶回家,那可就太牛了!”
我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就是老同学,吃个饭,感谢一下人家。”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我知道,我对刘杏英,早就不是老同学那么简单了。从十三年前的那个黄昏,她扇了我一巴掌,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只是我自己,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而已。
周末的晚上,我提前去了饭馆,订了一个靠窗的包间,换了一身新衣服,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一样,紧张得不行。
约定的时间到了,刘杏英来了。她没穿护士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很好看。
她走进包间,看到我,笑着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一点。”
“不晚,不晚,我也是刚到。”我赶紧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倒茶,手都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们俩吃了一顿很长的饭,聊了很多很多。聊起了初中的时候,我们俩天天吵架,画三八线,她扔我的铅笔盒,我搅得她背不了单词,聊起了那天的巴掌,聊起了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
聊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端起酒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句:“刘杏英,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嘴太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在这里,我正式给你道个歉,对不起。”
说完,我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干了。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也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笑了笑,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忘了。其实当年,我也有错,不该当众扇你巴掌,那时候太冲动了,也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先说了伤人的话,你也不会打我。”我赶紧说。
“行了,都过去十三年了,还争这个干什么。”她笑着说,“当年我们俩,都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吵吵闹闹的,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的那道坎,好像突然就塌了。原来,她早就放下了,只有我,还记了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我们俩聊了很久,从初中的趣事,到这些年的经历,从工作,到生活,到失败的婚姻,无话不谈。我发现,我们俩虽然性格完全不一样,可却有很多共同话题,很多想法,都出奇的一致。
我也发现,我越来越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了。她的直爽,她的善良,她的认真,她的执拗,甚至她身上的那股泼辣劲,我都喜欢。
吃完饭,我开车送她回家。她家住在医院旁边的家属楼里,到了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跟我说:“今天谢谢你的饭,我吃得很开心。”
“应该是我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爸。”我看着她,鼓起勇气,说了句,“刘杏英,以后,我可以经常约你出来吃饭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可以啊,老同学,随时都可以。”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跟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楼道里。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像开了花一样,开心得不行。我知道,我和她的故事,从这一刻起,重新开始了。
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不再是诅咒,也不再是约定,而是我们俩故事的开头。
第四章 慢慢靠近的两个人,解开当年的心结
从那顿饭之后,我和刘杏英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了。
一开始,我找她,都是借口我爸要复查,问她医院的流程,问她该注意什么。她每次都很耐心地跟我说,有时候我爸去复查,她还会提前帮我挂好号,带着我们去找医生。
慢慢的,我找她的借口,越来越多。今天汽修店来了一辆少见的车,修好了,开心,想请她吃饭庆祝;明天马二强的饭馆出了新菜,想请她一起尝尝;后天县城里放电影,想请她一起去看。
她一开始,还会偶尔拒绝,可后来,基本都会答应。我们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县城的河边散步,一起去逛超市,像所有谈恋爱的年轻人一样,只是我们俩,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了我对她的心思。我妈周玉珍知道了之后,天天催我:“田埂,人家杏英多好的姑娘,人长得好看,工作也好,性格也好,你可得抓紧了,别错过了!当年你嘴欠,得罪了人家,现在可得好好弥补人家!”
我爸也跟我说:“杏英这孩子,我看着不错,懂事,细心,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对人家,别吊儿郎当的。”
马二强和张彩英,也成了我们俩的助攻。张彩英是刘杏英最好的闺蜜,天天在刘杏英耳边说我的好话,说我现在成熟稳重了,有责任心,对人好,是个值得托付的人。马二强天天给我出主意,教我怎么追女孩子,虽然他的主意,大多都不靠谱。
可我和刘杏英,心里都有顾虑。
最大的顾虑,就是当年的那句话。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虽然我们俩都笑着说,早就忘了,可这句话,还是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俩的心里。她怕别人说闲话,说当年她放话嫁谁也不嫁我,现在又跟我在一起,打自己的脸。我也怕,怕她只是把我当老同学,对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要是表白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还有一个顾虑,就是我们俩都离过婚,都受过婚姻的伤。我们都怕,再次踏入婚姻,会重蹈覆辙,怕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会发现彼此不合适,最后连老同学都做不成了。
所以,我们俩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像朋友,又比朋友亲密,像恋人,又没有恋人的名分。就这么相处了整整三年,从2004年,到2007年。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的汽修店,生意越来越好,从县城的小店,开到了市里,在市里租了更大的门面,开了一家更大的汽修厂,雇了十几个工人,生意越做越大。我也从县城的小老板,变成了市里小有名气的汽修行家。
刘杏英也一样,她工作做得越来越好,考下了主管护师的职称,从普通护士,升成了外科的护士长,成了科室里的中坚力量,手下管着十几个护士,更忙了,也更干练了。
2007年的夏天,我把生意的重心,全部转移到了市里,在市里买了房子,搬了过去。没过多久,刘杏英也因为工作调动,从县医院,调到了市里的三甲医院,还是当外科护士长。
我们俩,又一次,来到了同一个城市,离得更近了。
搬到市里之后,我们俩见面的机会更多了。我经常去医院接她下班,带她去吃饭,她休息的时候,也会来我的汽修厂看我,给我带她做的饭,给我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
厂里的工人,都喊她嫂子,她每次听到,都会脸红,却也没有反驳。我每次听到,心里都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
身边的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俩在一起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俩之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有先捅破。
2007年的秋天,是我们初中毕业十三周年的日子,王保民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在市里的酒店办的,班里的同学,来了二十多个。
那天,我开车带着刘杏英,一起去了聚会现场。同学们看到我们俩一起进来,都炸开了锅,纷纷起哄。
马二强第一个站起来,笑着喊:“大家快看!当年的冤家同桌,现在一起过来了!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赶紧给我们说说!”
