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婆婆当着满堂宾客甩了我一记耳光,嫌我上菜太慢。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转身走向那张摆了二十桌酒席的宴会厅中央。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哭,可我只是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陈姨,把东西送上来吧。”三分钟后,二十个身着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将所有宾客请离,宴会厅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婆婆瘫坐在主位上,终于记起来——十年前,那个被她赶出家门、一毛钱嫁妆都没给的儿媳妇,本名不叫“小周”,叫周瑾。
第1章 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满堂宾客的喧闹声中格外刺耳。
我端着最后一道清蒸石斑鱼从厨房出来时,婆婆赵桂兰已经等不及了。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绣金线的旗袍,脖子上挂着去年我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翡翠吊坠,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副富贵老太太的模样。可此刻她的脸涨得通红,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绷紧,那只刚刚甩了我一巴掌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属蜗牛的?!二十桌的客人等你一个人上菜?你看看几点了!”婆婆的声音尖利得能穿透宴会厅的穹顶,“这都一点半了,最后一条鱼才端上来,你让亲戚朋友们怎么看我们家?”
瓷盘边缘硌着我的掌心,滚烫的汁水溅出来,烫红了我左手虎口。可我感受不到疼,因为右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更清晰——那一巴掌她是真用了力,指甲划过的地方应该已经破了皮。
“妈,对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厨房就我一个,张姐请假了……”
“你少找借口!”婆婆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盘子,“天天在家闲着,让你帮个忙就推三阻四!我儿子养着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们家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二十桌,将近两百号人,此刻全在看着我们。我看见大姑姐赵丽华扭过头去假装跟邻座说话,二叔公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表嫂捂着嘴不知道在跟谁交头接耳。周海就在三米之外的桌前站着,可他没有动。
他穿着我那件熨了整整一个早上的白衬衫,袖口的袖扣是去年我生日时他送的礼物。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尴尬还是麻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嫁给周海七年了。七年里,我从一个刚从美院毕业的设计系高材生,变成了一个每天洗衣做饭伺候公婆的全职太太。赵桂兰说“女人结了婚就该以家庭为重”,我辞了工作。赵桂兰说“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她管。赵桂兰说“早点要孩子,趁我还能带”,我停了避孕药,备孕三年却至今没有动静。婆婆把这事归结为“你在外面乱吃东西把身子搞坏了”,每个月逼我喝三大罐不知从哪弄来的偏方中药。
我都忍了。
因为周海说:“老婆,委屈你了,我妈就那样,咱们让着她点。”
因为周海说:“等我升了总监,咱们就搬出去住。”
因为周海说:“再忍忍,就两年。”
七年了,他还是个部门主管,工资八千三,连首付的零头都没攒出来。而我的设计作品,去年在米兰家居展上被一个意大利品牌看中,对方开价五十万买断系列版权。那笔钱我让经纪人直接打进了我大学室友的账户,因为赵桂兰拿着我的银行卡,连我买一包卫生巾都要问花了多少钱。
“还愣着干什么?滚回厨房去!”婆婆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今天是我六十大寿,你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我慢慢抬起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嘴角。指尖果然沾了血丝。舌头顶了顶口腔内侧,咸腥味弥漫开来,后槽牙有点松动。
“妈,”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居然还是稳的,“这鱼您还要吗?”
赵桂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既不哭也不闹,反而问出这么一句。她皱了皱眉:“不要了不要了!都凉了!端回去自己吃!”
“好。”我说。
然后我把那盘清蒸石斑鱼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空桌上,转身走回厨房。
身后传来婆婆跟旁边亲戚抱怨的声音:“你看看,一点教养都没有,当初就不该让周海娶她……”
我没有回头。厨房的推拉门合上的瞬间,外面宴会厅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不锈钢台面上还摆着没来得及切的果盘,砧板上沾着鱼鳞,水池里泡着十几个蒸盘。我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冷水,把脸凑过去冲了冲。
水很凉,碰到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颊肿起一道红痕,头发因为一早上忙前忙后已经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角。她穿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有三处烫伤。她的眼睛很红,可没有眼泪。
我盯着镜子看了五秒。
然后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把脸,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姨,”我对着话筒说,“把东西送上来吧。”
那边应了一声,没多问就挂了。
我脱下围裙叠好放在案台上,理了理头发,拉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第2章 十年前那个雨天
回到宴会厅时,婆婆正站在主桌旁边跟二叔公碰杯。她笑得满面红光,好像刚才打我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旁边几个姑嫂围着她夸“气色真好”“这旗袍衬得您年轻了十岁”。
我穿过人群走到宴会厅正中央。
赵桂兰看见我空着手出来,眉头立刻皱起来了:“你不在厨房待着跑出来干什么?水果呢?”
我没理她,只是环顾四周。
这家“海悦大酒楼”是滨海市数得上号的高档餐厅,光是今天这二十桌寿宴就花了小四万——用的还是我去年卖那套设计图的尾款。赵桂兰不知道那笔钱的存在,周海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每个月“在家闲着”,靠着周海那点工资过日子。
宴会厅挑高六米,水晶吊灯折射着暖黄的光,墙上挂着本地一个不知名画家的仿作,桌布是香槟色的缎面,每桌上摆着两瓶五粮液和一束鲜花。赵桂兰亲自挑选的场地,说“要让亲戚朋友们看看我们周家的排面”。
可这个“周家”,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画画赚来的。
“周瑾,你耳朵聋了?”婆婆见我不动,声音又尖了起来,“我问你话呢!”
我没答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周围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我听见表嫂压着嗓子说:“这是咋了?挨了一巴掌气傻了?”二表姐接话:“要我说桂兰婶子也真是的,大庭广众的打人……”
“都给我闭嘴!”赵桂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外人插嘴!”
她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桌的亲戚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二叔公放下酒杯,嘴角往下撇了撇。大姑姐赵丽华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妈,大喜的日子,别生气别生气……”
“我没生气,”赵桂兰抬手指着我,“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副死样子!结婚七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天天白吃白喝,让她端个菜还甩脸子给我看!周海!你管不管你媳妇儿了?”
周海终于动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周,别闹了,给我妈道个歉,回去再说。”
“小周。”
结婚七年,他从没叫过我全名。刚开始是叫“瑾瑾”,后来婆婆说“叫什么瑾瑾肉麻兮兮的”,就改成了“老婆”。最近两年,他跟着婆婆一起叫我“小周”,好像我只是一个没有姓名的附属品。
“周海,”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姓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跟我妈置什么气?她今天过寿,你就不能……”
“我姓周。”我打断他,“我叫周瑾。你妈刚才那巴掌,打的是周瑾。”
周海的表情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二十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鱼贯而入。他们步伐整齐,神情专业,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短发干练的中年女人,正是陈姨。陈姨身后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平板电脑,还有几个人推着几台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机器。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各种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这谁啊?”
“拍电影的?”
陈姨走到我面前,微微点头:“周小姐,都准备好了。”
“嗯。”我接过她递来的文件,转手举起来,“各位来宾,很抱歉打扰大家用餐。我是这家酒店的实际控制人,周瑾。今天这顿寿宴从现在起由我本人承办,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二叔公,大姑,表嫂,还有各位亲戚,饭后会有人专门送大家回去,今天的事情,对不住了。”
全场死寂。
赵桂兰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指着我的方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她的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大红旗袍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抖。
周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说什么?这家酒店是你的?”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没说话。
陈姨朝后面打了个手势,那二十个人立刻分散开来。有人走向每张桌子去跟宾客低声交谈,有人去前台交接设备,还有两个站在了宴会厅大门口。
“各位,”陈姨提高了声音,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请随我们的工作人员移步到楼下的茶歇厅,已经备好了点心和茶水,感谢各位配合。”
宾客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闹。因为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亮出了酒店管理层的工牌——那上面“执行总监”四个字清清楚楚。
二叔公第一个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桂兰一眼,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往外走。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大姑姐赵丽华想说什么,被她丈夫一把拽走了。
不到五分钟,两百来号人走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我、周海、赵桂兰,还有陈姨和两个助手。
赵桂兰终于缓过神来了。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你……周瑾,你什么意思?你哪来的钱买下这家酒店?”
