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农家子弟的中专岁月（五）：我填报了“冷门”银行学校

高考决定考生的命运。而对于高考上岸的考生来说，则是一“填”定终身，这个填，就是填报志愿。

毕业包分配的年代，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毕业后，大概率就会被分到所属行业（系统），从事什么职业。如师范、医学、农业、林业、物资、铁路、邮电、煤炭、粮食、银行、财政、供销等等。

八十年代，填报志愿的制度叫“估分填报”，高考考试完后，在考生成绩和录取分数线公布前，由考生先行估计成绩，再填报志愿。

估分填报志愿在高考后一周进行。按照老师此前的通知，我们又从家里赶到学校，7月15号估分，16号填志愿。

估分，参考标准答案，给自己高考各科成绩估分打分。高考期间，老师禁止我们对答案，以免影响下一科考试。这一次，对答案打分，自是一番别样心情。押题答对的，暗自窃喜，判断失误答错的，懊恼沮丧。

家乡有句俗话，隔山估猪、观田估产，都没个准谱。高考估分，大抵也如此。客观题有标准，那作文、论述题等主观题，怎么估呢？自然，估出的结果与实际成绩会有出入。

即便估分较准，可录取线没公布，又怎么去定位、判断自己名次，从而选择志愿呢？这个，又只能是参照往年，但每年的参考和录取人数不同，题目有难易，录取线会有波动。

估分本就不准，录取线标准参照往年，以如今的视角审视，当年的估分填报志愿制度，本就是一个大坑。对一些成绩好的考生来说，因估分失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很可能造成高分低报（读）的结果，酿成一生的遗憾。

与现在的“公布成绩+划定录取线后填报”制度比起来，过去的“估分”填报，靠的是估、蒙、猜，盲人骑瞎马，说“盲报”不过分。

估完分后，就开始填志愿。“盲”报志愿，除了估分因素外，对农家子弟来说，多了一层解读：限于家庭及自身局限，填报前，报哪些学校、选什么专业，没人指点引导，没经过深思熟虑，心中无数，只是到了填报志愿时，临时抱佛脚，凭感觉、撞运气。

当年，不知有多少跟我一样的农村考生，填报志愿，压根就没跟父母和家里人商量，而是我的志愿我做主，自己看着办、自己决定填。

我的志愿我做主，并非对父母不尊敬。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眼光、见识，都不足以给子女填报志愿当参谋。

客观上，当年各行业的差距不是很大，而且毕业包分配，不用考虑就业问题。对学校、专业的选择，父母家人包括考生自己，并不特别看重。普遍的念头是，只要考上、跳出农门就行。

86年，湖南高考志愿实行的是梯度志愿，分为本科（提前批）、专科、中专三个层级，每个层次，可以填报3-5个志愿，但事实上，第一志愿为王。

自己成绩平平，估分的结果，介入落榜与上线之间，落榜的机率更大，本科、专科就不奢望了，只专注定位于中专学校填报。

填什么志愿好呢？一时踌躇。以自己的经历视角，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有三，供销、粮食和物资。

供销，小时候，能接触到的公家单位，就是那村口的供销社代办点，酱醋油盐、纸笔墨水，似一座物资宝库。稍大，跟大人赶集，去了镇上的供销社，如同宋祖英《小背篓》所唱的“逛了山里的大世界“一样，我也逛了一回乡下的大超市，布匹服装、糖酒副食、图书文具等商品，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更现实的是，八十年代初，农村分田到户，农民种田热情高涨，化肥紧缺起来，有在供销社工作的亲友，能弄到尿素等平价化肥，令人羡慕。

粮食，粮站就是买米和卖粮的，买米，那是城里人的专利，乡里人没资格，卖粮，却是乡里人的义务，要交公粮嘛。同样，农村改革后，农户成了交公粮的主体，让我近距离接触了粮站。

高中每年暑假，与父亲一起，或拉板车，或挑箩筐，去粮站交公粮。烈日下，粮库前，农户排起了一溜长队，又渴又饥，轮到自家时，粮管员拿一根铁钎，插入粮堆，抽出几颗稻粒，用手捏搓，放嘴里咀嚼，鉴定等级，最担心粮管员说水分高、杂质多，要重新晾晒清理，费工费力。

物资，计划经济时代，物资部门才是物资供应的总闸门，什么供销、商业都要往后站。后来我去银行学校读书时，听同学说，八十年代，省城有三大王牌中专学校，物资学校、银行学校都位列其中。同届农金13班一位叫肖*安的校友，毕业后没去银行就去了物资部门。

大集体时期，物资部门与农民关联不大，农村改革后，情况变了，先富裕起来的农户要建房，就到处找人，看谁家跟物资部门有关系，托人弄到钢材、五金等紧俏平价物资。

上述理想热门，当然也与我的虚荣心相关。我想，如果进了供销，能为自家及乡亲买到平价化肥，去了粮站，至少在乡亲们售粮时能行个方便，能进物资，乡亲们修房子可以帮忙。能为邻里乡亲办事，父母也有面子。对不起，我就是个井底之蛙，格局只有这么大。

但最终，上述热门学校我都没填报，或者没作为中专的第一志愿，而是把“冷门”银行学校填报为第一志愿。

说银行是“冷门”，不是说银行不好，小时候，跟小伙伴们常念的童谣：“手指长，坐银行；手指短，挖田坎”，银行，就是有钱、清闲的代名词。说的冷门，指的是农村农民熟悉打交道程度。

大集体时代，农村吃饭都成问题，谁有钱存银行？八十年代中期，生产责任制才实行了四五年，只初步解决了吃饭问题，离富裕有钱差得远，生产生活中，不能缺了供销、粮这些部门，但有没有银行无所谓，大部分农村人，“脚尖尖从没迈过银行门”，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是“冷门”。

心中的热门不报，却填报了“冷门”银行学校，纯属偶然巧合。

填报志愿时在想，一要出门看世界，至少要填报省城的学校，大城市里走一遭。二呢，想找个同学做伴，我就读乡村普通高中，考上的同学不多，最好能跟同学一个学校，有照应。

恰好，上届85年，我应届，一个叫袁*华的同学，到我班来复读，同喜欢打篮球，关系还可以。他当年考上银行学校，是班上唯一考进省城的，何不填报此学校？就这么定了，把银行学校作为中专第一志愿，为保底，最后一个志愿，填报了所在地区的商校。

这一填，决定了我今生的职业乃至婚姻家庭命运。

四十年前，我是唯物论者，坚信努力绘就人生。四十年后，我似乎又变成了唯心论者，笃信命运主宰人生。人生旅途的每一步，每一次抉择，都是天意，命中注定，不用复盘，更不用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