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守根,六二年生的,属虎,八九年那会儿二十七了。村里跟我一辈的,娃都能打酱油了,我还在我家那三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熬着。不是我没想法,是家里真拿不出那份钱。我爹死得早,娘一身风湿,下不了重活,我一个人伺候五亩地加两头猪,一年到头兜比脸干净。五千块这个数,在八九年的我们后河村,是个能把人压趴下的数。
可我娘那阵子咳得厉害,夜里躺不下,靠在床头喘,眼睛却老往村口瞟。她不说,我也知道她瞟啥,瞟的是谁家又娶了新媳妇,谁家门口又贴了红。她这辈子就一个念想,闭眼前能看见我屋里有个女人,哪怕就一天。
五千块是怎么凑出来的,我现在想起来手还抖。我娘把她陪嫁的那对银镯子当了,八十块。我又跑去镇上血站卖了三次血,一百五。剩下那四千七百多,是东家借五十、西家借一百攒出来的,借条摞起来有半指厚。村支书老周最后拍我肩膀,说守根,这媳妇你要是敢亏待,我第一个不饶你。
媳妇是媒人老刘从邻县领来的,叫柳莺,听说之前在县城饭馆端过盘子,长得是真俏,不是那种庄稼地里晒出来的红,是白,眼角还有颗痣。她来的那天穿了件蓝底碎花的褂子,洗得发白,可走起路来腰是腰臀是臀,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嘴都合不上。老刘把人往我院里一撂,搓着手冲我说,守根,五千,现钱,人你领屋去,话别说太多,这女人……见识过世面。
柳莺那会儿就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躲。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哪像娶媳妇,这像买牲口,还是我欠一屁股债买的。
办酒那天就两桌,都是近亲和我那几个债主。柳莺换了件红棉袄,是我娘从柜底翻出来的她当年的嫁衣改的,腰身有点紧,她穿着勒得胸口鼓鼓的。敬酒的时候她一口一个"陈哥",叫我脸通红。村里人有开始在底下挤眉弄眼的,说啥"风流""见过世面"的浑话,我听见了,攥着酒杯没吭声。我能吭啥?五千块啊。
洞房那晚我才真慌。
酒席散得早,我送完最后一批人回来,院里静得吓人。推开门,柳莺已经坐在炕沿上了,低着头拆头上的红绳。我那屋里就一盘土炕,炕头给我娘留着(她咳得厉害怕凉),炕尾堆着我的铺盖。我挠了挠头,把外袄脱了,从炕尾抱起铺盖往地下一摞草垫子上一铺,寻思今晚我睡地上得了,她刚来,又是这么个来历,我别上去给人添堵。
我刚把铺盖摊开,背后"啪"一声,脸上火辣辣的。
我懵了,捂着脸回头,柳莺还站在炕边,手还没完全收回来,眼睛瞪着我,那颗泪痣在煤油灯底下颤。
"装啥装?"她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陈守根,你是不是觉着我不配睡这炕?还是你嫌我脏?"
我捂着脸,舌头打结:"没、没那意思……我就是……你刚来,我睡地上……"
"地上?"她冷笑一声,那笑比我脸还挂得住,"五千块买的人,你还让我睡地上?陈守根你脑子让猪拱了?还是你那五千块是大风刮来的?"
她这一句话把我钉那儿了。五千块,对,就是这句话。我这半天所有的局促、所有的"我是不是该让着她",都被她这一巴掌拍回了原形。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上来。"她转身坐回炕上,背对着我解扣子,"冻不死你。"
我杵了半天,才磨磨蹭蹭爬上去。炕烧得烫,她靠在最里头,给我留了外头一截。我躺下的时候僵得像块板,闻见她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村里女人那股灶灰味,是胰子味,还有点淡淡的雪花膏。
"转过来。"她说。
我转过去。她盯着我脸,伸手碰了碰刚才那巴掌印,手指凉。
"疼不疼?"
我摇头。其实挺疼的,但她问这句,我忽然觉着这五千块好像也不算太亏。
"我跟你交个底,"她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啥黄花闺女,县城那几年我也不瞒你,有人追过,我没少让人请吃饭看电影。可我没跟谁胡来。我妈病死的,欠了一屁股债,不然谁乐意让人当牲口似的领到这山沟里来?五千块,够还我妈的药钱,剩下的我弟还能念两年书。"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喉咙动了动:"陈守根,你今晚要是真睡地下,明天我就得琢磨着跑。你这一巴掌,哦不,我那一巴掌,算是打明白了,你这人憨,但没坏心。我柳莺这辈子就算栽你这五千块上了。往后我要是给你戴绿帽子,天打雷劈。可你要是敢哪天觉着'我花钱买的',给我甩脸子,我也敢拎包袱走人,你信不信?"