“我没买。”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公章和我的签名,“这家酒店所在的整栋大楼,产权在我名下。妈,您跟我结婚七年的儿媳妇,名下在滨海有三套房产,一间工作室,还有这家四星级酒店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
赵桂兰往后踉跄了一步,大腿撞在椅背上,整个人“咚”一声瘫坐下去。
周海猛地转头看向我,他的脸终于失去了血色。
“你……”他声音沙哑,“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想笑。
“周海,”我说,“七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妈说‘我们周家娶媳妇,女方必须自带嫁妆二十万’。我拿不出来,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骂我是‘倒贴货’,说你娶了我是你瞎了眼。你还记得吗?”
周海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毕业,父母双亡,身上只有三千块钱。”我继续说,“你说没关系,你说你会护着我。可婚后第一个月,你妈要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你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我辞职了,你每个月给我五百块零花,我连买一管颜料都要看她的脸色。”
“瑾瑾……”周海终于叫了我的名字,可声音干涩得可怕。
“我的工作室开在城东,注册名是‘云朵设计’,你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去年我有一组作品被米兰的一个品牌买走了,你妈拿我的银行卡刷了三万块买镯子,你没问过她哪来的钱。”
赵桂兰瘫在椅子上,嘴唇抖得不成样子:“那、那钱是我儿子的……”
“你儿子的工资卡从结婚到现在都是你在管,”我低头看着她,“他每个月到手八千三,家里房贷、物业、水电、买菜,哪一样不是我在贴?你真以为你那镯子是靠你儿子那点工资买的?”
赵桂兰彻底说不出话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周海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所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等,”我看着他,“等你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就一句。七年了,你一个字都没说过。”
周海脸上的表情终于碎了。他朝我伸出手,手指在空中颤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姨,”我转头,“请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方案按照婚前协议来——我们结婚的时候,周家没给我一分彩礼,我净身出户,所以我的婚前财产,他一分都分不到。”
“周瑾!”周海叫了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慌乱,“你疯了?你要跟我离婚?”
“我早该离了。”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大门。身后的赵桂兰哭出了声,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跋扈全部哭出来。周海想追上来,被陈姨带来的两个助理礼貌地拦住了。
我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赵桂兰坐在满地狼藉的寿宴中央,大红旗袍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像个被抽去了骨架的纸人。
“妈,”我叫了她一声,“今天的寿宴账单,回头让周海转给我。我请客。”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滨海市的楼群在十月的天空下清晰得像一幅素描。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经纪人发来一条消息:“米兰那边追加了订单,下个月要出样稿,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慢慢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是某种仪式。七年了,我好像从来没听见过自己的脚步声。
第3章 云朵与尘埃
城东旧工业区改造的文创园里,我的工作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漆成深蓝色的门,三面墙的落地窗把下午的光线全部收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布的气味。
墙角的画架上还摆着没完成的稿子——一组名为“茧”的系列,用灰白两色调出层层叠叠的包裹感,画面上隐约能分辨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这幅画画了两个多月了,每次动笔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剥皮。
我站在画架前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脸颊。那道巴掌印应该已经消了,但破皮的地方还有点疼。
其实我完全可以直接掀了桌子走人,没必要把酒店的身份亮出来。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累,特别累。就像一个人捂着胸口跑了七年马拉松,终于决定停下来,却发现跑道终点连个观众都没有。
我拉开抽屉找创可贴,手指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铁盒。
盒子很旧了,边角生了一圈锈。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汇款单存根。最早的一张是七年前九月的,金额八百,收款账户写着“周海”。往后每个月都有,数字从八百慢慢涨到一千二、两千、三千五。最近一张是上个月的,五千。
七年,我每个月都在往一张我用周海身份证开的卡里打钱。那是给周海准备的“搬出去住”的首付,攒到今天一共是二十一万三千四百块。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合上铁盒,听见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赵丽华。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大姑姐压低了嗓门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隐约的哭嚎:“瑾瑾?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妈在家里哭了一下午了,说你……”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说你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周海也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瑾瑾,这事儿是不是太突然了?妈她就是脾气不好,可你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没吭声。
赵丽华见我不说话,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妈今天做得过分了,打人肯定不对。可她就是那个急脾气,这些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要是早说你外面有生意,妈也不至于……”
“大姑,”我打断她,“你记得你结婚那年吗?”
那边愣了一下:“啊?我结婚都十五年了……”
“十五年,”我说,“你结婚的时候,赵桂兰给了你三万块陪嫁,一件金镯子,一套四件套。你弟周海结婚的时候,她跟我说‘周家娶媳妇没有出彩礼的规矩’,我一分没拿到。大姑,你觉得公平吗?”
赵丽华沉默了。
“这些年你每次回娘家,你妈哪回不是从冰箱里拿最好的东西给你带回去?我怀孕没保住那回,你知道她说什么吗?”我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把铁盒边缘抠出了一道印子,“她说‘连个孩子都留不住,真是白吃饭的’。”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良久,赵丽华叹了口气:“瑾瑾,姐知道家里对不住你。可周海是你丈夫,他在家都待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今年三十四了,”我说,“饿了自己会点外卖。”
我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深灰。楼下文创园的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
那时候我刚从美院毕业,父母出了车祸,赔了二十万,全给舅舅拿去还赌债了。我一个人在滨海举目无亲,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靠接插画稿子过活。周海是同学介绍认识的,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收入一般,但人老实,说话温吞吞的。
我们谈恋爱谈了大半年,他把我带回周家见父母。赵桂兰坐在客厅沙发上,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家里能出多少嫁妆?”
我说我没钱。
赵桂兰当场脸色就拉下来了,说她儿子条件好,在城里有房子有车,我不能“空着手进门”。我问她那彩礼呢,她嗤笑一声:“滨海市的风俗你不知道?男方出房子出车,女方带嫁妆,哪有女方还要彩礼的道理?”
周海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妈,瑾瑾情况特殊……”
“特殊什么特殊!”赵桂兰一拍茶几,“你要娶她可以,嫁妆至少二十万,没有就别进这个门!”
那天晚上周海送我回出租屋,在楼下站了很久。雨下得很大,他的伞都歪了,淋得半身湿透。他说:“瑾瑾,对不起,我妈就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嫁妆的事我想办法,我存了两万……”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忽然就不想计较了。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什么婆婆什么嫁妆都是小事。他不敢跟他妈顶嘴,但他会淋着雨来送我。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我自己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能有一个屋檐住、有一双手牵,已经很好了。
婚后第一年确实还算过得去。赵桂兰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顶多就是念叨“菜咸了”“地没拖干净”。周海下班回来会帮我洗碗,周末带我去吃街角那家牛肉面。我偷偷接设计稿子赚点零花钱,攒了大半年买了第一套专业绘图板,藏在自己衣柜最底下。
真正的转折是婚后第二年。
我怀孕了。
赵桂兰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甚至破天荒给我炖了一次鸡汤。虽然那锅汤里放了满满一包当归,我闻着味就想吐。周海很高兴,每天下班回来都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说“是个儿子”。
可三个月的时候,我半夜肚子疼,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胚胎停止发育了。那天赵桂兰在病房门口骂了半个钟头,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身子太弱,怪我平时“乱吃东西把身体搞坏了”。周海这次倒是说话了,可他就说了六个字:“妈,你别说了。”
那是他七年来唯一一次替我开口。
从那以后赵桂兰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她托人弄了一大堆偏方,什么驴皮胶、鹿胎膏、紫河车,黑乎乎的一大罐让我每天喝。我不喝她就骂,骂完还要跟周海告状。周海每次都说:“老婆,你就忍一忍,喝了也没坏处。”
我忍了三年,再没怀上过。
后来我就不忍了。我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画稿上,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就在书桌前画到凌晨。我报了一个线上设计课程,认识了一个在米兰做策展的华人经纪人。我接商业项目、做家居品牌的设计外包、给杂志画封面插画。
这些钱一开始很少,每个月也就一两千。但架不住我攒得狠。赵桂兰管着我的工资卡,我就在外面另开了账户。我买颜料用的是周海给的零花钱省下来的,寄快递填的是楼下小卖部的地址。
三年后,我用攒下的钱在文创园租下了这间工作室,挂上了“云朵设计”的牌子。又过了两年,工作室转成了公司,开始接整案。去年米兰那个品牌找上门来的时候,陈姨——就是我最早的设计客户之一——刚帮我盘下了城东这栋旧楼改成的酒店。
陈姨是浙江人,做房地产起家,后来转做酒店管理。她跟我说:“瑾瑾,你这个人有本事,缺的就是底气。这栋楼拿下,你就有底气了。”
于是我就拿下了。
这些年我什么都没跟周海说,因为我不知道说了之后他是什么反应。我害怕他说“你赚这么多钱怎么不拿出来贴补家用”,更害怕他说“你一个女人搞什么事业”。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身边的同学、朋友,结了婚之后慢慢就没了自己。我不想那样。
可到头来,我还是在那个寿宴上自己掀了这张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周小姐吗?我是周海的同事老刘,您丈夫今天下午在公司请了半天假,走的时候状态不对,我有点担心,想问问他回家了没……”
“他回家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刘松了口气,“诶对了,他上午走之前还跟我念叨,说要给您买个生日礼物,问我什么牌子的口红好。我还寻思呢,你们小两口感情这么好……”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天是我生日。
连我自己都忘了。
第4章 那把钥匙
我生日那天晚上在工作室对付了一宿。陈姨送来一碗长寿面,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面凉了之后我把它倒进垃圾桶,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陈姨,开门发现是赵丽华。她穿了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没怎么打理,眼底一圈青黑。看见我脸上的伤,她眼神躲了一下,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熬了点小米粥,趁热喝。”
我没推辞,侧身让她进来。
赵丽华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画板和堆成小山的颜料盒,停在墙角的“茧”系列前面,看了很久,没说话。
“坐吧。”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昨天妈把你那间屋子的锁换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周海跟她吵了一架,”赵丽华说,“结婚这么多年头一回。妈气得把客厅的电视都砸了,说养了个白眼狼,为了个女人跟她顶嘴。”
“周海呢?”我问。
“在妈那儿跪了一晚上。”赵丽华苦笑了一下,“他说房子是妈的名字,他没办法。可他也说了,要是妈不让你回去,他就搬出来住。瑾瑾,周海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没说话。
赵丽华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手边:“这是他那间屋子的钥匙,书房那间,带个小阳台。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回主卧,就住那儿,他住客厅也行。”
我看着那把钥匙。普通的黄铜色,齿痕有点磨损了,是几年前我们搬家时我亲手配的。
“大姑,”我开口,“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赵丽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姐是外人,这事儿该你自己拿主意。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妈那个人吧,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让她改不可能。但周海不一样,他以前是窝囊,可这次他是真急了。昨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跟我哭了,说你这些年受的委屈,他都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说?”
