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春以为二奶奶赶她是旧怨,翻出梳妆盒信物,看到一行字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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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黄春跪在白家大院的门廊下,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二奶奶站在门里,手里端着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别磕了,磕出血也是这个结果。”

黄春抬起头,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她死死盯着婆婆的脸,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

可是没有。

二奶奶转身往里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扎进土里的铁棍。

大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黄春在雨里跪了一夜,从那天起,她再没踏进过白家大院的门。

她一直以为,婆婆是恨她身上流着詹王府的血,恨她带着仇家的血脉进了白家的门。

这一恨,就是十年。

直到那枚银锁片从梳妆盒底翻出来,上面刻着一行字,她才知道,自己错了整整十年。



01

黄春记得很清楚,被赶出家门那天,是民国二十一年的秋天。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得老远。

她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莲子,听见前面院子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就看见景琦从正厅里冲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娘让你过去。”景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春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她看见廊下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的,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是二奶奶吩咐换的,说是因为黄春“脏了白家的门”。

正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族里的几位长辈坐在两边,个个黑着脸。二奶奶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捻得咯吱咯吱响。

“跪下。”二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黄春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生疼。她低着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二奶奶的脚尖前,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蚂蚁。

“我问你,你是不是跟城西绸缎庄的掌柜说过话?”

黄春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点头:“那人是我表兄,他……”

“啪!”二奶奶把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表兄?你一个嫁了人的媳妇,跟外头的男人称兄道弟,还要不要脸了?”

黄春想解释,但她一张嘴,二奶奶就喊了一声“掌嘴”。旁边站着的赵妈走过来,扬起手,啪啪扇了她两个耳光。耳朵嗡嗡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白家的规矩,你进门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二奶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守妇道,七出之条。念在你是景琦的原配,我不休你。你搬到城外的庄子上住,没有我的话,不许踏进白家大门。”

黄春抬起头,她看见景琦站在二奶奶身后,嘴唇哆嗦着,拳头攥得死紧,但他什么都没说。

“娘……”黄春喊了一声,眼泪流下来。

二奶奶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送出去。”

赵妈和另一个婆子过来扯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她使劲挣扎,腿蹬在门槛上,鞋都掉了一只。她回头喊:“娘,我真的没有……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二奶奶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婆婆的背影。

那天晚上,黄春坐在城外的破院子里,身上的衣服还没干透。她抱着膝盖,望着头顶漏雨的屋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跟绸缎庄掌柜,真的是表亲。他路过白府,她出来拿一匹料子,前后没说几句话。这事二奶奶明明知道,怎么会突然翻了脸?

后来她从邻居嘴里打听到,二奶奶那天发火之前,有一位族里的老辈子来过白府。

那人跟二奶奶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当天下午,二奶奶就把她赶出来了。

黄春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个老辈子到底说了什么,会让婆婆下这么狠的手。

但她也认了。

从小在詹王府长大,她就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亲娘死得早,爹娶了新太太就把她扔给下人照顾。

嫁到白家,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个家了,可婆婆从第一天就看不上她。

每次去请安,二奶奶都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她看,看得她后背发凉。那眼神很奇怪,不像看儿媳妇,倒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黄春总觉得,婆婆心里藏着什么事,但她不敢问,也不敢猜。

她只能咬着牙,把委屈咽下去。

城外的日子不好过,院子破,屋子漏,地里没什么收成。

她一个女人家,种不动地,只能靠绣花换点米面。

有时候饿得浑身发软,她就蜷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还在白家大院里,能听见景琦的声音,能闻到灶房里的饭菜香。

可这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头一年冬天,她病了一场。

发烧烧得人事不知,邻居刘婶端着粥来看她,她迷迷糊糊地抓着刘婶的手,喊了一声“娘”。

刘婶叹了口气,帮她把被子掖好。

病好了之后,她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包银子。

包银子的帕子她认得,是二奶奶常用的那种绣工,暗纹的梅花,针脚细密,跟白家其他人用的不一样。

她捧着那包银子,愣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把银子还回去,可又不知道怎么还。她不敢回白家大院,怕再被赶出来,怕再看见二奶奶那张冷冰冰的脸。

银子她没花,放在箱子底下,压得严严实实。偶尔翻出来看看,心里的疙瘩就拧得更紧。

婆婆到底什么意思?

嘴上说是恨她,可背地里又悄悄送钱。

这种矛盾,让黄春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怎么扯也扯不开。

02

第四年的秋天,张叔来了。

张叔是老管家张伯的儿子,五十多岁,一张老实巴交的脸,说话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骑着一头毛驴,驮了一口袋米,还有两匹布,站在黄春的小院门口,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少奶奶,老太太让送来的。”

黄春站在门里,看着那口袋米,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不要”,可看着张叔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又说不出口。

她知道,张叔也是奉命行事,他要是不把东西送到,回去没法交代。

“老太太……还好吗?”黄春问。

张叔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很低:“老太太身子骨还行,就是老咳嗽。大夫说是冬天受了风寒,可吃了药也不见好。”

黄春心里一揪,嘴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叔又说:“七少爷让带个话,说他过两天来看您。

黄春点点头,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双绣好的鞋垫。

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密,花样好,她绣了半个月。

这是她给二奶奶绣的,想着过年的时候托人送去。

“张叔,这个……麻烦您带回去。”她递过去,手有些抖。

张叔接过来,看了一眼鞋垫,眼角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老太太会喜欢的。”

毛驴走远了,黄春还站在门口,看着张叔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针眼,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那双鞋垫她绣得很用心。

每一针,都像是扎在自己心上。

她想,婆婆要是穿上了这双鞋垫,会不会心软一点?会不会……让她回去看一眼?