我"嗯"了一声。还能说啥。
她忽然"噗嗤"笑了,伸手掐我胳膊一把:"还挺结实。干活的人就是不一样,不像县城那些小白脸,一掐全是骨头。"
那一夜我其实没睡着。她呼吸匀了之后,我睁着眼看屋顶的梁。那梁是我爹立的,三十年了,烟熏得漆黑。我想起我娘下午拉着柳莺的手,那双手糙得像树皮握着一双白净些的,我娘说,莺啊,守根人闷,你可别嫌。柳莺那时候"哎"了一声,叫了句"娘"。
那一声称得我娘眼圈当场就红了。
第二天早起,我娘已经在灶屋咳着烧水了。柳莺比我还先起,正蹲在灶门口添柴,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腕上还有道浅疤。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瞅我,说:"发啥呆,水快开了,去把你娘那碗糖浆端过来。"
那碗糖浆是我托人从镇上供销社捎的梨膏,八毛钱一小罐,我娘舍不得吃,平时锁在柜里。柳莺不知咋翻出来的,舀了满满一勺搅在水里。
我娘捧着碗,热气熏得她眼睛眯着,喝了一口,咂咂嘴,说:"甜。"
柳莺说:"甜就多喝两口。陈哥今早去东头老周家还工钱,晌午才回,咱俩把这窝收拾收拾。"
她口里的"这窝",就是我这破家。那几天她真是把"风流"那劲儿全用在过日子上了,炕席破了她自己编,窗纸漏风她拿旧报纸糊三层还拿毛笔描了圈花边,我那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她一晚上给改成利索的,领口还锁了边。我娘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软。
可村里闲话没停。
第三天我去井台挑水,听见几个媳妇在那儿洗衣服嚼舌根:"守根那五千花得冤,听说县城里待过,指不定啥货色。""就是,你看那腰扭的,哪像个安分的。""老陈家这回是买个祖宗回来喽。"
我挑着桶从那儿过,她们声音没停,还故意大点儿。我脚顿了顿,没回头,回家把水倒缸里,柳莺正在院里晒被子,看我脸色不对,问:"又听谁放屁了?"
我说:"没有。"
她"哼"一声:"陈守根你脸上就俩字,'听了'。甭搭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也能养庄稼,看久了就知道。"
她这话我记到现在。
头一个月最难熬的不是闲话,是钱。债主们虽没催,可年跟前了,有几个也是等着钱过年。我白天上工,晚上偷偷编竹筐想多换俩钱,编到后半夜手都木了。有一回我正蹲灯底下削篾子,柳莺披衣裳起来,夺我手里的刀。
"你干啥?"
"睡觉。"她把刀往桌上一撂,"明儿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着活。"
"你别去,"我忙说,"咱家这不丢人吗,让村里说你不安分。"
她斜我一眼:"陈守根,你是要面子还是要过年?债主上门你拿啥还?拿你那竹筐磕头?"
第二天她真去了,傍黑才回,手里提溜着半斤猪肉一包糖,还有个小布包。她把布包往炕上一倒——三十七块五,毛票居多。
"镇上饭馆招临时工,刷碗,一天一块二,管两顿饭。我干了三天,老板看我麻利,预支了五天。"她把肉往我娘屋里一送,"娘,晌午炖上。"
我娘从炕上撑起来,看着那肉,又看柳莺,嘴唇哆嗦半天,说:"莺啊,苦了你。"
"苦啥,"柳莺拍拍手上的灰,"在县城我一天刷两百个盘子,这算啥。"
那年冬天过得紧,但屋里第一次有了点热乎气。我娘咳得轻了些,柳莺的雪花膏味混着炖肉味,我编竹筐编到手出血,心里不空。
转折是正月十五过后。
那天我在老周家帮着起猪圈,一身粪味没来得及换,回家推门就看见院里停了辆二八大杠,车把上还挂着个皮包。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柿子树下,三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柳莺在旁边站着,脸绷着。
"这是……?"我擦着袖子问。
那男人回头,上下打量我,笑了:"你就是陈守根?柳莺提过。我姓赵,县里供销社的,以前跟柳莺……认识。"
他"认识"那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柳莺开口:"赵明远,你来干啥?"
"还能干啥,"赵明远从车把上解下个纸包,"听说你嫁山沟里了,我寻思来看看。五千块是吧?"他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大团结"往石磨上一拍,"这五十,算我替她还一半。人跟我回县里,饭馆那边我还能给她安排个领班的活,比你这竹筐强。"
我盯着那五张票子,手攥成了拳。五十块,我卖两次血才换来一百五。
柳莺忽然笑了,笑得跟新婚夜那冷笑一模一样。
"赵主任,"她说,"您那供销社的门槛我柳莺当初跨不进去,现在更不想跨。这五十您收着,买二两茶叶自己沏着喝吧。"她把纸包推回去,伸手把我拉过来,"这是我当家的,陈守根。人闷,但没坏心。您请回吧。"
赵明远脸青了:"柳莺,你真甘心在这穷山沟刨一辈子地?"
