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娶了一个有精神病的女人。
这事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传得沸沸扬扬。邻居大妈们凑在一起嘀咕,说我脑子进水了,说我是被逼无奈,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她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被逼无奈。
家里穷,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媒人给我介绍了几个姑娘,要么嫌我家徒四壁,要么嫌我没出息。后来有人提起她——隔壁村的阿兰,长得水灵,就是脑子不太正常。
她那个病,医生说叫“间歇性精神障碍”。犯病的时候乱喊乱叫,砸东西,谁也不认识。清醒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我去看她那天,她正好清醒。
她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缝一件小孩的衣服。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双手很稳。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弯弯的眉眼,特别干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时就在想,要是她能一直这样,多好。
我不信佛,但那天我求了所有能想到的神仙。
洞房那夜,我看见了她的另一面
婚礼办得寒酸,几桌酒席,几个亲戚,鞭炮都没放几挂。
闹洞房的人散尽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她端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紧张得手足无措,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话刺激到她。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
眼神完全变了。
不是白天那种空洞,也不是犯病时的癫狂。那是一种我说不清的眼神——清醒、透彻,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吓到你了吧?”她开口说。
我愣住了。
她说话的语气、神态,跟白天判若两人。像换了一个灵魂。
她开始跟我说她的病。怎么得的,医生怎么说的,犯病时她其实有意识,只是控制不了自己。她说这些的时候,异常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们都当我疯了,”她说,“但其实疯了的,不是我。”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比所有人都清醒
婚后第三个月,我生意上出了点事。
合伙的朋友卷钱跑了,留下一堆烂账。我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脑子嗡嗡作响。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别慌,”她说,“先把债理清楚。”
她把所有欠条、借据铺在桌上,从高到低排列。谁家的钱急用,谁家的可以缓一缓,谁家其实自己不缺钱只是想要个态度——她一一分析给我听。
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人的情况。
“平时听你说过,”她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那天晚上,她帮我列了一份还款计划,精确到每个月还多少。一个晚上,把我脑子里那团乱麻捋得清清楚楚。
我从没想过,一个“疯子”能有这样的条理。
后来我慢慢发现,她身上有种特别的能力。她看事情总是直击本质,不被表面情绪带着跑。村里谁跟谁闹矛盾,她几句话说清楚症结所在。邻居家小孩考砸了哭,她一句话把小孩逗笑。
她清醒的时候,比大多数人都通透。
她疯,是这个世界的错
但我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的病越来越重了。犯病的间隔越来越短,发作时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有一次她打碎了我从市集买回来的一个瓷碗。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只碗。清醒后她哭了很久,不是心疼碗,是心疼自己——她说,她不想伤害我,但她控制不住。
我带她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医生说这病治不好,只能控制。
药很贵,副作用很大。吃了药她整个人会昏昏沉沉,像被抽掉了灵魂。不吃药,她就闹。
我选择了让她吃药。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每次清醒,她都笑着跟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直到最后一次住院。
我去看她时,她正在看书。床头柜上摆着她给我纳的鞋垫,歪歪扭扭的针脚,但每一针都很用力。
“这个病,是老天爷给我设的局,”她说,“我输了,但我没认输。”
那天晚上她走了。
她走得很平静,脸上带着笑。
葬礼上,有人叹气说可惜了一道好姑娘。有人偷偷议论,说她本来就是个疯子,解脱了也好。
我一句话没说。
他们不懂。
他们只看到她疯了的那一面,却没见过她清醒时的样子。那种清醒,比他们这些“正常人”清醒一百倍。
后来我常跟人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她。
她教会我一件事:这世上真正的疯,不是脑子有病,而是明明没病,却活得像个傻子。
现在想想,洞房那夜她跟我说的话,可能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让我知道,我娶的不是一个病人,是一个灵魂比谁都干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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