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标银集团亚洲区CEO杜安德：零关税为非洲工业化提供持续动力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当前中非经贸与投资关系的变化，我会说：中非合作正在从过去以规模扩张为主的阶段，迈向一个更加注重质量、效率和可持续回报的新阶段。”标准银行集团亚洲区CEO、标银投资咨询(北京)有限公司CEO杜安德说。

6月10日～12日，第17届国际基础设施投资与建设高峰论坛在澳门举办。该论坛由中国对外承包工程商会和澳门招商投资促进局联合主办。杜安德在论坛期间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

标准银行集团是非洲最大的银行集团，1862年成立于南非约翰内斯堡，目前分支机构已拓展至非洲大陆21个国家及非洲之外的重要金融中心，包括北京、迪拜、纽约、伦敦等。标银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是标准银行集团旗下的非银行子公司，主要为中国和其它新兴市场的客户提供金融顾问服务。

杜安德指出，今天，市场关注的已不只是“是否进入非洲”，而是“如何在非洲长期、稳健、可持续地发展”。

杜安德认为，中国对全部建交的非洲国家实施零关税政策，不仅仅是一轮关税下调，“更意味着中非贸易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深层次变化”，从而从根本上重塑中非贸易格局。

他强调：“零关税政策真正重要的意义，不在于推动更多非洲原材料出口，而在于为非洲农业、轻工业和初级制造业创造一个更大、更稳定的外部需求市场，从而为整个大陆的工业化进程提供持续动力。”

杜安德说，无论是贸易结构、投资流向，还是基础设施融资模式，我们都看到一个非常清晰的趋势：合作正变得更加市场化、专业化，也更加依赖本地能力、跨境协同和长期资本支持。“未来真正具备竞争力的，不会只是资金最充足的参与者，而是那些最了解非洲、最能管理风险、也最能把战略转化为执行成果的机构。”

杜安德。资料图

零关税正重塑中非贸易格局

《21世纪》：中国从5月1日起已对全部53个非洲建交国实施零关税待遇，同时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AfCFTA）也在稳步推进。在你看来，这两项政策将如何重塑中非贸易格局？贸易结构或伙伴分布是否出现了新变化？

杜安德：这是一个好问题，也是一个热门话题。中国对全部建交的非洲国家实施零关税政策，不仅仅是一轮关税下调，更意味着中非贸易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深层次变化——从过去以资源出口换取制成品的传统模式，逐步转向更具供应链整合特征的新格局。加上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稳步推进，中非贸易格局正在被重塑。

我们看到贸易流向在三个层面正被重塑。第一，在进口端，中国的需求正快速从大宗商品扩展至农产品和加工产品，为更多非洲经济体打开新的市场准入空间。第二，在出口端，中国向非洲提供的产品也在持续升级，越来越多体现为新能源设备、电动车和数字基础设施等更高附加值产品。第三，贸易伙伴分布正在走向多元化，科特迪瓦、肯尼亚等非资源型经济体正逐步形成面向中国市场的真实竞争力。

总的来说，中非贸易格局正出现再平衡趋势——越来越多非洲经济体正融入面向中国市场的贸易体系。若再叠加AfCFTA的推进，这将形成非常明显的“夹层效应”——非洲内部供应链更紧密，部分加工环节在非洲本地完成，再以非洲原产身份免税进入中国市场。

我认为，零关税政策真正重要的意义，不在于推动更多原材料出口，而在于为非洲农业、轻工业和初级制造业创造一个更大、更稳定的外部需求市场，从而为整个大陆的工业化进程提供持续动力。

中资对非承包或投资新趋势

《21世纪》：中国资本多年来持续流入非洲。近期，中国投资主要集中在哪些国家和领域？

杜安德：中国对非洲的投资正呈现出更强的选择性、商业化和行业聚焦特征。从区域分布看，资金持续流向南部非洲（如南非、纳米比亚）、东非（如肯尼亚、坦桑尼亚），以及增长势头明显的西非市场（如尼日利亚、科特迪瓦）。从行业结构看，投资重点正逐步转向以下领域：能源转型（包括可再生能源和电网基础设施）、矿业及关键矿产（如铜、钴、锂）、工业园区与制造业生态，以及数字基础设施和电信。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前投资方向越来越多地受到全球供应链重构和ESG因素驱动，而不再只是传统基础设施扩张逻辑的延续。

《21世纪》：在基建领域，中资企业对非承包或投资出现了哪些新趋势？

杜安德：在基础设施领域，中国企业在非洲的参与方式正发生显著变化。我们看到，这一模式正从以主权信用支持的大型EPC（总承包）项目，逐步转向更具结构化、可融资性和商业可持续性的项目形态。主要趋势包括：更加广泛地采用项目融资和银团融资模式，更多引入公私合营（PPP）结构，以及从单纯关注建设环节，转向更加重视运营效率和全生命周期管理。