"甘心不甘心,"柳莺把手搁我胳膊上,"是我自个儿选的。五千块我陈哥是借的,可我这人不是买的。您请。"
赵明远盯了我们俩半天,把钱一收,骑车走了,车轮碾得石子哗啦啦响。
院里就剩我俩。我半天憋出一句:"你……真不后悔?"
柳莺抬头看我,那颗泪痣在夕阳底下红得很:"陈守根,我妈临死前说,女人这辈子,别挑有钱的,挑那个你挨了一巴掌还想着让你先喝热汤的。我那晚巴掌下去,你捂着脸没还手,还往炕上爬,就你了。"
她说完进屋做饭去了。我站在柿子树底下站了好久,忽然想起新婚夜她那句"装啥装",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日子往后就真像她说的,唾沫星子养庄稼。
第二年开春我娘走了,走之前攥着我和柳莺的手,说:"守根,莺啊,我闭眼了。你俩好好过。"她走得很安详,柳莺给她擦的脸,穿的寿衣,村里几个老娘们私下还说"不是亲闺女比亲闺女还周到"。
我娘走后家里债还没还清,柳莺说:"别急,慢慢还。今年苞米价好,咱多开两亩荒。"
那年我俩真去后坡开荒,她抡镐头的样子比我还利索,手心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我说你歇会儿,她白我一眼:"陈守根你瞧不起谁?县城工地我都搬过砖。"
第三年秋天我们把债还清了,最后一笔是老周的,八十块。我把钱递他手上,他没接,塞回我怀里:"守根,你娘在天上瞅着呢,柳莺这媳妇,值。"
我回头看,柳莺正站在院门口晾衣裳,红棉袄换成了灰布褂,腰还是细的,可脸上晒出了斑,手也糙了。五千块娶回来的"风流妻子",在后河村住了三年,风言风语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守根家那口子,能干"。
真正让我觉着这女人不只是"能干"的,是九二年的事。
那年雨水大,后坡塌了一片,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北墙裂了指头宽的缝。村里说这房不能再住,得翻。可翻房得三四千,我兜里就八百。我愁得饭都咽不下,柳莺倒像没事人,白天照样喂猪摘菜,晚上等我躺下,她忽然说:
"守根,我攒了点。"
"啥?"
她翻身从炕柜夹层里摸出个铁皮饼干盒,塞我怀里。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毛票,还有几个硬币,卷得整整齐齐。我数了数,一千二百四十块六毛。
"你哪来的?"
"刷碗工钱,后来给镇上裁缝店锁边,一毛钱一条,夜里编中国结赶集卖……"她掰着手指头算,"零零碎碎攒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这下用上了。"
我捏着那盒钱,手抖:"柳莺,你……"
"哭啥,"她伸手刮我鼻子,她后来爱做这动作,说我"一脸憨相"——"房子要紧。我那五千是你借的,这房我得出一半,这才叫过日子。"
那年秋天我们真把房翻了,三间大瓦房,青瓦白墙,门口还垒了个葡萄架。上梁那天柳莺她弟从县里来了,小子念了中专,穿得周周正正,进门冲我喊"姐夫",然后把个一挎包往桌上一放:"姐,姐夫,我毕业分配了,供销社。以后柳莺姐要是受委屈,你跟我说。"
柳莺"呸"他一口:"受啥委屈,你姐夫人憨但心实。比你们供销社那帮中山装强。"
她弟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两百块,让他给你娘上坟带束花。他推半天,柳莺说:"拿着,你姐夫挣的,干净钱。"
九五年我爹,哦不,我其实早改口了,柳莺她弟管我叫姐夫,我就真把她娘当岳母上了坟。那年年根,柳莺忽然吐得厉害,我以为吃坏肚子,扛她去镇卫生院,大夫一查,说:"恭喜啊,俩月了。"
我从卫生院出来,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二十七岁才当爹,还是柳莺这身子,她之前在县城那几年,我总隐隐担心过是不是有问题,没敢问。这下大夫一句话,我差点给门槛绊趴下。
回家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手给我攥着,说:"陈守根,你乐得嘴都歪了。"
"我乐,"我嘿嘿的,"我乐。"
"乐啥,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更好,"我说,"随你,眼角也得长颗痣。"
她"啧"一声,掐我手背:"想得美。"
九九年的事我得说说。那时候村里出去打工的多了,隔壁老李家儿子从广东回来,穿西装打领带,说一个月能挣八百。我也心动,跟柳莺商量,想去试试。她沉默了半天,说:"去吧,家里有我。苞米地你弟周末能来帮手,猪我喂,娘——哦,咱娘的坟我清明多烧两张。"
我走那天她抱着闺女——对,生了闺女,叫陈念念,随了她那颗痣,站在村口。我扛着蛇皮袋,走三步一回头。她最后喊了一句:"陈守根,挣着钱了别忘了回家的路,这瓦房门口的葡萄架,我给你留着。"
我在广东待了三年,工地、搬砖、看仓库,啥都干过。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去邮局汇五百回家,自己留五十吃饭。工友笑我抠,说守根你赚的钱全给你那"五千块"了吧?我说对,还一辈子呢。
第三年中秋,我请了假回来。推开门,葡萄架下坐着个半大丫头,扎羊角辫,正拿粉笔在石板上写字。柳莺在灶屋喊:"念念,你爹回来了!"