同学们都跟着起哄,喊着“在一起!在一起!”
我和刘杏英,都红了脸,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天的聚会,同学们都喝了很多酒,聊起了初中时候的趣事,聊起了当年我们俩天天吵架的事,聊起了当年的那记巴掌,聊起了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
有个同学喝多了,笑着跟刘杏英说:“杏英,当年你可是说,嫁谁也不嫁赵田埂,现在怎么跟他走得这么近啊?是不是当年就对人家有意思了?”
刘杏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笑着说:“别胡说,我们俩就是老同学,好朋友,当年的事,都是小孩子闹着玩的。”
说完,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眼角的余光,看到刘杏英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喝了酒,不能开车,刘杏英没喝酒,开着我的车,送我回家。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谁都没说话。快到我家小区的时候,刘杏英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赵田埂,今天同学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没事,我没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喝多了,开玩笑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又说:“赵田埂,我们俩,现在这样,算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跳,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亮得惊人:“赵田埂,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你天天找我,接我下班,陪我吃饭,照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只是因为,我们是老同学?”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怕,怕我说出来,她会拒绝,怕我们俩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我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了句:“杏英,我……我就是觉得,我们是老同学,这么多年的情分,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看到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过脸,看着前方,说了句:“我知道了,你下车吧,早点回去休息。”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疼,想跟她说实话,想跟她说我喜欢她,想跟她在一起,可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最终,我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说了句:“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开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小区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很久,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赵田埂,你就是个懦夫!你明明喜欢她,明明想跟她在一起,为什么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刘杏英的样子,全是她刚才眼里暗下去的光。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
从那天之后,刘杏英对我,明显冷淡了很多。我给她打电话,她经常说忙,没时间接;我约她吃饭,她总是说要加班,或者要休息,没空;我去医院接她下班,她总是说不用,自己可以回去。
我们俩的关系,一下子就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刚重逢的时候,还要尴尬,还要疏远。
我心里慌得不行,天天找马二强喝酒,骂自己是个懦夫。马二强看着我这个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说:“埂子,你说你,平时挺厉害的一个人,怎么遇到刘杏英的事,就这么怂?你喜欢她,就跟她说啊!你不说,她怎么知道?你难道想就这么错过她?”
“我怕,我怕她拒绝我,怕我们俩连朋友都做不成。”我喝着酒,苦着脸说。
“你现在这样,跟朋友都做不成,有什么区别?”马二强瞪着我说,“埂子,你想想,当年她为什么扇你一巴掌?因为你说她嫁不出去,伤了她的自尊心。可她要是真的讨厌你,真的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这三年,她会跟你走得这么近吗?会让你接她下班,会给你做饭洗衣服吗?她心里肯定是有你的!就是你这个怂样,不敢开口!”
马二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是啊,这三年,她要是真的对我没意思,真的还记得当年那句“嫁谁也不嫁你”,怎么可能会跟我走得这么近?怎么可能会对我这么好?是我自己太怂了,太怕了,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伤了她的心。
那天晚上,我下定了决心,我要跟她表白,我要跟她说实话,我喜欢她,我想跟她在一起,不管她拒绝还是接受,我都要说出来。我不想就这么错过她,不想这辈子,都活在遗憾里。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花店买了一大束玫瑰花,又去珠宝店,买了一枚戒指。我拿着花和戒指,开车去了医院,在医院门口,等她下班。
那天,她要值白班,下午六点下班。我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在医院门口等,心里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像当年第一次跟她表白的毛头小子一样。
终于,下午六点,她从医院里走了出来,穿着便装,背着包,低着头,准备去坐公交车。
我赶紧推开车门,跑了过去,拦在了她的面前,把手里的玫瑰花,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到我手里的玫瑰花,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赵田埂,你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把藏在心里三年的话,一字一句,全都说了出来。
我说:“刘杏英,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实话,从十三年前,在县二中的教室里,你扇了我一巴掌,喊出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的时候,我就记住你了。这十三年,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这三年,跟你相处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喜欢你,刘杏英,不是老同学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我知道,当年你说过,嫁谁也不嫁我,我也知道,我们俩都离过婚,都受过伤,都怕再次走错路。”
“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刘杏英,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安稳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家。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说完,我单膝跪地,打开了手里的戒指盒,举到了她的面前。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们俩,纷纷起哄。
刘杏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慢慢蓄满了眼泪,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看着我,半天都没说话。
我跪在地上,心里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生怕她说出一句“不愿意”。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终于开口了,带着哭腔,说了句:“赵田埂,你给我起来,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愣了一下,没起来,看着她:“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她哭着笑了出来,伸出手,狠狠拍了我一下,说了句:“你这个混蛋,当年嘴欠,现在还是这么嘴欠!我答应你,我愿意!”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就开心得快要疯了,猛地站起来,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趴在我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拳头狠狠砸着我的背,嘴里骂着:“赵田埂,你这个混蛋,你怎么现在才说?你怎么才说?”
