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百二十八·龟策列传第六十八》（中华书局点校本）全解

《史记·卷一百二十八·龟策列传第六十八》（中华书局点校本）全解

一、写作思路

本卷是《史记》七十列传第六十八篇，与《日者列传》互为姊妹篇，是中国正史中第一篇系统记载卜筮文化的专传，也是唯一完整保存古代龟卜制度的原始文献。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明言宗旨：“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其写作逻辑以“梳理卜筮文化脉络，辩证看待天命与人事的关系”为核心线索：

1. 正史信仰史书写的开创：首次将龟卜蓍筮这一贯穿中国上古社会的核心信仰文化纳入正史书写，系统梳理从远古圣王到汉代的卜筮发展脉络，填补了正史中巫术文化、政治信仰史的书写空白，与《日者列传》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方术文化的完整记载体系。

2. 史论结合的辩证结构：采用“历史梳理+制度记载+价值总论”的三层结构：先梳理卜筮从三代到汉代的演变历史，再记载龟卜的具体制度与方法，最后以总论辩证评价卜筮文化的价值与局限，既不盲目迷信，也不全盘否定，体现了司马迁理性、中庸的史学立场。

3. 寓批判于叙事的春秋笔法：表面客观记载卜筮文化，实则暗含对汉武帝时代的隐性批判。汉武帝好神仙方术、迷信卜筮，重用方士，搞得朝野乌烟瘴气。司马迁通过“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王道得则卜筮常胜”的论断，点明：天命从来依附于人事，君主无道，再灵的卜筮也无用，委婉批判了武帝沉迷方术、脱离现实的弊政。

4. 人事优先的民本立场：通篇核心逻辑是“卜筮为辅，人事为本”。司马迁从未将卜筮视为决定吉凶的根本，而是将其视为圣王决策的辅助工具，最终决定国家命运的是君主的德行、民心的向背，将民本思想贯穿于信仰史的书写之中。

5. 区分原作与补作的边界：本卷现存内容包含司马迁原作（总序、历史梳理、总论）与褚少孙补作（具体占卜方法、占辞案例）两部分，司马迁原作聚焦文化史与思想史，褚少孙补作侧重具体占卜技术，解读时以司马迁的核心史论为主体。

二、本卷中心思想

本卷是中国古代卜筮文化的核心文献，系统梳理了从远古圣王到西汉武帝时期龟卜蓍筮文化的发展脉络与制度演变，完整保存了上古龟卜的核心知识体系；辩证评价了卜筮文化的双重价值：既肯定其在古代决策、凝聚人心、规范政治中的积极作用，也批判了过度迷信、滥用卜筮的弊端；明确提出“人事为本，卜筮为辅”的核心理念，强调王道德行才是决定吉凶祸福的根本；暗含对汉武帝时期神仙方术泛滥、迷信风气盛行的隐性批判，是研究中国古代巫术文化、政治信仰、思想史的核心原始史料。

三、详细内容概述和解读

（一）基本信息

- 篇目定位：七十列传之第六十八篇（卷一百二十八），正史第一篇卜筮文化专传，上古龟卜制度的唯一系统文献

- 作者：司马迁原作，褚少孙后续补录具体占卜内容

- 记载时间：远古至西汉武帝时期

- 核心价值：研究中国古代卜筮文化、巫术传统、政治信仰的第一手原始史料

- 历史地位：唯一完整保存上古龟卜制度的正史文献，中国古代信仰史研究的基石性作品

（二）内容结构与核心解读

本卷采用“总序立论—历史梳理—制度记载—价值总论”的结构，思想深刻，史料价值极高：

1. 总序：卜筮的起源与核心价值

开篇总序点明卜筮的历史地位与核心功能：

- 司马迁开篇即言：“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 从远古伏羲、神农，到夏商周三代圣王，凡是建立国家、发动大事，无不借助卜筮辅助决策，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传统。

- 卜筮的核心功能是：“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君主在遇到重大疑难、无法决断时，用卜筮作为参考，辅助决策，统一人心，这是合理的治理手段。

- 司马迁特别强调：卜筮不是万能的，三代圣王也会参考卿士、庶民的意见，“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卜筮只是众多参考维度之一，不是唯一的决断标准。

