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沦陷后，道士猴子寻回失踪士兵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破。

日军华中方面军所属的第16师团、第6师团、第9师团、第114师团先后涌入城内。长达六周的大规模屠杀开始了。

满城血雨之中，一个说法在日军下层士兵中传开了。

“落单会死的。”

“有个道士，带了一只猴子。”

“他用铁杖杀人。”

这些传言来自不同的部队。第16师团的辎重兵在说，第6师团的通信兵也在说。他们驻扎在不同防区，描述的却是同一个人。

宪兵队起初把这类事件归为“行方不明”。南京城破之初，各部队驻地分散，个别士兵掉队并不罕见。

可数字很快攀升了。

1938年1月，至少有五名隶属不同部队的日军士兵在独自离开营房后没有回来。他们的武器留在原地，尸体在偏僻巷子里被发现。死因高度一致：头部被圆柱形钝器击打，颅骨碎裂。

第16师团一名军医在验尸报告中写下一行字：“一击即可毙命。”

这名军医没有写进报告的是，其中两具尸体的面部有抓痕。不是刀伤，不是弹片伤，是动物的爪印。

恐慌开始向上蔓延。第6师团一名中队长在日记里承认，部下都在谈论“唖の道士”，他下令禁止散播流言。可这道命令本身，就是对传言最有力的证实。

那个道士叫甘盛荣。这一年，他四十七岁。

甘盛荣生于光绪十六年，也就是1890年。他家在南京城外，父母死于一场瘟疫，族中长辈无力抚养， 便把他送进了城北的二郎庙。

庙里只有一位老道士。老道士收下他，给他剃度，取名“盛荣”。

另一样是武艺。老道士使得一根铁手杖，长四尺，重十余斤，看着是走山路的工具， 这 其实是一套防身器械。每天清晨，老道士在庙前空地上练，甘盛荣跟在后面比划。劈、点、扫、挑，十年过去，这一招一式都刻进了他的筋骨里。

老道士圆寂之后，甘盛荣独自守着二郎庙。他延续了行医施药的做法，周边百姓知道他医术好又不收钱，有了病痛便来寻他。那根铁杖从不离身。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甘盛荣大概会像老道士一样，在这座小庙里过完一辈子。

1935年秋天，甘盛荣到栖霞山采药。

他在密林深处听见一阵细弱的叫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棵大树下看见一只幼猴。猴子很小，大概两三个月大，毛还没有长齐，蜷缩在树根之间发抖。

甘盛荣蹲下来，从药篓里取出一块干粮，在掌心碾碎递过去。幼猴犹豫片刻，伸出爪子，抓起碎屑塞进嘴里。

吃完之后，幼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爪子攥住了他的手指。

甘盛荣把它带回了二郎庙，取名“小栗子”。小栗子聪明，很快就熟悉了庙里的环境。甘盛荣给人看病，它就蹲在旁边看。甘盛荣上山采药，它就蹲在肩头，在山林间跳来跳去。

每天清晨练杖法的时候，小栗子就在旁边看着，有时模仿甘盛荣的动作，在树枝间腾挪跳跃。

甘盛荣从猴子身上看出了门道。猴子的攻击方式不正面硬攻， 而是靠速度和灵活性，从侧面、从背后突袭。抓眼睛，撕耳朵，咬手指，专挑最脆弱的部位下手。这些小动作看着不起眼， 可足以让一个壮汉瞬间失去战斗力。

甘盛荣给小栗子定了一个信号。哨声一响，猴子就扑上去，专攻面部。

这个配合 ，后来救了不止一条人命。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破那天，甘盛荣不在城中。他正在栖霞山采药。冬天的草药少，有些根茎类药材需要趁冬挖。

等他下山回来，二郎庙已经没有了。

庙门被撞开，香案推倒在地。老道士留下的经书散落一地，上面踩满了带钉的军靴印。大殿里的二郎神塑像被推倒，头颅碎成了几块。

后院僧房躺着三具尸体。两具是路过借宿的云游道士，一具是常来庙里帮忙的居士老汉。他们身上有刺刀捅出的伤口，地上的血已经干透，变成了暗褐色。

甘盛荣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小栗子从他肩上跳下来，在瓦砾间嗅着，用爪子扒拉一块碎瓦，发出细小的叫声。

甘盛荣走进僧房，从倒塌的柜子里翻出那根铁杖。铁杖完好无损，握在手里冰凉沉重。

他去了栖霞寺。

栖霞寺住持寂然法师当时正在收容难民。日军入城之后，栖霞寺建立了难民收容所，先后收容了两万多名躲避屠杀的平民。寂然法师带着全寺僧人，用寺院存粮和从乡下借来的粮食煮粥，一日两餐维持着这些人的性命。