我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来晚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再也不会了。”
周围的人,都鼓起了掌,笑着起哄。阳光落在我们俩身上,暖暖的,我抱着怀里的人,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
十三年前,她一巴掌,把我打进了她的心里。十三年后,我一句话,把她拉进了我的怀里。
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横在我们俩之间十三年的坎,终于,跨过去了。
第五章 兜兜转转的试探,跨不过去的那句狠话
我和刘杏英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
我们俩都在市里,离得不远,我天天去医院接她下班,带她去吃她喜欢吃的东西,周末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开车回县城,看双方的父母,一起去逛公园,一起去爬山,一起窝在家里,看电影,做饭,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平淡,却又幸福。
双方的父母,知道我们俩在一起之后,都开心得不行。我妈周玉珍,天天拉着刘杏英的手,长闺女短闺女地叫,把她当成亲闺女一样疼。刘杏英的妈妈陈淑英,也对我很满意,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田埂,当年的事,都是小孩子不懂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家杏英,这辈子不容易,受过委屈,你以后可得好好对她,不能再欺负她了。”
我赶紧点头,跟阿姨保证:“阿姨,你放心,我这辈子,肯定好好对杏英,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不然,你就打我骂我,我绝无二话。”
刘杏英站在旁边,笑着拍了我一下,眼里全是幸福。
马二强和张彩英他们,知道我们俩在一起之后,都笑着说,早就料到了,当年的冤家,早晚得走到一起。马二强还跟我开玩笑说:“埂子,你可以啊,当年人家说嫁谁也不嫁你,现在还不是被你拿下了?你这可是用了十几年,打了个翻身仗啊!”
我笑着骂他,可心里,却满满的都是骄傲。这辈子,我做过最成功的事,不是开了多大的汽修厂,赚了多少钱,而是追到了刘杏英,这个我记了半辈子的女人。
可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我们俩在一起一年多,感情一直很稳定,我也跟她提过好几次,想跟她结婚,可每次,她都岔开了话题,要么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要么说我们俩刚在一起没多久,再磨合磨合,不着急。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觉得她说得对,我们俩都离过婚,确实应该多磨合磨合,结婚的事,不着急。可慢慢的,我发现,她不是不着急,是在害怕,在犹豫。
她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我,问我:“赵田埂,你说,我们俩真的合适吗?我们俩都是暴脾气,当年天天吵架,现在在一起,以后会不会也天天吵架,走不到最后?”
她也会问我:“当年我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现在要是跟你结婚了,当年的老同学,会不会笑话我,说我打自己的脸?”
每次听到她问这些话,我都会抱着她,跟她说:“杏英,当年我们是小孩子,不懂事,天天吵架,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都成熟了,知道怎么包容彼此,怎么照顾彼此,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了。至于别人的闲话,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管别人说什么?当年的话,就是小孩子的气话,谁会当真啊?”
可每次,她都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里,还是带着顾虑,带着不安。
我知道,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她这辈子,最好强,最要面子,当年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说出了那句话,现在要是跟我结婚了,她怕别人笑话她,怕别人说她言而无信,怕别人戳她的脊梁骨。
还有,上一段失败的婚姻,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她怕再次踏入婚姻,会再次受到伤害,怕我们俩在一起之后,会发现彼此的缺点,会重蹈覆辙,最后连现在的幸福都保不住。
所以,她一直在犹豫,一直在试探,不敢迈出结婚那一步。
而我,也因为她的犹豫,慢慢的,也有了顾虑。我怕我逼得太紧,会给她压力,会让她害怕,会把她推远。所以,我不敢再提结婚的事,只能默默陪着她,照顾她,用行动告诉她,我是真心想跟她过一辈子,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我们俩,就这么又相处了整整八年,从2008年,到2015年。
这八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汽修厂,拓展到了汽车配件贸易,开了一家恒泰汽车配件贸易有限公司,生意做到了周边好几个城市,成了市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买了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
刘杏英的事业,也稳步上升,成了医院外科的总护士长,手下管着几十个护士,是医院里最年轻的总护士长,业务能力极强,院里的领导都很器重她。
我们俩的感情,也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我知道她脾气急,工作压力大,每次她心情不好,跟我发脾气,我都让着她,哄着她,从来不会跟她顶嘴。她也知道我做生意不容易,天天在外面跑,应酬多,每次我喝多了酒回家,她都会给我煮醒酒汤,给我擦脸,照顾我,从来不会抱怨。
我们俩,比很多结婚多年的夫妻,都要默契,都要合拍。身边的所有人,都不明白,我们俩感情这么好,为什么不结婚?