此外，市场对电力基础设施、物流走廊和跨境互联互通的关注度也在不断提升，因为这些领域能够直接支撑贸易增长和产业升级。

中国对非投资更加多元化、机会驱动

《21世纪》：哪些市场或经济体有望从这些新趋势中受益？过去尼日利亚和埃塞俄比亚吸引了大量中国投资者。现在情况如何？

杜安德：尽管尼日利亚和埃塞俄比亚仍是重要市场，但当前投资版图显然正在拓宽。尼日利亚凭借其经济体量优势，尤其在能源和金融服务领域，依然持续吸引投资者关注，不过外汇波动和政策连续性仍是市场重点考量因素。埃塞俄比亚则在推进改革和宏观稳定性改善后重新积聚动能，特别是在制造业和物流领域展现出新的吸引力。

与此同时，其他市场也在加速升温：安哥拉和刚果（金）受益于能源和矿业发展，肯尼亚和坦桑尼亚正巩固其作为东非区域枢纽的地位，纳米比亚和博茨瓦纳则在绿色能源和矿业转型主题下受到更多关注。

整体来看，当前中国投资正朝着更加多元化、机会驱动的方向演进，而不再集中于少数传统核心市场。

中企在非洲面临四大新挑战

《21世纪》：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企业在非洲面临哪些新挑战？

杜安德：随着经营环境日趋复杂，中国企业在非洲面临的挑战也更加多元。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外汇波动加剧以及资金汇回受限；二是跨多个司法辖区运营所带来的监管与合规复杂性；三是本地利益相关方对本地化经营和ESG标准提出了更高要求；四是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在融资可行性和资金获取方面面临更大压力。

不过，这些挑战也在倒逼企业转型，推动其采用更加可持续、更加依托合作伙伴、也更深度融入本地市场的商业模式。

人民币在非洲的使用正稳步提升

《21世纪》：人民币国际化正在稳步推进。你如何评价当前人民币在非洲贸易结算和投资融资中的使用情况？未来中非金融合作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将发挥怎样的作用？

杜安德：人民币在非洲的使用正稳步提升，尤其体现在贸易结算和双边融资安排方面。当前可以看到一个明显趋势：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开始以人民币进行贸易计价和结算，非洲合作方对货币多元化的兴趣持续上升，部分重点市场的人民币流动性和清算能力也在逐步完善。

展望未来，中非金融合作——特别是在银行合作、清算安排和多边机制等方面——将在减少对传统硬通货依赖、降低交易成本以及增强中非金融互联互通方面发挥关键作用。虽然美元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保持主导地位，但人民币正日益成为中非经贸与金融体系中的重要补充性货币。

非洲本土银行与中资银行为“竞合”关系

《21世纪》：从银行角度看，标准银行与中国的银行在非洲的关系是合作多还是竞争多？

杜安德：从标准银行的视角来看，我们与在非洲开展业务的中资银行之间，整体上是合作大于竞争。双方在客户覆盖与联合融资、跨境贸易与人民币解决方案，以及大型基础设施和项目融资等领域，都具有较强的合作基础。

与此同时，在部分业务领域也存在健康的竞争，尤其体现在信贷和交易银行业务方面。总体而言，这种关系更适合概括为“竞合”——通过合作扩大规模与覆盖面，通过竞争提升效率与创新能力。

《21世纪》：标准银行对中国客户是否有新的计划？今年会有什么重大举措吗？

杜安德：中国始终是标准银行最核心的战略走廊之一。我们的重点是进一步巩固并强化我们作为中国客户首选非洲合作伙伴的定位，覆盖客户从进入非洲到深耕发展的整个投资生命周期。

当前标准银行的优先方向包括：持续提升人民币及跨境交易银行服务能力，深化面向矿业、能源、基础设施等重点行业的专业化解决方案，并进一步加强我们在中国和非洲两端的本地覆盖与服务能力。

今年，我们尤其聚焦于打造一体化客户覆盖模式，加快将项目储备转化为可落地、可融资的交易机会，并持续深化与中国金融机构的合作关系。

对标准银行而言，我们的角色不仅是融资提供者，更是连接中国与非洲市场的重要桥梁。我们的优势，在于既深刻理解中国客户的战略诉求，也真正扎根非洲，熟悉各市场的商业环境、监管框架与合作生态。这使我们能够帮助客户把握机会，同时更有效地识别和管理风险。

对非洲经济整体前景保持审慎乐观

《21世纪》：你对非洲整体经济表现有何展望？比如中东局势等外部冲击将如何影响整个非洲大陆？

杜安德：我对非洲整体前景保持审慎乐观。短期来看，地缘政治、能源价格和全球金融环境会给非洲经济带来扰动；但从中长期看，非洲的人口结构、城市化、工业化和资源禀赋，仍然决定了它将在全球增长版图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关键不在于非洲有没有机会，而在于各方能否以更强的执行力、更长期的资本和更深的合作，去把这些机会真正转化为增长。

我始终认为，非洲的长期潜力毋庸置疑，而下一阶段成功的关键，将取决于谁能以更强的战略定力、更高的执行质量，以及更深的本地合作能力，去参与并塑造这条走廊的未来。对于真正有长期视野的企业而言，现在仍然是布局非洲、深耕非洲的重要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