“他不敢。”赵丽华叹了口气,“他说他怕说了,你跟他妈之间就更僵了。他想着忍一忍总能过去,没想到把你越推越远。”
我伸手拿起那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两圈。
金属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结婚那天周海攥着我的手出汗,小声说“别紧张”;想起我半夜做噩梦哭醒,他从背后抱住我一遍遍说“没事没事”;想起我因为流产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红着眼睛进来给我倒热水。
他不是坏人,只是懦弱。
“钥匙先放我这儿。”我把钥匙收进抽屉,“粥我收下了,你跟周海说,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赵丽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文创园里开始有人上班了,楼下飘来咖啡店磨豆子的香气。我打开保温桶,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是我喜欢的吃法。
喝了两口,手机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我点开一看,是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草案。附件里清清楚楚地列着财产分割方案——婚前各自名下的资产归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财产按法律规定对半均分。
“婚后共同财产”那一栏底下,写着一行字:周海名下储蓄账户余额——三千六百二十元。
这就是我们七年的共同积蓄。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七年前我因为没嫁妆被嫌弃,七年后我要离婚了,共同财产一共三千多块,还不够赵桂兰买半只镯子。
我合上电脑,把那碗粥喝完了。
下午的时候陈姨来了,带着酒店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她翻了几页,忽然抬头看我:“听说你婆婆昨天去酒店闹了?”
“她去了?”
“前台拦住了,没让进。”陈姨推了推眼镜,“在大堂坐了两个多钟头,也不闹也不骂,就那么坐着。后来你那个大姑姐来把她接走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翻报表。
陈姨沉默了几秒:“瑾瑾,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离婚的事,是来真的?”
“真的。”
“那你那个‘茧’系列还画不画了?我看你卡在最后一张上,都半个月了。”
我翻报表的手停了一下。陈姨说的没错,那个系列确实卡住了。前七张画的是“裹”,从白到灰层层叠叠地包裹,第八张——“破”——我画了七八稿都不满意。纸上的形象要么太狰狞,要么太空洞,找不到那个该有的力量感。
“画,”我说,“下周米兰那边要交稿。”
陈姨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你跟周海的事,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我把报表合上,“我自己处理。”
陈姨走后,我打开电脑回复了律师邮件,让她把协议再细化一下,关于我名下那三套房产的购置时间线要理清楚——其中一套是婚前用我自己的稿费付的首付,婚后还贷也是从我私人账户走的。周海对这些一无所知,但法律层面上还是得把证据做全。
处理完这些已经傍晚了。
我关上工作室的门准备出去买点吃的,楼梯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周海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快餐盒。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我、我给你送点饭……大姑说你工作室忙,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饭留下吧。”我说。
他赶紧把塑料袋递过来,手指碰到我的指尖,缩了一下。然后他站那儿不动了,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瑾瑾,”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些钱……你每个月存的那些钱,我知道。”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没拿稳。
“妈换锁那天,我去书房收拾东西,翻到你那个铁盒了。”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二十一万三千四。你从结婚第一个月就开始攒的,对不对?你存的……是想搬出去住?”
楼道灯又亮了,把他脸上那条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周海,”我说,“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那笔钱我不会动的。你……你拿回去。”
我没回头。
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铁盒看了看。里面的汇款单存根还在,只是最上面多了一张纸条。周海的字歪歪扭扭的,就写了一句话:
“老婆,生日快乐。迟了一天。”
纸条旁边压着他今天给我送饭的那几个快餐盒的收据,上面印着日期,正好是我生日那天。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铁盒,重新锁了起来。
第5章 饺子与偏方
离婚协议正式寄到周家那天,是十月二十六号,星期三。
我没去现场。律师发消息说,赵桂兰收到快递之后当场把协议撕了,扬言要去法院告我“骗婚”。周海坐在旁边没说话,等赵桂兰撕完了,默默把碎片收起来装进信封,然后给律师回了电话,说他会认真看。
这个反应倒是出乎我意料。
那天晚上赵丽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海把协议一页一页拼好了,用透明胶粘起来,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了半宿。赵桂兰在外面砸门喊他吃饭,他愣是没出来。
“瑾瑾,”赵丽华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妈最近这几天不对劲,老是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昨天我过去看她,她居然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那是你爱吃的,你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还问你……”赵丽华的声音有点别扭,“问你脸上那道伤好没好。我说早好了,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大姑,”我说,“她吃降压药了吗?”
赵丽华明显愣了一下:“你……你还记着她有高血压?”
“她吃那个缬沙坦,每天早上空腹一片。上个月那瓶应该快吃完了,你带她去社区医院再开一瓶。”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赵丽华“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瑾瑾,你这孩子……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你照顾好自己,周海那儿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这间屋是我临时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是陈姨给我买的。屋子里没什么东西,只有画具和生活必需品,像极了七年前我刚毕业时住的那个城中村。
只是心境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有。现在我有酒店、有房产、有工作室,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抓住。
第二天下午我去医院做体检。上次流产之后我就落下了妇科的毛病,月经不调、周期性腹痛,医生说是宫寒加内分泌失调。赵桂兰那些偏方吃了三年,不仅没调理好,反而把胃搞坏了。
挂了专家号,做了B超和血检,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皱着眉看了半天。
“你之前是不是长期吃某种活血化瘀的中药?”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主任,姓林,说话很直接,“你这个子宫内膜的状况不太对,有药物刺激的痕迹。如果继续吃下去,对生育功能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我愣了两秒:“那、那我已经停了半年了,还能恢复吗?”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停得还算及时。但需要一段时间的激素调理,至少半年到一年。这期间规律作息、清淡饮食,别再乱吃药了。”
我点了点头,道了谢,拿着病历本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三年。我喝了整整三年那些黑乎乎的偏方,赵桂兰每次逼我喝的时候都说“这是为你好”“趁年轻赶紧调理好身子”。周海在旁边跟着劝“忍一忍就咽下去了”。
可那些东西差点把我的身体毁了。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想给周海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阴了,预报说傍晚有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的马路,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
同样是阴天,同样站在某个门口,同样是一个人。
只是那时候我手里牵着一双手,现在我两只手都空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姨发来的消息:“米兰那边催稿了,‘茧’系列第八张,你什么时候能交?”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三个字:“今晚画。”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作室,从八点一直画到凌晨两点。第八张“破”我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不再是柔和的灰白渐变,而是用浓烈的赭红和深褐在画面中央撕开一道裂口,裂口边缘有细碎的亮金色,像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画完最后一个笔触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跟七年前那场雨一模一样。
我盯着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经纪人。
半分钟后那边回了三个大拇指和一个感叹号:“成了!就是这个感觉!”