我妈周玉珍,天天催我,催得我头都大了:“田埂,你跟杏英都在一起八年了,你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她也快四十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结婚?你要是再不跟人家求婚,人家姑娘跑了,我看你去哪哭!”
刘杏英的妈妈陈淑英,也天天催刘杏英:“杏英,你跟田埂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人好,对你也好,有责任心,靠得住,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女人这辈子,不就是想找个靠谱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吗?”
可不管别人怎么催,我们俩,都还是维持着现状,没有结婚。我不敢逼她,她不敢迈出那一步。
这八年里,我不是没有再提过结婚的事。我在她生日的时候,跟她求过婚,在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的时候,跟她求过婚,在跨年夜的时候,跟她求过婚,可每次,她都要么笑着岔开话题,要么抱着我,跟我说:“田埂,再等等,等我再准备准备。”
我每次都点头,说好,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坎,还没有跨过去。我能做的,只有等,等她自己想通,等她自己愿意,迈出那一步。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也没有逼过她。我知道,她这辈子,太要强了,太怕受伤害了。当年的那记巴掌,是她的自尊心,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也是她的自尊心。我不能因为自己想结婚,就打碎她的自尊心。
我愿意等,等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哪怕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2015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我们俩平静的日子,也让刘杏英,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所有顾虑,跨过了那道横在她心里二十四年的坎。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整个城市都泡在了水里。就是在这个雨天里,刘杏英的妈妈陈淑英,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家里。
那天是周末,刘杏英本来要回县城看父母,可医院里有紧急手术,她要加班,就没回去。中午的时候,她爸爸刘老实给她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她妈妈突然晕倒了,叫不醒,已经打了120,往市里的医院送了。
刘杏英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虽然是护士长,在医院里见多了生死,可当事情落到自己亲生母亲身上的时候,她还是慌了,手脚冰凉,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哭了,话都说不连贯:“赵田埂,我妈……我妈突发脑溢血,正在往医院送,我该怎么办?我好怕……”
我当时正在外地谈生意,离市里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听到她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二话不说,跟合作方说了声抱歉,拿起外套就往外跑,发动了车,踩着油门就往市里冲。
我一边开车,一边在电话里安抚她:“杏英,你别慌,别怕,有我呢。你现在先去医院,提前跟科室的医生打好招呼,安排好手术室,我马上就到,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我把油门踩到底,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一个半小时就开到了。到了医院的时候,陈淑英阿姨正好被120送了过来,已经昏迷不醒了,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刘杏英站在急诊室门口,浑身都在抖,脸色比她妈妈还要白,看到我来了,一下子就扑到了我的怀里,哭着说:“赵田埂,你可来了,我妈她……”
我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呢,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安抚好她,我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我找到了医院里最好的脑外科专家,是我之前生意上的朋友介绍的,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拜托他一定要尽全力。然后,我去交了所有的手术费和住院押金,不管多少钱,眼睛都没眨一下。
很快,检查结果出来了,陈淑英阿姨是脑干出血,出血量很大,情况很危急,必须立刻做手术,手术风险极高,而且手术费很贵,后续的康复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医生跟我们说手术风险的时候,刘杏英的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眼泪不停地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扶着她,跟医生说:“医生,不管手术风险有多大,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做,只要能救我阿姨的命,我们什么都愿意。麻烦你们了,一定要尽全力。”
医生点了点头,说:“我们肯定会尽全力,你们家属,在这里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我拿起笔,刚要签,刘杏英拉住了我的手,看着我,眼里全是泪水,摇了摇头,说:“赵田埂,这字,我来签,这是我妈,不能让你签。还有手术费,我自己来出,不能花你的钱。”
我看着她,心里一疼,握住她的手,说:“杏英,你说什么傻话?你妈就是我妈,这个时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现在慌成这样,手都在抖,怎么签字?放心,有我呢,一切有我。”
说完,我甩开她的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刘杏英站在旁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很快,陈淑英阿姨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我和刘杏英,还有刘老实叔叔,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
刘杏英靠在我的肩膀上,浑身都在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哭。我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跟她说:“别怕,有我呢,阿姨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刘老实叔叔坐在旁边,愁眉苦脸,不停地抽烟,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也慌,也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叔叔,你放心,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从下午两点,一直做到晚上十点。这八个小时,对刘杏英来说,像一辈子那么长。她不吃不喝,就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整个人都快垮了。
我一直陪着她,给她倒水,给她买吃的,可她一口都吃不下去。我就一直握着她的手,陪着她,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让她胡思乱想。
终于,晚上十点,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跟我们说:“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已经止住了,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还没有醒过来,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就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了,后续的康复治疗,也很重要。”
听到这句话,刘杏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我的怀里,晕了过去。
我赶紧抱住她,喊了医生过来,医生说她是太累了,太紧张了,没什么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把她抱到了旁边的病房里,让她躺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疼得不行。
安顿好她,我又回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守着陈淑英阿姨,跟刘老实叔叔一起,守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我就把公司的事,全部交给了副手打理,天天守在医院里,陪着刘杏英,照顾陈淑英阿姨。
陈淑英阿姨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是一直昏迷不醒,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医生说,家属要多跟病人说说话,多陪陪她,刺激她的神经,有助于她醒过来。