2. 历史脉络：从三代圣王到汉代的演变

司马迁梳理了卜筮文化的历史演变：

- 三代鼎盛期：夏商周时期，卜筮是国家重要制度，设有专门的太卜官职，卜筮制度严格规范，主要用于国家大事：战争、祭祀、迁都、立储等，是圣王治理国家的辅助工具，核心是“敬鬼神、重人事”。

- 春秋战国衰落期：礼崩乐坏，周室衰微，卜筮制度被破坏，官方卜筮下移到民间，各国诸侯各自为政，卜筮标准混乱，开始出现滥用卜筮、迷信吉凶的现象。

- 汉代鼎盛与异化期：汉朝建立后，恢复了太卜官制度，到汉武帝时期达到顶峰。武帝平定四夷、开疆拓土，好大喜功，极度迷信卜筮与神仙方术，国家大小事都要占卜，方士大量涌入朝廷，卜筮从辅助决策的工具，异化成了君主满足个人欲望的手段，走向了异化。

3. 龟卜制度：上古卜筮的核心知识

本卷系统记载了上古龟卜的核心制度，是唯一保存于正史的龟卜知识体系：

- 灵龟的种类与价值：记载了五种灵龟：北斗龟、南辰龟、五星龟、八风龟、二十八宿龟，认为龟是长寿通神的灵物，“龟千岁乃满尺二寸”，寿命越长，占卜越灵验。

- 取龟与占卜的程序：详细记载了取龟的时间、祭祀仪式、占卜的具体流程，包括钻凿、灼烤、观察兆纹、解读吉凶的完整步骤，是研究上古巫术仪式的珍贵史料。

- 卜兆的吉凶体系：记载了不同卜兆对应的不同吉凶，对应战争、祭祀、出行、农事、疾病等不同事项的判断标准。

- 解读：这部分内容大部分为褚少孙补录，司马迁原作重点不在具体占卜技术，而在文化史与思想史的梳理。

4. 总论：辩证的卜筮观

结尾总论是全卷的思想核心，司马迁系统阐述了自己对卜筮的辩证态度：

- 首先批判两种极端态度：“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而背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完全轻视卜筮、不相信神明的人，是糊涂的；但完全抛弃人事、只相信吉凶祯祥的人，也是走了歪路，鬼神也不会保佑。

- 然后点明核心逻辑：“王道得，而卜筮常胜，福应臻至”——君主行王道、得民心，卜筮就会常常灵验，福报自然到来；如果君主暴虐无道，就算用最灵的龟占卜，也不会有吉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商纣王，暴虐无道，用元龟占卜，也得不到吉兆。

- 最后总结：卜筮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依赖。真正的圣王，从来不会把卜筮放在第一位，而是把修德行、安百姓放在第一位。

四、核心思想详细解读

（一）史学史的开创性贡献

本卷最核心的价值，是填补了中国正史的书写空白：

- 司马迁是第一个将信仰文化、巫术传统纳入正史书写的史学家。在他之前，史书只记载政治、军事、人物，从不记载民间信仰、巫术文化。《龟策列传》与《日者列传》一起，开创了中国正史书写信仰史、民俗史、方术史的传统，后世正史的《五行志》《方术传》《艺术传》都源于此，极大拓展了中国史学的书写维度。

- 本卷保存的龟卜制度，是上古卜筮文化的唯一系统正史记载，后世研究商代甲骨文、周代龟卜，都要以本卷的记载为重要参考，其史料价值不可替代。

（二）超越时代的理性信仰观

司马迁的卜筮观，在两千多年前的迷信时代，是极其超前、极其理性的：

- 他既不是无神论者，也不是迷信者，而是持中庸辩证的立场：承认卜筮有其文化价值与社会功能，也承认有人类认知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但坚决反对过度迷信，反对把卜筮放在人事之上。

- 他提出的“人事为本，卜筮为辅”的核心理念，把人的德行、民心的向背放在天命之上，打破了“天命决定一切”的迷信思想，体现了中国古代人文主义的思想光辉，这也是司马迁民本思想的核心体现。