我放下手机,把画笔洗干净,收拾好颜料。正准备锁门回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海。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雨声和周海有点喘的声音,他好像在室外:“瑾瑾……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底下,周海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仰着头看二楼这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鞋子上全是泥点子。
“你上来吧。”我说。
两分钟后他推门进来,收了伞靠在门边,整个人湿漉漉的。他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刚画好的“破”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好看。”他说。
我靠在桌边看着他:“这么晚了过来,有事?”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协议我看完了,财产那边没问题,你的婚前财产我本来就不知道。但是抚养费……”他顿了顿,“我没有孩子,所以也没什么抚养费。协议上写的财产分割那一块,我想了想,我那三千多块也没什么好分的,要不就……”
“你自己留着吧。”我说。
周海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磨蹭了两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瑾瑾,我不签。”
我看着他。
“我不是说不离婚,”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不是周海的机会,是我自己的机会。我想让你重新认识我一下。”
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洼。他就那么站着,三十四岁的大男人,像个小学生一样手足无措。
“周海,”我说,“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
他愣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个偏方的事,我问过我妈了。她说她是听邻居张婶介绍的,她不知道会伤身体……”
“嗯。”我说。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以后谁再给你乱吃药,我跟谁急。”他的声音有点颤,“虽然可能晚了好几年。”
门关上了。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周海撑开伞走进雨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雨幕里。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信封上面。
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信,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信很短,写了一页纸,开头第一行是:
“瑾瑾:我翻那个铁盒的时候,看见你每一张汇款单上写的备注都是‘家’。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看那个地方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铁盒最底下。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6章 陈姨的茶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然后压在了铁盒最底下。
说实话,周海那个“重新认识我一下”的说法让我觉得有点可笑。七年了,从恋爱到结婚,我们朝夕相处了将近三千个日夜,到头来他对我说“重新认识”。就好像过去那些年他认识的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叫“周海老婆”的壳子。
可我也没法完全否认他的话。因为我自己也藏着掖着——酒店、房产、存款,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某种程度上,我认识的也不是完整的他。我认识的是那个在婆婆面前唯唯诺诺、关起门来会给我揉肩膀的周海。
我一直以为我能忍。
直到那记耳光打碎了所有“能忍”的假象。
第二天上午陈姨约我去喝茶。地点在酒店二十八楼的观景茶室,整面落地窗对着滨海湾,天气放晴之后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远处有货轮慢慢驶过。
陈姨泡了一壶白茶,给我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开口:“昨晚周海来找我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别紧张,”陈姨摆了摆手,“他到我这儿来,不是求情也不是打听。他就是问了我一件事——‘云朵设计’是什么时候成立的,第一单业务是谁介绍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实话啊。四年前你刚租工作室的时候,第一单室内设计的活儿是我介绍给你的,甲方是城南那个新开的绘本馆。他听完愣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我低头喝了口茶,没说话。
陈姨看了我一眼,又往我杯子里续了热水:“瑾瑾,我认识你四年了。当初那个来找我谈酒店设计方案的小姑娘,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但方案做得一丝不苟。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人。所以你今天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了再做,别让情绪替你拿主意。”
“我知道。”我说。
“你那个‘茧’系列画完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米兰那边品牌方想跟你签长期合作,你要是接的话,以后得经常跑国外,起码半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国内。”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海面上那艘远去的货轮,沉默了一会儿。
“陈姨,”我说,“我想先把身体调理好。”
陈姨点了点头:“这倒是正经事。你那个偏方的事我听说了,回头我认识个中医,正经坐堂的那种,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郎中,你到时候去看看。”
“好。”
茶喝到一半,陈姨的助理敲门进来,递给她一份文件。陈姨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看向我:“你婆婆赵桂兰,今天又到酒店来了。”
“还是坐大堂?”
“这次带了个男人,年纪跟你婆婆差不多,梳着油头,拎个皮包,看着像是……”陈姨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专门帮人出主意的。”
我放下茶杯:“她带人来干什么?”
“说是要查酒店的账。那个男人自称是‘滨海市企业权益保障协会’的什么顾问,拿着名片要见法人代表。前台说法人不在,他们就在大堂坐下了,看样子不等到人不走。”
我沉默了几秒。
赵桂兰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打不过我、吵不过我、讲道理也讲不过我,所以她一定会换一种路子来。这个什么“企业权益保障协会”听着就不靠谱,大概率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野鸡组织。
“我去看看吧。”我站起来。
陈姨拉住我的手腕:“瑾瑾,别冲动。他们就是来闹的,你去了正中他们下怀。让酒店的律师去处理就行,他们连法人面都见不着。”
“我不是去吵架的,”我说,“我婆婆那个人,你跟她硬碰硬她会炸,但你给她个台阶下,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了。”
陈姨看着我,慢慢松了手:“行,那你去吧。我叫两个安保跟着。”
我出了电梯,穿过酒店大堂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赵桂兰。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姿板正,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树。旁边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黑西装、油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翘着二郎腿翻手机。
我走到他们面前,在赵桂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妈,”我叫了一声。
赵桂兰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脸上那个表情说不出是气愤还是尴尬。旁边的油头男人倒是先开口了:“你就是周瑾?我是企业权益保障协会的赵顾问,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周家老太太了解一下酒店的经营情况,毕竟……”
“赵顾问,”我打断他,转头看向前台方向,“麻烦把公司法务部的李律师叫过来。”
油头男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赵桂兰急了:“周瑾你什么意思?我找人来帮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叫律师干什么?”
“妈,”我把视线转回她脸上,“您想知道酒店经营什么情况,可以。酒店的法人代表是我,大股东也是我,所有账目都有第三方审计机构的认证。您要是信不过,我让李律师把审计报告复印一份给您带回去看。”
赵桂兰愣住了。
“但这个‘权益保障协会’,我在工商注册系统里没查到登记信息,”我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赵顾问的名片能不能给我看一眼?我让李律师核实一下协会的资质。”
油头男人的表情变了。他干笑了两声:“这个、这个协会是新成立的,注册手续正在走流程……”
“那就不急,”我说,“等手续办好了,您再带着正规的文件过来。酒店财务部每周三下午对外接待咨询,到时候我让人专门给您安排个会议室。”
赵桂兰和油头男人对视了一眼。油头男人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明显开始坐不住了。
我看着赵桂兰,声音放软了一点:“妈,您要是想了解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用找别人。您上二楼,我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进去坐坐,我泡茶给您喝。”
赵桂兰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你那包饺子……是我包的。”
旁边的油头男人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赵桂兰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步子有点踉跄。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抖了一下,没挣开。
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药的事……周海跟我说了。我、我不晓得那个会伤身……”
我松开她的胳膊,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了。
油头男人赶紧拎着皮包跟出去,在酒店门口不知道跟赵桂兰说了句什么,被她一甩手推开了。
陈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沉默了两秒说:“你婆婆这个人吧,嘴硬了一辈子,要她说句软话跟要她的命一样。”
“我知道。”我说。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赵桂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姨,你说一个人要是硬撑了一辈子,到老了才发现自己撑的都是错的,她还站得住吗?”