丫头"噌"就窜出来了,撞我腿上。柳莺系着围裙出来,鬓角有白头发了。
我放下蛇皮袋,先去屋里看了一圈,瓦房还是瓦房,北墙当年我砌的砖还在,炕柜上摆着我娘的相框,擦得亮。桌上扣着个蓝花碗,碗底下压着张纸,是我每次寄钱回来的汇单,她一张一张都留着。
"看啥看,"柳莺把围裙解了,"洗脸,饭好了。"
那晚喝的是我自己带回来的二锅头。两杯下肚,我忽然说:"柳莺,明年我不去了。"
"咋?"
"挣够盖二层的不够了,差不离就行。"我挠头,"念念该上学了,得有人教她写字。你一个人……累。"
她夹了筷子菜给我,没看我,说:"早这么说嘛。我还以为你要在广东娶个穿高跟鞋的呢。"
"穿高跟鞋的没你会掐人。"
她"噗"地笑出来,眼角那颗痣跟着颤。二十七岁那晚她这一巴掌打红的印子早没了,可我每次看那颗痣,都还觉得脸上有点热。
零八年念念上初中,星期天回来背着书包在葡萄架下背书,柳莺搬个小马扎坐旁边纳鞋底。我下班回来——对,我在镇上砖窑找了份记工员的活,不用下力,推车进院,里头喊"爸回来了",外头喊"哟,陈会计收工啦"。
有一天我半夜起来小解,听见葡萄架底下柳莺在跟谁说话。仔细一听,是跟我娘的坟方向说的。
"娘,您看,守根现在人前人后的,都叫陈会计。念念期中考了班里第三。债早还清了,房也翻了,去年还添了台彩电,守根非说要看春节联欢晚会,我说你看你就看,我纳我的鞋底……"
她絮絮叨叨的,跟说家常似的。我站在门槛后头没出声,心里头那块二十七岁之前空着的地方,这会儿满得溢出来。
去年——哦,二零二几年的事了,我也六十出头了,柳莺小我一岁。念念嫁到县里,女婿是小学老师,礼拜天常带着外孙回来。葡萄架老得不行,去年台风刮断一根枝,我寻思砍了重栽,柳莺说别,留着,有年头了。
前阵子村里拆迁摸底,来人问我这瓦房啥价。我说:"不卖。"
"陈叔,这地段补偿可不低,够您在县城买套电梯房。"
我摇摇手:"电梯房我上去下来晕。这房五千块起的家,我柳莺巴掌印还在梁上呢,不卖。"
那人走后柳莺在院里收被子,听见了,说:"还巴掌印呢,陈守根你越老越能编排。那梁早换两回了。"
"换梁不换印,"我嘿嘿,"那晚你要不给我那巴掌,我指不定真睡地下冻出毛病,您柳老板现在得当寡妇。"
她抖着被子"啪"一声甩开来,阳光里全是浮尘,她隔着被子踹我一脚:"老不正经。"
我躲了一下,没躲开,挨了,还笑。
昨晚睡不着,我翻身问她:"柳莺,你要是没嫁我,跟那赵明远回县里,现在啥样?"
她没睁眼,手往我这边摸了摸,搭我腰上:"供销社早黄了,赵明远九八年下岗,后来跑运输翻沟里了,人没了。"
我"啊"了一声。
"所以啊,"她翻个身背对我,"女人这辈子,巴掌得拍对人。我那晚没拍错。"
灯关了,窗外有蛐蛐叫。我摸着她手上那些茧,刷碗的、锁边的、抡镐头的、纳鞋底的,一层叠一层,比我这会计的手糙多了。可我就觉着,这手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大团结"都值钱。
五千块,八九年,后河村三间瓦房,一巴掌,一辈子。
我陈守根,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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