我每天早上,都会早早地来到医院,洗干净手,穿上隔离服,进到重症监护室里,坐在陈淑英阿姨的病床边,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话。
我跟她说,我和杏英在一起的事,跟她说,我们俩以后会好好孝顺她和叔叔,跟她说,让她快点醒过来,我们还要一起吃年夜饭,还要看着我和杏英结婚。
我每天都跟她说很多很多话,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刘杏英每次看到我这个样子,都会红了眼眶。
除了跟阿姨说话,我还学着护士的样子,给阿姨擦身,翻身,按摩手脚,怕她躺久了,长褥疮,肌肉萎缩。医院里的护士和医生,都以为我是陈淑英阿姨的亲儿子,每次都跟刘杏英说:“护士长,你弟弟可真孝顺,对你妈妈太好了。”
刘杏英每次都会笑着说:“他不是我弟弟,是我对象。”
说完,她都会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温柔和感动。
陈淑英阿姨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整整二十天,终于醒了过来。
那天早上,我正在跟阿姨说话,突然发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睛也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我一下子就激动了,赶紧喊医生,医生过来检查了之后,说阿姨醒过来了,各项生命体征都平稳了,脱离危险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赶紧跑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刘杏英。她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哭了,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说了一遍又一遍:“赵田埂,谢谢你,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她是你妈,也是我妈,照顾她,是我应该做的。”
陈淑英阿姨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恢复得很快。我还是天天守在医院里,给阿姨端屎端尿,喂饭喂水,擦身按摩,比亲儿子做得都好。
阿姨醒过来之后,认出了我,也知道了这段时间,都是我在照顾她,也知道了我和刘杏英的事。
有一天,病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阿姨拉着我和刘杏英的手,把我们俩的手,放在了一起,看着刘杏英,说:“杏英,妈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心愿,就想看着你找个靠谱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田埂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有责任心,对你好,对我们也好,妈都看在眼里。”
“当年你们俩在学校里的事,妈也知道,你当年说了那句气话,记了这么多年,妈都知道。可孩子,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过的,管别人说什么干什么?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都二十四年了,该放下了,别再犟了,啊?”
阿姨的话,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了刘杏英的心上。
刘杏英看着她妈妈,又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点了点头,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心里满满的,全是感动。我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要跨过去了。
第六章 迟来的告白,跨越二十四年的约定
陈淑英阿姨在医院里又住了一个月,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下床走路,说话也很清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出院的那天,我开车去接的他们,把阿姨和叔叔送回了县城的家里,又给他们买了很多营养品,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交代好了注意事项,才和刘杏英一起,回了市里。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们俩都没说话,只有车窗外的风声。快到市里的时候,刘杏英突然开口了,看着我,说:“赵田埂,这个周末,我们回一趟县二中吧。”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回县二中?干什么?”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想回去看看,二十四年了,都没回去过,想回去看看,我们当年的教室,还在不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瞬间就明白了,点了点头,说:“好,周末我们就回去。”
周末很快就到了,我们俩开车回了县城,去了县二中。二十四年过去了,县二中早就变了样子,当年的红砖教学楼,已经拆了,盖成了新的教学楼,操场也铺上了塑胶跑道,当年的老教室,早就找不到了。
我们俩在学校里,慢慢走着,看着校园里的一切,聊着当年的趣事。聊起了当年我们俩画的三八线,聊起了她扔我的铅笔盒,聊起了我天天惹她生气,聊起了当年的班主任李忠平老师,聊起了马二强和张彩英,聊起了那个黄昏,那记巴掌,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
我们俩走到了当年的初二(3)班教室的位置,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学校的图书馆。我们俩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里面,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刘杏英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赵田埂,你还记得吗?当年,就是在这里,你骂我嫁不出去,我扇了你一巴掌,跟你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笑着说:“当然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巴掌,可疼了,我记了二十四年。”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那时候,你真的太欠了,我长那么大,从来没人敢那么说我,我当时真的快气死了,想都没想,就扇了你一巴掌。”
“我知道,是我不对,嘴太欠了,伤了你的自尊心。”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沉默了几秒钟,说:“赵田埂,当年我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四年。这些年,我一直跨不过去这道坎,怕别人笑话我,怕自己打自己的脸,也怕,跟你在一起之后,会重蹈覆辙,会再次受伤。”
“可是这段时间,我妈生病,我才明白,在我最难,最无助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是你;给我依靠,帮我扛着一切的,是你;真心对我好,对我爸妈好的,还是你。”
“这二十四年,兜兜转转,我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才发现,原来这辈子,最适合我的人,最懂我的人,最能给我安全感的人,一直都是你。”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轻,却一字一句,都砸在了我的心上。我的眼睛,慢慢红了,看着她,心里满满的,全是感动。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戒指盒,打开,举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戒指,是我八年前就买了的,八年来,我跟她求了无数次婚,每次都没有送出去。今天,我把它带在了身上,我知道,今天,是时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刘杏英,1991年,在这里,我嘴欠,说了不该说的话,挨了你一巴掌,你跟我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忘记过。”
“这二十四年,我们俩分开过,重逢过,犹豫过,试探过,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赚过钱,也赔过钱,经历过很多起起落落,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就是当年挨了你那巴掌。”
“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知道,你怕别人的闲话,我也知道,你怕再次受伤。可我想跟你说,刘杏英,这辈子,我赵田埂,只要你一个人。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安稳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家,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孝顺你的父母,永远都不会背叛你,不会让你再流一滴眼泪。”
“当年你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二十四年过去了,我想问问你,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刘杏英,你愿意嫁给我吗?”