陈姨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赵丽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赵桂兰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很久,周海敲门进去,发现她拿着那个被撕碎又粘起来的离婚协议在看。
“她跟周海说,”赵丽华的消息写到一半又撤回了,过了两分钟重新发过来,“她说她不知道你喝那个药把身体搞坏了。她说她要是知道,她不会逼你喝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块凉透了的玉盘挂在天上。我靠在出租屋的床头,忽然想起七年前刚从医院做完流产手术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赵桂兰在客厅里骂了我半个多钟头,周海蹲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说我没事,他说你别骗我。然后他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一杯牛奶,牛奶端过来的时候他眼圈红红的,跟我说:“老婆,以后咱们不生了。”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第7章 米兰来的邮件
十一月初,米兰那边正式发来了合作邀约。
邮件很长,里面详细列了合作条款、版权分成比例、年度设计主题规划。陈姨帮我看了,跟我说这个条件在同行业里算优厚的,对方很看重“茧”系列的风格延续性。
我坐在工作室里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四年前我刚租下这间工作室的时候,连新桌子都舍不得买,用的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旧办公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垫了一层画布才勉强平整。那时候我接的活都是几百块钱的小单,画一套儿童房的墙面彩绘才挣八百,还要倒贴颜料钱。
现在有人从八千公里外发来邮件,用很正式的商业英语叫我“Ms. Zhou”,说希望跟我签至少三年的合作。
我把邮件转发给经纪人,附了一句“可以开始谈合同细节了”。然后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文创园里新开了一家花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摆弄一盆白色的蝴蝶兰。斜对面那家咖啡馆换了招牌,从“旧时光”改成“慢生活”。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来。
四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我跟这间工作室、这条街道、这个城市之间的记忆,比我跟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之间要多得多。赵桂兰至今不知道“云朵设计”是什么,周海上周才第一次站在我的工作室里。
他们认识的我,是围裙上沾着油污、整天在厨房里忙活的“小周”。而此刻站在窗前的我,是被米兰设计师称为“非常有潜力的东方新锐”的周瑾。这两个人之间隔了四年、隔了一间工作室、隔了无数个凌晨两点还在画稿的夜晚,隔了二十一万三千四百块藏在铁盒里的梦想。
我正出着神,手机响了。
是周海。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像是在走路:“瑾瑾,我在你工作室门口,你方便开门吗?”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周海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咖啡和一小盒蛋糕。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毛衣,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路过那家‘慢生活’,想着你应该在画稿子,就带了两杯。”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过纸袋,侧身让他进来。
周海进了工作室,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在那幅“破”前面停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这幅画,跟前面七张都不一样。”
“嗯。”
“前面那些……都是灰的白的,裹着裹着的。这张像是一下子撕开了,里面……”他顿了顿,“里面好像是有光的。”
我没接话。他把视线从画上挪开,落在我的办公桌上。桌上摊着米兰那封邮件的打印件——我刚顺手打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
周海的眼神在那几页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问。
“咖啡趁热喝。”他指了指纸袋,“蛋糕是提拉米苏,我记得你爱吃的。”
“谢谢。”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妈昨天去社区医院开降压药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大姑陪她去的,”周海继续说,“医生说她血压控制得还行,就是情绪不能起伏太大。她回家之后还跟我念叨,说酒店大堂那个沙发坐着挺舒服的。”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周海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开口:“瑾瑾,我下周要去培训了。”
“培训?”
“公司有个外派项目,去杭州总部学习三个月,”他说,“我报名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以前我老想着安安稳稳待着就行,反正日子就这么过。”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但你那天说‘七年了,你一个字都没说过’,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做过。所以我想出去看看,学点东西。三个月之后再回来,可能还是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
他顿了顿:“至少能让你觉得,我不是完全没变。”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有点红血丝的眼睛。
“周海,”我说,“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
“我知道。”他站起来,“我是为了我自己做的。你要是不想等,那就不等。三个月的培训跟离婚协议不冲突,你要是想好了,随时签就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蛋糕记得吃,放久了不好。”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一块提拉米苏,装在小巧的透明盒子里,蛋糕面上撒了一层细细的可可粉。
我拿起叉子挖了一口,奶油绵密,咖啡的微苦和甜味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
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晚上陈姨给我打电话,说杭州那个培训项目的事她托人打听过了,是周海公司内部的一个晋升通道,去总部学习三个月,回来之后如果考评通过,可以升到区域经理的岗位。
“这小子这次倒是来真的了,”陈姨在电话里说,“我听他公司的人讲,他申请的时候领导都挺意外,说他以前从来不主动提这种要求。”
我没评价,只是“嗯”了一声。
陈姨也没追问,话锋一转:“对了,你那离婚协议,还签不签?”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暖黄,照着出租屋白墙上贴的几张速写稿,是我上周画的——楼下那棵梧桐树,斜对面的咖啡馆,还有酒店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
“先放着吧。”我说,“等他培训回来再说。”
陈姨笑了一声:“行,那我就不操心了。对了,那个中医我帮你约好了,这周六上午,城北同仁堂的张大夫。你把地址记一下。”
我应了,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周海发的。就一句话:“今天那家咖啡馆的提拉米苏没有以前街角那家好吃,等我回来再给你找找。”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窗外起风了,十一月的滨海市开始转凉。我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了。
今年春节我打算一个人过。
第8章 张大夫的药方
周六上午我去了城北同仁堂。
张大夫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瘦瘦小小的,戴副圆框眼镜,诊脉的时候闭着眼,手指搭在我手腕上半天没动。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药名,空气里弥漫着黄芪和当归混合的气息。
“脉象偏沉细,气血两虚,夹有寒湿。”张大夫睁开眼,慢悠悠地开口,“之前吃了不少活血化瘀的东西吧?紫河车、鹿胎膏那一类的?”
我点了点头。
“乱来。”张大夫哼了一声,“那些东西大补大散,你底子本来就虚,越补越空,就好比一口锅,底子漏了,往里倒再多水也存不住。”
他拿起笔开了张方子,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的一样。药方上面是十几味药,下面写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忌生冷、忌熬夜、忌郁怒。”
“抓七副,一天一副,连吃两周再来复诊。”张大夫把方子递给我,“调养是个慢活路,急不得。”
我接过方子道了谢,去柜台抓药。抓药的小伙子手脚麻利,一边称一边跟我搭话:“张大夫的方子管用,上回有个大姐跟你症状差不多的,吃了三个月就怀上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药包好了,七副扎成一捆,沉甸甸的提在手里。
走出同仁堂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晒在身上有一点暖意。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忽然想起以前赵桂兰逼我喝的那些东西。
那些药是赵桂兰从邻居张婶那儿拿来的,黑乎乎的一团装在塑料罐子里,说是“祖传秘方”。每次煎药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腥苦味,赵桂兰捏着鼻子端给我,说“良药苦口,一口闷了”。我捏着鼻子喝了三年,喝到后来胃里翻江倒海,看见深褐色的液体就想吐。
张大夫开的这副药闻着也有苦味,但好歹是正经的药香,不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
我拎着药包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陈姨发的消息,说米兰那边的合同条款谈得差不多了,让我抽空去她那儿签个字。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下来买了杯热豆浆。卖豆浆的大姐认识我了,笑着说:“姑娘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啥呢?”
“搬家了。”我说。
“搬哪儿去了?”
“就附近。”
大姐把豆浆递给我,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包子:“刚搬完家忙吧?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接过袋子道了谢,拎着药和包子往回走。走到文创园门口的时候看见了赵丽华。她站在那棵秃了一半的梧桐树底下,像是等了一会儿了,看见我连忙迎上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瑾瑾!”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我给妈送饭路过这儿,想着给你带点汤。排骨莲藕的,炖了一上午。”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赵丽华又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包上:“这是去看病了?”
“嗯,找个中医调理调理。”
赵丽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妈这两天老念叨你,说天冷了不知道你添没添衣服。昨天还翻出你以前落在家里那件羽绒服,说想给你送过去……”
“大姑,”我打断她,“那件羽绒服是旧的,我工作室这边有新的。”
赵丽华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也是。那你……你自己注意身体,汤趁热喝,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周海下周就去杭州了,他走之前说想请你吃顿饭,就你们俩。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啊,我就转达一下。”
我提着手里的东西,看着赵丽华走远了,然后慢慢往楼上走。
到了工作室把汤和药包放下,打开保温桶的盖子,莲藕排骨的香气散出来。汤炖得很浓,上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一看就是炖了好几个小时的。
我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
喝着喝着忽然想起来了——赵丽华以前不怎么会炖汤,这是周海的手艺。排骨焯水的火候、莲藕切块的大小,跟周海以前炖给我喝的一模一样。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完了那碗汤。
晚上陈姨来工作室找我签字。她坐在沙发上翻合同,我在旁边的桌上整理颜料,两个人各忙各的。
“周海那顿饭你去不去?”陈姨忽然问。
我没抬头:“他跟你说了?”
“他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喜欢吃什么。”陈姨的语气有点好笑,“我说你最近口味清淡,别整那些大鱼大肉。他哦了半天,又问了一句‘她现在还爱吃糖醋排骨吗’。”
我手里的颜料管挤歪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爱吃,但你肠胃不好,别放太多糖。”
我把颜料管放好,拧上盖子:“陈姨,你跟周海最近怎么联系这么勤?”