甘盛荣到了栖霞寺，没有讲自己的事。他帮着熬药、看病。寺里挤满了人，伤者满身血污，哭喊声日夜不断。

那些日子里 ，甘盛荣每天看到的是断肢、刀口、妇孺的尸体和烧焦的村庄。他始终沉默，手上不停歇地捣药、包扎、喂粥。

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摇摇头。人们以为他是哑巴。

1937年12月底的一天，甘盛荣离开栖霞寺，沿着山路往城郊方向走。寺里伤员太多，药材消耗很快，他需要去采一些止血的草药。

走到一条偏僻山道的拐弯处，他和两个日本兵迎面撞上了。

那两个日本兵显然迷了路。军装沾满泥，脸上带着疲惫和烦躁。他们背上的三八大盖步枪，枪刺上还留着暗色的痕迹。

一个日本兵端起了步枪，刺刀对准甘盛荣的胸口。另一个绕到侧面，堵住了退路。

甘盛荣拄着铁杖，佝偻着腰，慢慢低下头。

端枪的日本兵放松了警惕，走上前来，伸手要把他推下路边的沟里。

那只手伸到面前的瞬间，甘盛荣的肩膀动了。铁杖从他手中弹起来，横着扫了出去。一声闷响，砸在日本兵的手腕上。枪脱手了。

第二杖紧跟着从另一个方向劈下来，斜着砸在太阳穴上。日本兵直接扑倒在地。

另一个日本兵愣住了。他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刺刀。

甘盛荣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他肩上弹射出去。小栗子的爪子精准地抓向日本兵的眼睛。日本兵惨叫一声，抬手去挡。这一挡，要害就敞开了。

铁杖的杖头平着刺出去，戳在日本兵的喉结上。

山道上安静下来。两个日本兵倒在尘土里。

甘盛荣拄着铁杖，喘了一会儿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用力过猛。他没有翻动尸体的口袋，没有碰他们的武器。他捡起小栗子放回肩上，继续往山里走了。

回到栖霞寺，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山道上又出现了几具日本兵的尸体。

1938年1月中旬，甘盛荣挑着担子进南京城。担子里装的是草药和干粮，栖霞寺收容的难民需要补给。

走到一条僻静的窄巷时，他听见了哭喊声。哭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是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绝望。紧接着是一阵浑浊的日语和笑声。

甘盛荣把担子放在地上，提起了铁杖。

拐过墙角，他看见一个中国姑娘倒在地上，衣衫被撕破，脸上全是血。两个日本兵围着她，一个按着她的胳膊，另一个正在解自己的皮带。

他们背对着巷口。

甘盛荣拍了拍小栗子的头，朝日本兵的方向一指。猴子贴着墙壁向前移动。甘盛荣握着铁杖一步步靠近。巷子里光线暗，他的脚步声被日本兵的笑骂声盖住了。

小栗子从墙根猛蹿上去，爪子在按着姑娘的那个日本兵后颈上狠狠抓了一把。日本兵痛叫一声，松开手去摸脖子。第二个日本兵还没有反应过来，甘盛荣的铁杖已经带着风声砸下来，正砸在后脑勺上。人一头栽倒。

被猴子抓伤的日本兵转身就跑。甘盛荣的铁杖贴地扫过去，勾住脚踝，把人绊倒。不等对方翻身，他举起铁杖全力劈下。

巷子里安静了。

姑娘缩在墙角发抖。甘盛荣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指了指巷子另一头的出口。

姑娘踉跄着站起来，嘴巴张了张。甘盛荣已经转身走了，铁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小栗子蹲回他的肩头。

这个姑娘后来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救她的是一个哑巴道士，带了一只猴子，手里一根铁杖。他什么都不说，打完就走。

“一道一猴一铁杖”的说法不胫而走。

在城南的贫民区，在城北的菜市场，在栖霞寺的难民棚里，人们开始谈论这个神秘的道士。

十一人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在当时的情况下，这十一人的消失制造的恐慌远超数字本身。日军在占领区面临的主要问题不是正面作战， 而是这种看不见的猎杀。一个沉默的道士，可以从任何一条巷子里突然出现，杀死一两个人，然后消失。

1938年2月中旬，日本宪兵队开始行动。他们贴出告示，悬赏抓捕“哑巴道士”。告示上写着体貌特征：中等身材，略瘦，约四五十岁，拄铁杖，肩有猴。赏金一百块大洋。

宪兵队在全城排查户口，搜查寺庙，盘查路人。他们把所有的道士都列为可疑对象，抓了几个，审问之后又放了。

有资料表明，城内出现了汉奸，向宪兵队提供了甘盛荣的活动范围。具体是谁，史书上没有记载。可以确定的是，日军开始缩小包围圈，把重点锁定在栖霞寺周边。

甘盛荣知道有人在搜捕他。他没有离开南京。他继续出没在街巷里，只是更加谨慎。白天他扮作走方游医在集市上给人看诊，到了晚上才行动。他的藏身之处不断变换，有时是寺庙的偏房，有时是信徒家中的暗室，有时是山间的洞穴。

甘盛荣的结局，历史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关于他的下落，民间流传着几种说法，都没有官方档案佐证。

第一种说法是，他被汉奸出卖。某天夜里，他在城郊一处民宅借宿时被汉奸认出，报告了宪兵队。日军把屋子围住，甘盛荣用铁杖砸倒两个冲进来的日本兵，最后被乱枪打死。

第二种说法是，他和日军同归于尽。在栖霞山一处断崖边，甘盛荣被一小队日军逼到绝路。他抓住最前面的日本兵，一起坠下悬崖。后来有人在崖下找到了他的铁杖，尸骨没有找到。

第三种说法是，他活着离开了。在风声最紧的时候，甘盛荣脱下道袍，换上百姓的衣服，混在难民中离开了南京。有人说在江北见过他，有人说在皖南的山里见过他。他依然行医，只是身边少了一只猴子。

这三种说法都没有铁证。

能够确证的只有一件事。1945年抗战胜利后，南京城郊的乡亲们在甘盛荣的故里为他修建了一座衣冠冢。据说，坟里没有尸骨，只放了他生前用过的一套旧道袍，一根磨得锃亮的铁杖，还有一串给猴子玩的铃铛。

每年清明，有人在坟前放上几炷香、几个馒头、一碟栗子。那是给小栗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