说完这句话,我看着她,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手微微抖着。
刘杏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泪早就顺着脸颊,掉了下来。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看着我,半天都没说话。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和老师,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们俩,笑着起哄,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终于放下了手,伸出手,哭着笑了出来,说了一句,我等了二十四年的话。
她说:“当年的话,早就不算数了。赵田埂,老娘这辈子,就嫁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就哭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颤抖着手,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这枚戒指,我买了八年,终于,戴在了她的手上。
我站起来,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好像要把她揉进我的骨头里。她趴在我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拳头狠狠砸着我的背,嘴里一遍一遍地骂着:“赵田埂,你这个混蛋,你怎么才说?你让我等了二十四年,你这个混蛋……”
我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来晚了,以后,我用一辈子来补偿你,一辈子都对你好。”
二十四年的兜兜转转,二十四年的爱恨纠缠,二十四年的那句狠话,终于,在今天,变成了最浪漫的约定。
当年,她在这里,跟我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
今天,她在这里,跟我说,老娘这辈子,就嫁你了。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我们俩在县城待了两天,跟双方的父母,说了我们要结婚的事。双方的父母,都开心得不行,我妈周玉珍,拉着刘杏英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说终于盼到这一天了。陈淑英阿姨,也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嘱咐我,让我好好对杏英。
回到市里之后,我们俩开始筹备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双方的亲戚,还有马二强、张彩英、王保民这些老同学,办了一场简简单单,却又温馨的婚礼。
婚礼那天,是2015年的秋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我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看着刘杏英穿着婚纱,挽着她爸爸刘老实的胳膊,一步步向我走来。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带着笑,也带着泪。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1991年的那个黄昏,那个穿着校服,红着眼,扇了我一巴掌的小姑娘,一步步向我走来,走进了我的人生,走进了我的一辈子。
她走到我面前,刘老实叔叔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手里,跟我说:“田埂,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我接过她的手,紧紧握着,跟叔叔说:“叔叔,你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对杏英,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婚礼上,司仪问我们,有没有什么想跟对方说的话。
我拿着话筒,看着刘杏英,笑着说:“刘杏英,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就是1991年,我嘴欠,骂了你,挨了你一巴掌。不然,我这辈子,就错过了我最爱的人。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往后余生,我都会陪着你,不离不弃。”
刘杏英拿着话筒,看着我,哭着笑了,说:“赵田埂,当年我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现在我想跟你说,老娘这辈子,嫁定你了。往后余生,我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了。”
台下的亲朋好友,都鼓起了掌,笑着,喊着祝福。马二强和张彩英,站在台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婚礼结束之后,晚上,我们俩回到了新房里。刘杏英靠在我的怀里,看着手上的戒指,笑着说:“赵田埂,你说,当年我们俩,天天吵架,老死不相往来,谁能想到,二十四年之后,我们俩会结婚,会成为夫妻?”
我抱着她,笑着说:“我早就想到了,从你扇我一巴掌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辈子,都跟我脱不了干系了。”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你脸皮可真厚,当年是谁,跟我说,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的?”