陈姨放下合同,看着我:“我没主动联系他。是他老来问我,问我你的身体怎么样、工作室忙不忙、米兰那边的事顺不顺利。瑾瑾,这个人以前是窝囊,但你要说他不在乎你,那也不全是。”
我没说话,拿起另一管颜料继续收拾。
陈姨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签完字把合同递给我:“行了,米兰那边我给你定了下个月的档期,你到时候飞一趟,当面跟他们设计总监聊一下后续的方向。”
“好。”
陈姨走到门口,又站住:“那顿饭你真不去?”
我沉默了两秒:“他走之前再说吧。”
陈姨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走了。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以后,我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新的速写本,拿起铅笔画了几笔。画面上是一个背影,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画到一半停住了,把本子合上,起身去厨房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香味弥漫开来。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等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海发来的消息。
“我下周三走。周二晚上你有空吗?我订了那家你以前说想去的‘江畔’。”
我没回。
药熬好了,我关火把药汤倒进碗里,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我端着药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稀疏的文创园。马路对面那家“慢生活”咖啡馆亮着暖黄的灯,里面坐了几个年轻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小声聊着什么。
我喝完那碗药,拿起手机,敲了两个字发出去:“有空。”
第9章 江畔的灯
周二傍晚,我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套了件黑大衣出门。
江畔是滨海市老城区江边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铁艺灯。以前做设计项目的时候来过一次,觉得环境好、菜也清淡,随口跟周海提过一嘴,说以后有空可以来试试。
没想到他记住了。
我到的时候周海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正在看菜单。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有点局促地帮我拉开椅子。
“点了几个菜,”他说,“都是清单上的,你没忌口的吧?”
“没有。”
他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个汤,然后把菜单合上,双手捧着茶杯,看着我。那一瞬间我们俩好像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曾经朝夕相处了七年,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的时候却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培训的事准备好了?”
“嗯,行李收拾好了,就一个箱子。”他说,“杭州那边公司安排了宿舍,不用操心住的地方。”
“三个月,不算长。”
“嗯。”他低头喝了口茶,“我查了一下,那边有个挺大的艺术区,你要是下回去杭州出差可以去逛逛。”
我端起茶杯:“你连我去杭州出差都想到了?”
周海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查都查了。”
菜很快上来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鲫鱼豆腐汤,还加了一碟桂花糯米藕。菜色不算多,但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周海给我盛了碗汤,自己夹了块排骨慢慢啃着,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倒也不算尴尬。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像是攒了半天的勇气:“瑾瑾,我走之前想跟你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件,那个偏方的事,我跟妈认真谈过了。她知道那药方是张婶给的,以前也没问过大夫,她觉得是吃了对孩子好才让你喝的。我跟她说了你身体的情况,她昨天……”
他顿了顿:“她昨天去同仁堂找那个张大夫了,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问大夫你的身体还能不能调理好。”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大夫说能调,她就问了方子,抄了一份带回家。还说以后你喝的药她来煎。”周海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让她煎,但她是真知道了,不是装的。”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周海又说:“第二件事,那个铁盒里的钱,我转回你卡上了。我知道你不缺那点钱,但那是你一份份攒起来的,意义不一样。你留着,就当是……以后你高兴怎么用就怎么用。”
“周海,”我放下勺子,“你不用把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
“我不是算账,”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前那些事,我知道的都记着。不知道的,我也在慢慢学。”
他说完又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出来的时候江边的风有点凉,周海走在前面半步,替我把巷子口的铁艺门推开。门框上那盏灯的光正好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走到巷口路边,他停下来转了个身,跟我说:“就送到这儿吧,我打车回去就行。你工作室那边还有段路,我帮你叫个车?”
“不用,我走走消消食。”
他点了点头,手插在兜里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熬夜画稿子。”
“嗯。”
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人行道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巷口的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过了马路,走到街对面又回头朝我招了招手,然后弯腰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尾灯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赵丽华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周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明天去同仁堂再给你抓七副药。他说那家药店的药材比别处好,让你一直吃那个方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我裹紧了大衣,心想:冬天的滨海市,确实该添一件厚衣服了。
第10章 十二月的工作室
周海走后的第一周,我过得格外平静。
每天早上起来熬药、吃早饭、去工作室画画。米兰那边的合同签了,新系列的主题定了下来,开始进入正式创作阶段。陈姨时不时过来送点水果,赵丽华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叮嘱我按时吃饭。
赵桂兰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也没有再跑到酒店大堂坐着。赵丽华说她现在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规律。只是偶尔会问一句“周瑾那边有没有消息”。
我听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那天去同仁堂复诊的时候,抓药的小伙子说有个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太太前两天来过,专门来问张大夫“那个姓周的女孩子情况咋样了”。
我拎着新抓的药包走出药店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十二月的滨海市难得放晴,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那天下午我在工作室画稿子,画到一半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一看,是张照片——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放在白瓷碗里,旁边摆了块冰糖。
短信后面跟了一句话:“张大夫说喝苦药可以配块冰糖,不影响药效。下次让你大姑给你送点过去。”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画画。
过了几天,赵丽华果然送来了一包冰糖,用牛皮纸袋装着,扎了口,放在我工作室的茶几上。她放下冰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拍了拍纸袋,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让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赵桂兰第一次给我包饺子。她擀皮子,周海调馅,我站在旁边看,她头也不抬地说“站那儿干啥,过来包”。我过去学着包了几个,包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不漏馅就行”。
那天晚上的饺子确实没漏馅。
我剥了一颗冰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有点凉,有点齁。
米兰的行程定在了圣诞节前一周。陈姨帮我订了机票和酒店,临行前三天,赵丽华给我送来一件新羽绒服——白色的,长款,带毛领,吊牌还没拆。
“妈让我给你的,”赵丽华把袋子放在门口,“她说你去国外冷,那边比滨海冷多了,厚衣服要带够。我说你肯定自己买了,她说你买的是你买的,她给的是她给的……”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羽绒服。标签上的尺码正好是我的码,颜色也是我平时会穿的。
“大姑,”我说,“你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赵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我回去跟她说。”
我出发那天,滨海市下了一场小雪。我拖着行李箱走到文创园门口的时候,看见赵桂兰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那件我去年从缅甸带回来的翡翠吊坠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她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妈,”我叫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把保温袋递过来:“包了几个包子,白菜猪肉的,你路上吃。飞机上的饭不好吃。”
我接过来,袋子里还透着热气。
“那个……”她又说,“药带上没?张大夫说不能断了,那边要是没有中药房,你让陈姨给你寄过去。”
“带了,分装好了,够两周的量。”
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我看了看时间,跟她说了句“我走了”,拖着箱子往路边走。
“周瑾。”她忽然在背后叫我。
我回过头。
她站在梧桐树底下,雪花落在她头发上,一绺白一绺黑的。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给家里报个平安。”
“嗯。”我说。
出租车来了,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赵桂兰还站在那儿没动,羽绒服在风里裹得紧紧的。
我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路,我回头从后窗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我转回头,把那个保温袋放在膝盖上,拆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剁得细细的,加了点姜末和香油,吃起来不咸不淡正好。
味道比七年前她第一次给我包的好多了。
第11章 米兰的雪
米兰落地那天当地也是阴天,下着小雪。
酒店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推开窗户能看见对面楼顶的积雪和远处大教堂的尖顶。我安顿好之后给赵丽华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她秒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一句“妈让你注意保暖”。
我笑了笑,没多回。
第二天去品牌方工作室开会,对方设计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意大利女人,叫玛丽亚,说话语速很快、手势很多,但讲东西很清楚。她看了我带来的“茧”系列的实体画稿之后,高兴得拍了拍桌子,连说了好几个“bellissimo”。
聊完正事已经是傍晚了。玛丽亚邀请我参加他们圣诞前的内部酒会,我答应了。酒会上有十几个设计师和品牌方的相关人员,大家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天。玛丽亚把我介绍给几个同行,有人对我的作品感兴趣,多聊了几句。
其中有个从柏林来的女设计师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的作品里有一种很强的包裹感,像是把很多情绪都裹在里面了。但是最近这张‘破’又完全不同,是很直接的力量释放。你是在经历某种身份转换吗?”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说:“可能是吧。一个人裹得太久了,总要透口气的。”
她笑了笑,举杯跟我碰了一下:“恭喜你透气。”
酒会结束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洗完澡坐在床上刷手机,发现赵丽华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是些日常琐事——公园里的花开了、大姑做的红烧肉有点咸、隔壁楼那只橘猫又跑她们家院子来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周海今天打电话回来了,问你在米兰那边怎么样。我说你去开会了,他哦了一声,说那就不打扰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半天,然后点开周海的对话框,给他发了两个字:“到了。”
他秒回:“米兰冷不冷?”