（三）对汉武帝时代的隐性批判

本卷的深层主旨，是对汉武帝迷信方术弊政的委婉批判：

- 汉武帝一生好神仙、求长生、重卜筮，重用李少君、栾大等方士，耗费大量民力财力，甚至因为方士的蛊惑酿成了巫蛊之祸，死伤数万人，给国家和百姓带来了巨大灾难。

- 司马迁写“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写“王道得则卜筮常胜”，其实就是在委婉劝谏汉武帝：沉迷卜筮、方术没有用，只有修德行、安百姓，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这种批判不直白、不激烈，却藏在字里行间，体现了司马迁的史学勇气与智慧。

（四）对信仰本质的深刻洞察

司马迁深刻洞察了卜筮信仰的社会本质：

- 卜筮本质上不是迷信，而是古代社会的决策机制与心理调节机制：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遇到重大疑难无法决断时，卜筮可以提供一个参考标准，统一人心，稳定情绪，减少决策的焦虑。

- 但当权力介入、过度滥用时，卜筮就会异化成愚民的工具、权力的遮羞布：君主用卜筮为自己的决策背书，方士用卜筮骗取功名利禄，最终只会祸国殃民。这一洞察，至今仍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五、卜筮文化与时代的辩证评价

（一）卜筮文化的历史价值

积极意义：

1. 决策辅助功能：在古代信息不发达、认知有限的条件下，卜筮为重大决策提供了参考框架，减少了决策的盲目性，起到了凝聚共识、统一人心的社会功能。

2. 规范权力的作用：在君权至上的古代，卜筮是少数能约束君主行为的力量之一——君主的决策如果得不到吉兆，就会有所收敛，客观上起到了限制君权、规范行为的作用。

3. 文化传承的载体：龟卜蓍筮是中国上古文化的核心载体，保存了大量的历史、民俗、哲学信息，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历史局限：

1. 阻碍理性发展：过度迷信卜筮，会让人放弃主观努力，陷入宿命论，阻碍科学理性的发展。

2. 权力异化的工具：容易被权力和方士利用，成为愚弄百姓、骗取利益、巩固专制的工具，造成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

3. 滋生腐败的温床：官方垄断卜筮解释权，容易滋生腐败与暗箱操作，破坏社会公平。

（二）汉武帝推崇卜筮的功过评价

客观作用：

在武帝开疆拓土、改制立法的过程中，卜筮与君权神授的宣传，起到了巩固统治、强化中央集权、凝聚全国力量的作用，为汉武帝的大一统事业提供了信仰支撑。

主要弊端：

1. 过度迷信方术，耗费了大量的民力财力，加重了百姓负担，加剧了社会矛盾；

2. 方士干政，破坏了正常的官僚体系，酿成了巫蛊之祸等重大政治灾难，给国家带来了巨大损失；

3. 助长了社会迷信风气，阻碍了理性思想的发展。

综合评价：汉武帝推崇卜筮，弊远大于功，是其统治后期好大喜功、脱离现实的重要体现。

六、对后世的影响

（一）史学影响

- 开创信仰史书写传统：本卷开创了正史记载信仰文化、方术文化的传统，后世二十四史均设有《五行志》《方术传》等相关篇目，形成了中国古代连续的信仰史记载体系。

- 奠定卜筮文化研究基础：本卷保存的龟卜制度与历史脉络，是后世研究中国古代卜筮文化、巫术传统、民俗学的核心原始史料，至今仍是相关领域研究的基石。

（二）思想文化影响

- 理性信仰观的思想源头：司马迁“人事为本，卜筮为辅”的辩证信仰观，成为后世无神论思想、理性思想的重要源头，影响了王充、范缜等后世思想家对迷信的批判。

- 塑造了中国文化的实用理性：“尽人事，听天命”“不迷信、不妄谈”的实用理性精神，成为中国文化的核心特质之一，避免了中国社会陷入极端宗教迷信，这一精神的形成，与司马迁的思想传播密不可分。

（三）民俗文化影响

- 本卷记载的龟卜文化，深刻影响了中国民间的占卜、风水、民俗传统，龟作为灵物的文化符号，深入民族文化心理，成为中国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七、经典语录

1. “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 本卷核心观点，点明了卜筮在古代政治中的辅助决策功能，是对卜筮文化价值的准确定位。

2. “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而背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