我挠了挠头,笑着说:“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吗?再说了,当年要不是我嘴欠,你能记我一辈子?能跟我走到今天?”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温柔,点了点头,说:“也是,这辈子,也就你,能受得了我的脾气,能让我记这么久。”
我抱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说:“杏英,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摇了摇头,抱着我,说:“不晚,只要是你,等多久,都不晚。”
二十四年的兜兜转转,我们俩,终于,给了彼此一个家。
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最终,变成了“老娘这辈子,就嫁你了”。
第七章 烟火气的日子,迟到的幸福
我和刘杏英结婚之后,日子过得平淡,却又满是烟火气的幸福。
很多人都说,我们俩都是暴脾气,当年天天吵架,结婚之后,肯定也会天天吵,过不到一块儿去。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俩,是最合适的一对。
我们俩在一起,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不是没有矛盾,而是我们都懂得,怎么包容彼此,怎么体谅彼此。
她在医院当护士长,工作很忙,压力很大,天天要处理科室里的各种事,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家属,经常会受委屈,心情不好。每次她回到家,跟我抱怨,跟我发脾气,我都会安安静静地听着,抱着她,哄着她,给她煮她喜欢喝的糖水,从来不会跟她顶嘴,不会跟她争辩。
我知道,她在外面,要装得坚强,装得干练,只有在我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做回那个可以随便发脾气,随便哭的小姑娘。她的脾气,只给最亲近的人看,我怎么舍得,让她在我这里,还要受委屈。
而我,做生意,天天在外面跑,应酬多,经常要喝酒,要陪客户,有时候也会遇到难缠的合作方,受气,赔钱,心情不好。每次我回到家,她从来不会抱怨我回来晚了,不会抱怨我喝多了酒,只会给我煮醒酒汤,给我擦脸,给我脱鞋,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听我跟她说生意上的烦心事。
她从来不会跟我说,你别做这个生意了,别这么累。她只会跟我说,想做就去做,不管你赚了还是赔了,家里永远都有我,永远都有一口热饭吃。
我们俩,都经历过失败的婚姻,都知道,一段好的婚姻,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花不完的钱,而是彼此的包容,彼此的体谅,彼此的懂得。你懂我的不容易,我懂你的辛苦,你给我依靠,我给你温暖。
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很简单,很平淡。
每天早上,我们俩都会一起起床,她给我做早饭,煎鸡蛋,煮牛奶,熬粥,我给她挤好牙膏,准备好上班要带的东西。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出门,我先送她去医院,然后再去公司上班。
每天晚上,我都会提前忙完公司的事,去医院接她下班。不管她加班到几点,我都会在医院门口等着她,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家。接到她之后,我们俩要么去外面吃她喜欢吃的东西,要么一起回家,我做饭,她打下手,吃完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电视,聊聊天,说说一天发生的事。
周末的时候,我们俩要么开车回县城,看双方的父母,陪他们吃吃饭,聊聊天,逛逛菜市场;要么一起去爬山,去逛公园,去周边的城市自驾游;要么就窝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饭,看看书,晒晒太阳,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平淡,却又幸福。
身边的朋友,都羡慕我们俩,说我们俩结婚这么多年,还像谈恋爱的时候一样,甜甜蜜蜜的,从来没有吵过架。马二强每次跟我们一起吃饭,都会笑着说:“埂子,杏英,我是真没想到,当年天天打架的一对冤家,现在能过得这么幸福,我算是服了。”
我每次都会笑着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
刘杏英每次都会笑着拍我一下,眼里全是幸福。
结婚之后,也有人问过我们,为什么不要个孩子?毕竟我们俩结婚的时候,都快四十岁了,再不生,就来不及了。
其实,我们俩不是没有想过要孩子。结婚之后,我们也试过,可一直都没有怀上。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刘杏英年纪大了,身体也因为常年倒夜班,不是很好,怀孕的几率很小,就算怀上了,风险也很大。
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刘杏英很难过,躲在我怀里哭了很久,跟我说:“赵田埂,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生个孩子,我对不起你。”
我抱着她,擦去她的眼泪,跟她说:“傻瓜,说什么对不起?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是因为我爱你,想跟你过一辈子。就算没有孩子,我们俩也能过得很幸福,你就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
我不是在安慰她,我是真心这么想的。这辈子,能娶到刘杏英,能跟她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有没有孩子,真的不重要。我们俩一起走过了二十四年的风风雨雨,兜兜转转才走到一起,彼此就是对方的全世界,有没有孩子,都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刘杏英看着我,哭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我们俩就再也没有纠结过孩子的事。没有孩子,我们俩就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把彼此当成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们俩会一起去旅行,去了很多地方,去了云南,去了西藏,去了新疆,去了海边,把年轻的时候没有一起去过的地方,都补了回来。我们俩会一起去学摄影,一起去学书法,一起去学做饭,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们俩也会一起照顾双方的父母。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比我还上心,天天给他们打电话,问身体情况,每次回县城,都会给他们买很多药,很多营养品,带他们去医院体检,比亲闺女做得都好。她爸妈身体不舒服,我也会第一时间安排好医院,找好医生,跑前跑后,比亲儿子都上心。
双方的父母,都把我们俩当成了最大的依靠,逢人就说,自己的儿子闺女孝顺,有福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从2015年,到2026年,转眼,我们俩已经结婚十一年了。
我已经四十八岁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跳脱嘴欠的半大少年了,变得沉稳了很多,只是在刘杏英面前,还是会偶尔嘴欠,惹她生气,然后再哄她开心。
刘杏英也四十九岁了,马上就要退休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泼辣冲动的小姑娘了,变得温柔了很多,只是在我面前,还是会偶尔发脾气,耍小性子,像个小姑娘一样。
