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算账”的日本队

比“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更羞耻而悲催的，

是“体育是数学老师教的”。

今天早上看了一场世界杯足球赛，日本队1:1平了欧洲强队瑞典，以F组第二的身份杀出死亡之组，晋级淘汰赛。

但是对于这个杀出死亡之组的结果，日本球迷并没有那么开心，原因是虽然晋级，但日本32强比赛首轮就要对阵巴西。五星巴西不仅是世界最顶级强队，而且是师从技巧派的日本队的师父。

美啥啊，下一轮你们碰五星巴西！

徒弟打老师，虽然日本好像确实有赢的传统，但巴西这个老师在足球场上还正春秋正盛，不是甲午战争中的大清或者二战中太平洋战场上大英那样的明日黄花，所以日本队这次世界杯之旅止步32强怕是一个高概率事件。

不过，在赛前我看了一篇国人写的算的特别精巧的“足球数学”文章，文章分析说，日本这次对阵瑞典，不应该赢、不应该平、而是应该输。因为在逼平荷兰，4:0狂胜摩洛哥后，日本基本已经有了成绩最好的小组第三保底，最后一场球，打平或者小胜瑞典都得碰巴西，而想比荷兰赢摩洛哥更大比分的赢劲旅瑞典，基本也是天方夜谭（必须净胜球超过荷兰）。

但是，按照本届世界杯的规则，只要最后一场球不输瑞典输的太难看（一两球小输），那么日本的首轮淘汰赛对手就能避开顶级的巴西。所以日本队要是会算账的话，这场比赛应该输球。

当然国际足联FIFA的规则，刻意做球是要遭遇重罚的，但小组最后一轮，可操作的空间不是没有，比如不尽遣主力上场，而本轮是强队瑞典的生死之战，对方会全力进攻，以二者的实力而论，自然的踢出个小负的结局，也不算意外。

可是这场球看下来，日本队好像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反而是全力进攻，下半场率先破门得分。如果不是瑞典之后那个异常精彩的进球，这场球居然差点是日本赢了。

所以我想起那篇“算球”文章，脑中自然浮现出一个结论——日本队真是不会算账，踢这么认真干嘛？

不，别误会，我这里倒不是想明贬实褒，说日本队多么有职业素养，宁可碰巴西也要坚持诚实踢球。也不想夸什么日本社会鼓励诚实踢球，日本足协把“尊重赛场，全力以赴”当成教育足球少年们的核心宣传理念，故意放水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让球迷失望，也让已经把自己当世界豪门的日本队所不齿。

不，我不会这样说的——这年头，你就算有八个胆子，谁敢这么夸日本呢？哪怕夸的只是足球？

我只是想到了四年前的一点往事，四年前卡塔尔世界杯上，日本队也很倒霉催的也被分进了“死亡之组”，小组里有德国和西班牙。第二轮开打时，西班牙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与德国握手言和，被质疑是做球。结果最后一轮，日本队在先输一球的情况下，2:1反超西班牙，最后居然以小组第一的身份淘汰德国从死亡之组中突围。

那场球让大部分日本球迷欣喜若狂，但的确也有少部分日本媒体和球迷觉得主帅森保一搞“田忌赛马”，踢“功利足球”，毕竟他们刚批评完德国和西班牙涉嫌“做球”坑日本，总要一碗水端平吧。

可见日本舆论的整体氛围，对“做球”“算球”这种事情是挺反感的。如果我们承认人性是普遍的，并不存在什么天生诚实守信的民族或者球队，那么我们就得说，正是这种舆论监督氛围的存在，让“知小礼而无大义”的日本男足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做球”小输给瑞典。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真这么踢，哪怕在淘汰赛上走得更远，回了国也得挨骂。

日本人胆子是很小的，怕担责任，从主帅森保一、到每个球员，谁也不敢担这个给球队抹黑的责任。

而话说到这里，我就想起小时候看国足时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彼时的国足，还没有堕落到连世界杯出线权连边儿摸不着地步，但却中了另一种邪门的魔咒，叫“打平即可出现”甚至“输两球以内即可出现”。

