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节奏的城市,我们的时间总是被会议、消息、待办切割得支离破碎,生活空间困在格子间、地铁与屏幕之间。
李明远亦是如此,白日被工作填满,深夜躺下,脑海仍盘旋着次日繁杂安排。为挣脱被动裹挟的生活,他踏入徒步。起初只为短暂散心,却在山野间寻得城市稀缺的纯粹。
一、见自己,从接纳脆弱开始
李明远第一次长线徒步选在云南雨崩,同行同事大刘称这是入门轻松路线。 行至冰湖路段,海拔逼近3800米,高反骤然袭来,头部阵阵胀痛,反胃恶心不断翻涌。他撑着膝盖喘息,瘫坐在路边石头上,无力前行。
大刘折返,主动分担他的背包重量。即便减负,他依旧步履维艰,只得在牧场旁歇脚。身旁一位转山藏族老人递来干净塑料袋包裹的糌粑,粗糙手掌藏着泥土,言语质朴地说:“慢慢走,山不会跑。” 没想到的是,青稞醇厚香气竟抚平了他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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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一行人比预定时间晚两小时才返回客栈。第二天奔赴神瀑,百米飞瀑倾泻而下,水雾间折射出完整彩虹。李明远与陌生驴友静坐崖边,忽然醒悟:旅途的意义或许从不是抵达终点,而是徒步途中,重新找回真实的自己。
自雨崩归来,他开始系统性筹备徒步:日常爬楼机、快走锻炼,配齐徒步装备,钻研路线补给。城市里努力与收获难以对等,但山野间每一步都有实打实的回馈,这份朴素的确定感,将深陷工作内耗的他拉回平静。过去,私下的他偏爱独处小酌,每次加班结束后都会浅饮一杯,消解整日人际与工作带来的疲惫,只是从前只顾借酒解压,从未静下心感受独饮的松弛心境。
二、无畏无惧,只因有人同行
第二年春天,李明远去了虎跳峡。这次没有大刘,队伍里是两个新朋友:户外群认识的摄影师小马,以及辞职旅行的程序员阿飞。
前半程还算顺利。走到Halfway客栈附近时,他们遇到一段贴着悬崖的窄路。峡谷在脚下数百米深处,金沙江向前奔涌。李明远双腿发软,手心全是汗。他蹲下来,握着登山杖,不敢往下看。小马走在前面,让他盯着自己的脚印,不要看下面。李明远跟着那双鞋底的纹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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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留宿山间客栈,众人热闹举杯,李明远选择独处自洽。在客栈的房间里,他取出那瓶从丽江带上来的梅见青梅酒,取一只干净直身杯,习惯性倒至七分满。不多溢、不贪满,如同徒步路上顺势而行、不疾不徐的态度。
暮色沉落山谷,雪山敛尽余晖,山野晚风寂静无声。他无意附和席间寒暄,只借一山夜色、一缕晚风为伴,安静浅酌。橡木桶沉淀的温润酒体,抚平白日临崖跋涉的紧绷与惶然,青梅的清和酸甜落于心间,让奔波一日的身心彻底安宁。
旁人举杯敬前路、敬当下,而他独饮自敬、沉淀自我。山野徒步教会他接纳起伏、顺势前行,一杯浅饮让他知度、知止、静心自持。
待心绪全然平复,他便拧紧酒瓶、洗净杯盏、归置整齐,将桌面复原如初,为这场跌宕的山野之行,落下沉稳克制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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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他又去了长穿毕。同行的仍有阿飞,另外还有两位徒步群里的朋友。翻垭口那天,大雾弥漫,能见度时浓时淡,最低时不到五米。前后队友的身影若隐若现。阿飞走在最前面,每隔几十秒就朝身后喊一声“跟上”。
李明远在雾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眼前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背影。他只能循着声音往前走。那一刻他想起了徐霞客,三百多年前,那位被称为“中国第一背包客”的旅人,曾为一句承诺,跋涉千里,将友人的骨灰与经书送达鸡足山。他没有专业装备,只有竹杖草鞋,却走遍了明代两京十三省。而此刻,他的同行者就在前方,隔着浓雾,不断喊着跟上。
翻过垭口后,阳光刺破云层,四姑娘山幺妹峰从云海中显现。雪峰在蓝天下白得耀眼。四个人在雪地里紧紧抱在一起。李明远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让冰冷空气灌满肺部。
那次经历之后,徒步不再是他偶尔的逃离。而是他对抗浮躁、校准内心、安放自我的长期修行。
三、凌寒绽放,方见天地
第三年冬日,李明远生日当天出发,奔赴库拉岗日转山,队友是阿飞、沉稳内敛的老周、刚辞职独自进藏的小北。
此行规划北坡转山线路,海拔逐步攀升至 5000 米。前两日天气晴好,巨大三角状的库拉岗日主峰覆满冰雪,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光泽。
第三天,暴风雪毫无征兆地袭来,风大得让人站不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颗粒感。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四人短暂失散,在老周带领下寻到废弃牧民石屋暂避。石屋门口挂着牦牛毛毡,推门进去,一股干燥的羊粪味扑面而来。小北膝盖受伤,一瘸一拐;阿飞的GPS失去信号,手机屏幕结满冰霜;老周的睡袋湿了大半,外层结了一层薄冰。李明远在墙角找到几根干柴,火很快生了起来。
李明远靠着石壁,看着火光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想起三年来走过的路——雨崩牧场的糌粑、虎跳峡悬崖的脚印、长穿毕浓雾里的呼唤。他恍然发觉,一路行走,实则是捡拾回丢失已久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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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雪也停了。四个人收拾装备,确认火种彻底熄灭,把所有垃圾装进袋子带走。走出石屋时,阳光重新洒向群山。库拉岗日的雪峰在碧空下闪着冷冽的光,雪地反射的光芒让人微微眯眼。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大家静静地望着远处的雪山,站了很久。那一刻李明远终于明白:所谓见天地,不是征服了多少海拔,而是真切感受到天地之大、自己之小。小到那些焦虑、内耗和攀比,在雪山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忽然想起了梅花——在最冷的风雪里,开出最安静的花。原来凌寒绽放,就是如此。
下山路上,阿飞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明年去哪?”
李明远想了想,没有回答。有些路,走完了就知道还会有下一段。山不会跑,而人总要一步一步地把自己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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