十一年的婚姻,我们俩,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感情一直像刚结婚的时候一样,甜甜蜜蜜的。
很多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我们俩的婚姻,却是爱情最好的归宿。
当年的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早就变成了我们俩之间,最浪漫的情话。
第八章 半辈子的圆满,那记巴掌是最好的缘分
2026年的夏天,是我们初中毕业三十二周年的日子,王保民又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还是在市里的酒店,班里的同学,来了三十多个,很多同学,都是毕业之后,第一次见面。
这次聚会,我和刘杏英,还是一起去的。我们俩手牵着手,走进酒店包间的时候,同学们都鼓起了掌,笑着起哄。
这么多年过去了,同学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不再是当年那些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小姑娘了。大家坐在一起,聊着这些年的经历,聊着孩子,聊着家庭,聊着退休后的日子,感慨万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同学们又聊起了当年的事,聊起了我和刘杏英。
马二强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说:“同学们,今天,咱们必须得敬赵田埂和刘杏英一杯!当年,咱们班里最能吵的一对冤家,天天打架,刘杏英还扇了赵田埂一巴掌,说嫁谁也不嫁他,结果呢?现在人家俩,是咱们班里过得最幸福的一对!结婚十一年了,甜甜蜜蜜的,谁能想到啊?来,咱们一起敬他们一杯!”
同学们都端起酒杯,笑着起哄,喊着“干杯!”
我和刘杏英,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我拿着话筒,看着身边的刘杏英,看着在座的同学们,笑着说:“谢谢同学们,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跟我身边的这个人,说几句话。”
我转过头,看着刘杏英,她也看着我,眼里亮亮的,带着笑,也带着泪。
我说:“刘杏英,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前,1991年的那个秋天,李老师把你调到了我的旁边,当了我的同桌。从那天起,我们俩就天天吵架,天天闹别扭,成了班里最有名的冤家同桌。”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黄昏,我嘴欠,说了不该说的话,骂你嫁不出去,你扇了我一巴掌,跟我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那记巴掌,我记了三十五年,那句话,我也记了三十五年。”
“这三十五年,我们俩分开过,重逢过,犹豫过,试探过,兜兜转转,半辈子过去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很多人都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每次都会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嘴欠,说了那句话,伤了她的心,让她等了我这么多年。”
“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也是当年说了那句话,挨了那记巴掌。因为那记巴掌,我记住了她一辈子,因为那句话,我们俩的缘分,缠了一辈子。”
“半辈子过去了,我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赚过钱,也赔过钱,起起落落,风风雨雨,可我这辈子,最圆满的事,就是娶到了刘杏英,这个我记了半辈子,爱了半辈子的女人。”
说完,我转过头,看着刘杏英,眼里含着泪,笑着说:“老婆,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愿意陪我走这一辈子。”
刘杏英看着我,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她接过话筒,看着我,笑着说:“赵田埂,当年,我扇了你一巴掌,跟你说,老娘嫁谁也不嫁你。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十五年之后,我真的嫁给了你,而且,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这三十五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依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安慰;在我最害怕的时候,给我安全感。这辈子,能遇到你,能嫁给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当年的那记巴掌,不是仇,是缘。那句话,不是恨,是我们俩一辈子的约定。赵田埂,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说完,她扑进了我的怀里,我紧紧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包间里的同学们,都鼓起了掌,很多同学,都红了眼眶。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喝了点酒,刘杏英没喝,开着车,带我回家。
车行驶在夜晚的马路上,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们俩的身上。车里很安静,放着舒缓的音乐,我们俩都没说话,只是手牵着手,紧紧握着。
快到家的时候,刘杏英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赵田埂,我问你,当年我扇你的那巴掌,疼不疼啊?”
我笑着说:“疼,怎么不疼?半边脸都麻了,疼了好几天呢,我记了一辈子。”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那时候,谁让你嘴欠,骂我嫁不出去?活该。”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笑着说:“不活该,要是没有那巴掌,我怎么能娶到这么好的老婆?这辈子,挨你这一巴掌,值了。”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温柔,笑了笑,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开车。
车开到了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我们俩下了车,手牵着手,在小区里慢慢散步。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很舒服,像1991年的那个初秋一样。
我们俩慢慢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我看着身边的刘杏英,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和圆满。
半辈子的兜兜转转,三十五年的爱恨纠缠,从当年的冤家同桌,到现在的相伴一生,原来,最好的缘分,从当年的那记巴掌,就已经开始了。
那句“老娘嫁谁也不嫁你”,最终,变成了一辈子的相守,一辈子的圆满。
这辈子,何其有幸,能遇见你,能被你记一辈子,能陪你走一辈子。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致,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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