“下雪了,还好。”
“羽绒服穿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白色羽绒服,回了一个字:“穿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句话:“那就好。你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早点休息,别熬夜画稿子。”
我回了个“嗯”,然后锁了屏。
窗外的米兰下着小雪,雪落在对面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我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我刚搬进周家,房间里暖气不太够,晚上睡觉脚总是冰凉的。周海每晚睡前都帮我捂脚,一边捂一边说“明天我去买个热水袋”。热水袋后来确实买了,但每次灌好水之后他都先塞进我被窝里暖着,等我上床的时候被子里已经是暖的了。
那些小事情,我以前怎么都忘了呢。
米兰的行程一共六天。临走那天玛丽亚送我到门口,说等春天新系列出来了再邀请我来。我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机场去。
飞机起飞之前我关了手机,看着窗外米兰的街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云层吞没。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接到陈姨的电话时,我正蹲在工作室地板上贴墙纸,手指上全是胶水。陈姨在电话里说“我这边有个项目想找你聊聊”,我当时以为是谁搞错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我就是个画插画的”。
四年之后,我坐在飞回滨海市的飞机上,舷窗外是万里晴空。
落地滨海市是傍晚。我推着行李出到达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赵桂兰。
她站在接机的人群中间,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条围巾,往前探着头张望。看见我的时候她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绷着,快步走过来把围巾往我脖子上一搭:“出风口冷,系上。”
围巾是羊毛的,围上之后瞬间暖和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灰色格子纹,是今年新买的——标签还留在脖子上没撕干净。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你大姑在家做饭呢,”她边说边帮我拽了拽围巾,“走吧,车在外面,你大姑父开的车。”
我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米兰那边好玩吗?”
“还行,雪挺大的。”
她“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比咱们滨海差吧?咱们这儿今年雪也大。”
我笑了一下:“嗯,差不多的。”
回去的路上赵桂兰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车窗外的滨海市灯火通明,街道两边挂上了红灯笼,快过年了。赵桂兰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一次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又转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赵丽华正在厨房里忙活。桌子上摆了四五道菜,热气腾腾的。赵桂兰进门换了鞋,朝厨房喊了一声:“人接回来了!”
赵丽华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路上累不累?赶紧洗手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喝的藕汤。”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赵桂兰坐在我对面,帮我盛了一碗汤推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对了,”赵丽华忽然开口,“周海下周就回来了,培训提前结束了。他说考评过了,年后就要调区域经理了。”
我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赵桂兰看了我一眼,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说了一句:“回来也好,一家子人齐了,好好过个年。”
我没有接话,继续喝汤。
那顿饭吃得不长,桌上的菜几乎都吃完了。赵丽华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起来帮忙,赵桂兰坐在旁边没动,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瑾,你今晚还回你那个出租屋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以前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
赵丽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偷偷转头看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赵桂兰坐在那儿,背影瘦瘦小小的,头发里夹着不少白的。她见我没回答,又补了一句:“要是你不想住这儿也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先住这儿吧,明天再说。”
赵桂兰的肩膀松了一下,没抬头,就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住回了那间房。床单被套果然是新的,浅蓝色的棉布,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书桌上摆着我以前放的一个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灯泡是好的,一拧开关就亮了。
我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忽然发现角落的柜子上放着那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的汇款单存根还在,那张生日快乐的字条也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张新纸条,上面写着另外一句话——
“厨房里还有一碗饺子,在冰箱第二层,你要是饿了就煮了吃。”
字迹是赵桂兰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
我关上铁盒,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冰箱第二层果然有一盘饺子,包得整整齐齐的,用保鲜膜封好了,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了三个字:白菜肉。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盘饺子,忽然眼睛有点酸。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台面上深呼吸了几口,把那股劲儿压回去,然后回到房间,把铁盒放回原处,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我躺在换了新床单的床上,闭上眼睛。
第12章 除夕的饺子
周海是腊月二十八回来的。
那天我在工作室画稿子,他发消息说“落地了,晚上回家吃饭”。我没回,但到了傍晚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到周家的时候门开着,屋里飘出一股油炸丸子的香味。赵丽华在厨房里忙活,赵桂兰坐在客厅包饺子,看见我进门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继续包饺子,嘴上说了句:“来了?洗手过来帮忙。”
周海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又剪短了,看着比走之前精神了不少。他看见我,站住了,笑了笑:“回来了?”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在米兰那边顺利吗?”
“还行。”
他点点头,也不多问了,撸起袖子走到赵桂兰旁边坐下帮着包饺子。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赵桂兰擀皮、周海填馅、我捏边。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新闻,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赵丽华端着炸好的丸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仨坐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就对了嘛。”
赵桂兰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就你话多。”
除夕那天下了场大雪。下午开始赵丽华就在厨房里忙活了,我进去帮忙洗菜切菜。赵桂兰坐在客厅看戏曲频道,电视里放着《贵妃醉酒》,她跟着哼哼了两句。
周海站在门口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我们,又看了看客厅里的赵桂兰,那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糖醋排骨、红烧鱼、白切鸡、藕汤、饺子,还有几碟凉菜。赵桂兰破天荒地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吃,看瘦的。”
赵丽华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妈,您这开场白能不能换换?”
赵桂兰瞪了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海埋头扒饭,耳朵根有点发红。
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甜酸适口,骨头炖得酥烂。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烟花开始响了,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往外看,远处夜空里炸开一朵金色的花,把窗玻璃上的雪映得一闪一闪的。
周海走到我旁边,也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新年快乐。”他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窗外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下颌线比以前清晰了些。
“新年快乐。”我说。
吃完年夜饭,赵丽华一家回去守岁了,赵桂兰看了会儿春晚就进屋歇下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海,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节目,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
周海把沙发垫子整理了一下,坐回原位,拿着遥控器调来调去也没调到想看的频道,最后干脆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瑾瑾,”他开口,“我升职的事定了,年后去新岗位报到。比以前忙一些,但工资翻了将近一倍。”
“挺好的。”
“还有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那个协议,我签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离婚协议,纸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透明胶的痕迹清晰可见。
“但是,”他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没有递给我,“我想跟你要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协议我签了,但你能不能别马上拿去民政局?”他说,“你能不能……先跟我重新交往一段时间?就像以前刚认识那样,不急着结婚,也不急着住一起,就重新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你试了一段时间发现还是不行,那到时候我陪你去办手续。我保证不赖账。”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飘着雪,偶尔有远处的鞭炮声零散地响几声。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手足无措地说:“我、我条件一般,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那时候我觉得他老实,现在看还是老实。可一个人老实了七年,终于学会为自己想争取的东西说一句话了。
“协议放你这儿吧,”我说,“等你什么时候真不想签了,再跟我说。”
周海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笨,眼角都挤出了细纹。
他伸手想去拉我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改去拿了块橘子递过来:“吃橘子,我买的,可甜了。”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果然很甜。
第13章 立春以后
年过完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搬回了周家住,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工作室里。米兰那边的新系列已经开始动笔了,我每天在画架前面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常常忘了时间。
周海的新工作果然忙了很多,经常晚上七八点才到家。但他回家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往沙发上一瘫就刷手机了,而是会进厨房帮赵桂兰洗菜端碗,偶尔还会拎点小吃回来给我当宵夜。赵桂兰一开始还念叨两句“大男人进什么厨房”,后来见他手艺确实还行,也就不说了。
二月下旬的时候,我去同仁堂复诊。张大夫把完脉之后嗯了一声,说:“脉象比上次好多了,气血慢慢在回来。再坚持两三个月,基本上就能恢复到正常水平了。”
我松了口气,道了谢出来,在药房门口迎面遇见了赵桂兰。她手里拎着一袋子刚买的山药,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我顺路过来买点菜……”
她手里的山药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菜市场过来的。
“妈,”我说,“大夫说我好多了。”
她握着山药的手紧了紧,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那、那就行。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回去炖?”