- 司马迁辩证信仰观的核心表达，反对两种极端，主张中庸理性，是中国古代最具智慧的信仰论述。

3. “王道得，而卜筮常胜，福应臻至。”

- 全卷的核心主旨，点明人事、德行才是决定吉凶的根本，体现了司马迁的民本思想与人文精神。

4. “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

- 对暴政与天命关系的经典论断，暗寓对汉武帝的劝谏，是本卷批判精神的集中体现。

5. “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

- 开篇总领句，点明卜筮文化的历史渊源与传统地位。

八、现实启示

1. 对待传统文化要辩证取舍，理性传承：对待卜筮等传统文化遗产，既不能简单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全盘否定，也不能盲目迷信全盘接受，要放在历史语境中看待，取其文化价值，去其迷信糟粕。

2. 事在人为，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外部力量上：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成败的根本永远是自身的努力、德行与实力，不要把希望寄托在算命、风水、迷信上，“尽人事”永远是“听天命”的前提。

3. 权力要远离迷信，掌权者要保持理性：掌权者一旦沉迷迷信，就会脱离现实、脱离群众，做出荒唐的决策，祸国殃民。任何时候，理性、务实、以人为本，都是执政的根本。

4. 信仰的本质是约束自己，而非逃避现实：真正的信仰是约束自己的行为、提升自己的德行，而不是用来逃避现实、不劳而获、为自己的错误决策背书的工具。

5. 对待未知要保持敬畏，也要保持理性：对人类认知之外的未知领域，要保持敬畏，但不能陷入迷信。敬畏未知，更要相信人的力量与理性的价值。

九、思维导图（纯文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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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一百二十八·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 基本信息

│ ├─ 篇目：七十列传之第六十八篇（卷一百二十八）

│ ├─ 作者：司马迁原作，褚少孙补录

│ └─ 定位：正史第一篇卜筮文化专传，上古龟卜唯一系统文献

├─ 写作思路

│ ├─ 宗旨：梳理卜筮脉络，辩证看待天命与人事

│ ├─ 体例：开创信仰史书写，填补史学空白

│ ├─ 结构：总序+历史梳理+制度记载+辩证总论

│ └─ 笔法：寓批判于叙事，暗含对武帝弊政的劝谏

├─ 中心思想

│ ├─ 核心：梳理卜筮文化发展脉络与制度演变

│ ├─ 辩证：肯定积极价值，批判过度迷信的弊端

│ ├─ 主旨：人事为本，卜筮为辅，王道德行是根本

│ └─ 批判：暗含对武帝迷信方术风气的反思

├─ 详细内容概述

│ ├─ 总序：卜筮是圣王决策的辅助工具，自古有之

│ ├─ 历史脉络：三代鼎盛→春秋战国下移→汉代鼎盛异化

│ ├─ 龟卜制度：灵龟种类、占卜程序、兆纹吉凶体系

│ └─ 总论：辩证看待卜筮，王道得则卜筮常胜

├─ 核心思想解读

│ ├─ 史学开创：填补信仰史书写空白，拓展史学维度

│ ├─ 信仰观：超越时代的理性辩证，人事优先于天命

│ ├─ 时代批判：委婉劝谏武帝，反对沉迷方术

│ └─ 本质洞察：卜筮的社会功能与权力异化风险

├─ 辩证评价

│ ├─ 卜筮文化：决策辅助、规范权力的积极意义

│ │ 阻碍理性、异化工具的历史局限

│ └─ 汉武帝：巩固集权的客观作用，祸国殃民的主要弊端

├─ 对后世的影响

│ ├─ 史学：开创信仰史书写传统，奠定研究基础

│ ├─ 思想：理性信仰观的源头，塑造实用理性文化

│ └─ 民俗：影响民间占卜传统，塑造龟文化符号

├─ 经典语录

│ ├─ 王道得，而卜筮常胜，福应臻至

│ ├─ 轻卜筮者悖，背人道信祯祥者不正

│ └─ 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

└─ 现实启示

├─ 对待传统文化要辩证取舍，理性传承

├─ 事在人为，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迷信上

├─ 权力要远离迷信，掌权者要保持理性

├─ 信仰是约束自己，不是逃避现实

└─ 对未知保持敬畏，更要相信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