而那会儿常看国足的人都知道，但凡遇到“打平即可出现”的时候，我们对鱼腩球队就是打不平，“输两球以内即可出现”的时候，我们就一般硬丢仨球以上。

那会儿真好奇过是不是中国足球是不是中了啥魔咒，但现在回看那些比赛，屁的魔咒，纯粹就是咱的“足球数学家”太多了，每场球踢完之后，好多文章都在分析，下一步这么踢，赢几个输几个，我们能出线或者在下一轮躲伊朗、躲韩国、躲谁谁谁。然后你就看到我们的球员在球场上好像真的被教育会了“足球数学”，关键比赛里就奔着那个目标去踢，无奈连做球的技术都没有，每每总是有意瞄准，无意脱靶。最后成就所谓“魔咒”。

然后每次赛后，又会有媒体义正言辞的愤怒声讨西亚球队们怎么“做球”坑咱，好像当初在媒体上公开教育国足怎么做球的不是他一样。

当然，这也不是球评人的错，说到底，是因为当时广大球迷确实潜意识里都觉得：“做球”本身不是错，“做球”弄巧成拙，或者别人做球坑了咱，才是罪不可恕。

假如咱们当年有日本媒体监督自家球队那种劲头，或者说到根子上一点，假如我们的球迷对球队的要求，不是“要出线”而是要“踢得干净”，是不是“打平即可出现”的魔咒就能被打破了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中国足球一直存在两大伪命题：

第一个叫“14亿中国人，怎么就挑不出11个踢球的？”——实际上，你考察一下足球在中国的普及率，不算足球操这种哄当地领导满意的奇葩，看看注册足球运动员到底有多少，你就会惊奇的发现，咱的注册足球运动员比常年处于战乱、甚至连一块标准草皮都凑不齐的叙利亚还要少；比我们向来觉得只是个“旅游景点”的冰岛（2.1万）还要少；甚至比被范大将军怒骂“脸都不要了，再下去要输越南了的”的泰国（28万）和越南（5万）还要少……甚至咱青少年足球普及率还不如被以色列拿墙围着的巴勒斯坦。

第二伪命题则叫“中国有最好的球迷，却有最差的球队”——我知道这话说的讨很多球迷的开心，但是我必须得说一句，其实我们的球迷素质，对体育比赛的理解水平，和国足是处于一个水准线上的——别的不说，就说对“做球”这种事儿容忍程度，一个能在报纸上公开讨论怎么做球对出线最有利、还自以为聪明的球迷群体……其实跟踢不出亚洲的主队水平也在伯仲之间。

所以什么样的基础结什么样的果子，有什么样的球迷，什么样的监督水平，就造就什么样的球队，这才是正经命题。

文章的结尾，我想起多年前，我弃看国足，也是因为一次“足球数学”的翻车事件：

那一年的国足需要和科威特争夺一个出线名额。

赛前，我们的“足球数学家”们算出了国足不仅要赢中国香港，而且必须比隔壁的科威特多拿净胜球。

于是，那场比赛演变成了世界足球史上罕见的、隔空刷进球的荒诞闹剧。中国队疯狂进攻，香港同胞也特别谦让，最终在天河体育场踢出了7:0的狂胜。

当终场哨声响起，全场球迷、甚至连场上的国足队员都在欢呼庆祝，以为凭借7个净胜球已经稳稳压过6:1击败马来西亚的科威特。

可就在几分钟后，消息传来：因为中国足协和教练组算错了算术题，以为净胜球相同就看胜负关系，却忘了国际足联的规则是先看“总进球数”——科威特凭借25个总进球，刚好比中国队的24个多出一个。国足在7:0狂胜的狂喜中，因为算错了一道小学的加减法，直接被淘汰出局。

然后我记得那会儿的很多球迷，在为足协连小学数学都不会算而羞耻的同时，在怒骂科威特不讲武德——怎么可以比咱们还算的精，做出了6:1这么一个精准打了足协官员们智商差的阴险比分呢？实在是太不讲武德了。说好的石油土豪财大气粗不计较在哪里？

再后来我就不看国足了，

因为突然我发现，比“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更羞耻而悲催的，是“体育是数学老师教的”。

这么一看的话，至少把足球踢得“不识数”一点，也是有好处的吧——一支真正志在夺冠的球队，早碰或者晚碰强敌，又有什么区别呢？

唯知精进，莫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