“都行。”
她点了点头,拎着山药往菜市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别老在工作室待着,晒太阳对身体好。”
“知道了。”
三月初,赵丽华家的小外孙过周岁,在酒店摆了几桌。
我本来不想去,但赵丽华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你一定要来啊,我专门留了位置”,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了。那天到酒店的时候发现赵桂兰穿了件新外套,头发还特意烫了烫,坐在主桌旁边跟亲戚们说笑。
看见我进来,她招手让我坐她旁边。
饭吃到一半,隔壁桌的二婶凑过来跟赵桂兰聊闲天:“桂兰啊,你这个儿媳妇可是真能干,我听说她那个设计还卖到国外去了?啧啧,有出息。”
赵桂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也就那样吧,瞎忙活。”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二婶又转过来跟我搭话:“周瑾啊,你那个什么‘茧’系列,我在手机上看着了,真好看。不过那名字咋起的?茧子听着怪别扭的。”
我还没开口,赵桂兰先接过话了:“人家那是艺术,你懂什么。”然后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了半拍,“那画我看了,挺好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桂兰在厨房里烧水。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哼歌,哼的是那天电视里的《贵妃醉酒》。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我,头发又比年前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直的,烧水壶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我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张“生日快乐”的纸条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写了三个字:“周瑾收。”
字迹是赵桂兰的。下面压了一对翡翠耳坠,小小的两粒,跟她脖子上那个吊坠像是同一块料子。
我拿起耳坠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放回铁盒,关上盖子。
窗外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楼下的玉兰树冒出了花苞。
第14章 谷雨
清明节过后,工作室的南窗外面那棵老玉兰开了满树白花。
我的新系列“破茧”已经画完了前五张,寄给米兰那边之后收到了不错的反馈。玛丽亚在邮件里说,这一批作品比“茧”更开阔了,“能看到一个从封闭走向开放的过程”。
我坐在窗前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泡了杯茶。
陈姨今天来过,带了点新茶放在桌上,说“明前龙井,尝尝鲜”。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春天。
下午的时候周海发消息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公司有应酬。我回了个“少喝酒”,他说“好”。过了五分钟又补了一句:“多喝热水。”
我笑了。
赵丽华下午来了一趟,带了一篮子草莓说是“自家亲戚种的”。我们俩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边吃草莓边聊天。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妈昨天去社区医院体检了,大夫说她血压比去年稳了不少。”
“挺好的。”
“她还跟大夫说,以后要少生气,说是‘家里挺好的,没啥气好生’。”赵丽华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这话搁三年前谁敢信?”
我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没接话。但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下来几瓣,落在窗台上,白生生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四月底的时候陈姨拉着我去看了一场画展。展厅里有个年轻女孩的作品跟我的风格有点像,也是层层叠叠的包裹感,但底色调偏蓝。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陈姨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画过?”
“嗯,”我说,“五年前吧,画了好多稿,最后一张没留。”
“为什么?”
“那时候觉得画得不好,全扔了。”我转过身,“现在想想,其实没必要扔。都是走过来的路,擦了就没了。”
陈姨点点头,没再多说。
看完画展出来天色还早,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四月底的江风吹在身上已经带了暖意,路边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蝴蝶晃晃悠悠地飘在天上,线被风吹得绷得紧紧的。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开了。”
过了几分钟,底下多了几条评论。赵丽华点了个赞,陈姨回了句“好看”,周海的评论被挤在中间,就四个字:“春天到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沿着江边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再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去年这时候我正端着那盘清蒸石斑鱼从厨房出来,挨了一巴掌,然后掀翻了整个寿宴。一年过去了,脸上的伤早就好了,身体也在慢慢恢复。那间屋子的锁换了又换回来了,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窗外那棵玉兰从光秃秃的枝丫开成了满头白花。
我走到江边一条长椅跟前坐下来,看着对岸的楼群在夕阳底下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周海发来的:“生日那天我订了‘江畔’的位置。就我们俩。你要是不忙的话。”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第15章 两盘饺子
生日那天天气很好,四月底的阳光已经带了点初夏的热度。
我下午画完最后一笔提前从工作室出来,换了件浅杏色的裙子,还是去年秋天买的,一直没穿过。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发现自己跟一年前确实不一样了。脸上有了点肉,气色也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样子。
到“江畔”的时候周海已经在了。他穿得比上次正式一些,藏青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菜还是清淡的那些,多了一碗长寿面。周海把面推到我面前,说:“今年的生日面是我跟妈学的,她在家练了好几次。”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清面白,卧了一个荷包蛋,边上撒了点葱花。
“她人呢?”我问。
“在家呢,”周海说,“她说今天是咱们俩的饭,她就不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嚼了嚼,比他以前做的淡一些,但面条的口感很筋道。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像是中了大奖,低头夹了块排骨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生日礼物,”他说,“你回去再拆也行。”
我看了看那个盒子,巴掌大小,深蓝色的绒布面,没有扎丝带也没有卡片。我收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周海没追问我的反应,继续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瑾瑾,那个协议……”
我抬头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把它扔了。”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撕了,就是扔了。扔进垃圾桶了。我妈今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了,又捡回来了,压在她枕头底下。”
我端着面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说……”周海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她说这个留着,万一你以后反悔了还能用上。但她转头又跟我说了另一句话——”
他顿了顿:“她说你要是想留着过年,她就再包一顿饺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也不知道我妈到底什么意思”的脸,笑了出来。
周海见我笑了,愣了两秒,然后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把旁边那桌客人看得莫名其妙。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江边的灯亮了起来,水里倒映着两排暖黄的光。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周海走在我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去年近了一些,但也没有挨得很近。
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我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了那个蓝丝绒盒子。
周海站住了,手插在兜里,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银色的素圈,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我对着路灯的光凑近了看,那行字是:“周瑾。”
就两个字。
我抬头看周海。
他站在原地,手从兜里拿出来了,掌心向上摊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东西的样子。他开口说:“你要是觉得太快了,那就不戴。我就是觉得……以前那些年我对不起你,往后的日子我想好好补。戒指我不逼你戴,你想戴的时候再戴也行。”
桥下的江水缓缓地流着,岸边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船上挂的红灯笼把水波染成了浅浅的粉色。
我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然后拿起来,套在了右手无名指上。
大小正好。
周海看着我套上戒指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神来,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戒指。
“合、合适吗?”
“嗯。”
他盯着我手指上的戒指看了半天,喉结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那……那回家?”
“回家。”
我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在旁边小声自言自语:“我得给妈打个电话,让她明天再包顿饺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伸手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手指。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握住了。
他的手心是热的。跟七年前一样热。
江边的风暖洋洋地吹过来,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满树,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甜香。我走在他旁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个雨天的伞,想起那个藏着汇款单的铁盒,想起那碗凉了的长寿面,想起那盘被端回去又端回来的清蒸石斑鱼。
有些路很长,长到以为永远走不出去。但走着走着,春天就来了。
我收紧了一下握着的手,周海低头看了看我,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金色的花火在夜空中散开,又慢慢落下来,像星星碎了一地。桥下的江水把这一切都映了进去,波光粼粼的,比哪个展厅里的画都好看。
我们就这样一路走回了家。赵桂兰果然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饺子皮和调好的馅。她看见我们进门,视线落在我的手指上,顿了顿,然后别过头去假装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明天包饺子,”她说,“多包点,冻着。”
我“嗯”了一声,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屋里。
屋里的暖气迎面扑来,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电视机开着戏曲频道,里面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赵桂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周海弯腰帮我摆好拖鞋的动作。
窗外的玉兰花瓣落了一窗台。
我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转身走进厨房。
“妈,”我说,“我来帮您擀皮。”
赵桂兰“嗯”了一声,把擀面杖递过来,低头切葱的手顿了一下。
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个铁盒,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进去,又拿起来戴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我还是把它戴回了手上,然后合上铁盒的盖子,把它放回柜子深处。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里赵桂兰在跟周海说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但语气是平和的。
我翻了个身,把手上的戒指贴在心口暖了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包饺子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为作者想象,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与个人成长的温暖主题。
作者:符生说事
各位读者朋友,如果你也在某一刻发现自己默默撑了很久,不妨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些你以为走不过去的路,早就被你一步步踩实了。愿我们都能在隐忍中积蓄力量,在关键时刻敢于为自己发声,也愿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最终都能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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