可她知道,不会。

二奶奶要是心软,当年就不会把她赶出来。

那天晚上,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二奶奶的影子。

婆婆坐在太师椅上,捻着佛珠,眼神冷冷的。

可她偶尔会看见婆婆盯着她发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但那眼神只出现一瞬间,很快就被冷冰冰的面具盖住了。

黄春心想,也许婆婆心里也是有她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婆婆就是不肯说出来。

第二天,景琦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三年没见,他瘦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他一进门就拉着黄春的手,眼圈红红的。

“春儿,你受苦了。”

黄春摇摇头,把手抽回来,转身去给他倒水。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谁都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过了很久,景琦开口了。

“我找娘求过情,可她不听。”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说你身子不好,一个人在城外住着不行。她……她摔了碗,把我赶出来了。”

黄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是有根针在扎。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忽然问。

景琦一愣,随即苦笑:“我哪有那心思。

“那她为什么非要赶我走?”黄春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连个解释都不给我。”

景琦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杯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娘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做的决定,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解释。”他顿了顿,又说,“可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事。每次提起你,她的眼神就不对。像是……怕什么。”

“怕什么?”黄春追问,“她白文氏是大宅门的当家,她能怕什么?”

景琦摇摇头,不说话了。

那天景琦走的时候,黄春送到村口。他上了马,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春儿,你等我。”他说,“我一定会弄清楚。”

马蹄声远去了,黄春站在村口,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路。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不知道应该飘向哪里。

她回了院子,关上门,坐在炕上,拿出那包银子和那双鞋垫。她摸着暗纹的梅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婆婆为什么要在她生病的第二天送钱?

为什么刚好是她烧得最重、嘴里喊着“”的那天?

难道……婆婆一直在看着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黄春就压不下去了。

她开始留意张叔送东西的时间,发现每次她遇到了难处,过不了几天,张叔就会驮着东西来。

她病了他送药,她缺粮了他送米,她的屋顶漏雨了他送瓦。

这些事,就像有一双眼睛,一直躲在暗处看着她。

黄春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婆婆到底在干什么?



03

第六年的春天,黄春回了白家大院一趟。

不是她自己要回的,是二奶奶派人来喊的。来的人还是张叔,他骑着头毛驴,怀里揣着一沓银票,说是老太太让她回去帮忙整理库房。

黄春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六年来她做梦都想回去,可真的等来了这句话,她又害怕了。怕见到婆婆,怕婆婆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从箱子底下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穿上去才发现袖口已经磨破了。

她没钱做新衣裳,就只能用针线把破的地方缝了缝,尽量让自己看着体面一点。

进了白家大院,一切都没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廊下的红灯笼还是那个颜色,连门房的狗都还认得她,摇着尾巴跑过来蹭她的腿。

可她的心境已经变了。

她站在二奶奶的院子门口,脚像是钉在地上,迈不动了。

“进去吧。”张叔在她身后轻声说,“老太太等着呢。”

黄春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二奶奶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六年前深得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来了?”二奶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进来吧。”

黄春低着头走进去,跪下来给二奶奶请安。二奶奶没让她起来,就让她那么跪着,自己低头翻着桌上的账本。

黄春跪在那里,膝盖硌得生疼。她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二奶奶。婆婆的手在发抖,捻佛珠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忽然觉得,婆婆似乎也紧张。

你去里屋把那些旧账本搬到外屋来,堆了五年了,该晒晒了。”二奶奶头也不抬地说。

黄春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里走。里屋是个小库房,堆满了旧箱子,灰尘厚得能写字。她弯腰搬箱子,灰呛得她直咳嗽。

就在她搬第三口箱子的时候,她看见二奶奶从梳妆台底下翻出一样东西,动作很快,往袖子里塞。

黄春的眼睛顺着那个动作看过去,她看见了一枚银锁片。

那锁片不大,像是小孩子戴的。上面刻着什么字,她没看清。她只看见二奶奶的手抖得厉害,像是攥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你看什么?”二奶奶忽然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刀子,“让你搬东西你看什么看?

黄春吓得赶紧低下头,继续搬箱子。

可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银锁片,那肯定是白家孩子的银锁片。可是白家的孩子只有景琦和两个孙女。二奶奶拿那个锁片干什么?

她越想越不对劲,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二奶奶看她一眼,忽然变了脸色,把手里的银锁片塞进袖口,站起来往外走。

“算了,不用搬了。你走吧。”

黄春一愣:“可是……

“我说让你走!”二奶奶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赶紧走,别在我跟前碍眼!”

黄春被她吼得心里发凉,但她不敢顶嘴。她放下手里的账本,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奶奶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只攥着银锁片的手,藏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黄春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婆婆今天叫自己来,根本不是让她帮忙搬东西的。婆婆是想让她看什么,或者想告诉她什么,可最后又犹豫了。

可那银锁片是怎么回事?

那个字,她虽然没看清,但下意识里觉得,好像跟自己的名字有点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小院,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银锁片,想二奶奶慌乱的眼神,想她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刚嫁进白家不久,有一天去给二奶奶请安,看见二奶奶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捧着一枚银锁片发呆。

她走过去,二奶奶猛地转身,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娘,您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没什么。”二奶奶的声音冷得能结冰,“瞎看什么,出去。”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白家的事规矩大,自己不该多问。可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不对劲。

二奶奶不是那种把东西翻出来看的人。

她当家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能让她捧着发呆的东西,一定是让她心里过不去的东西。

黄春越想心越慌。

她翻身起床,悄悄写了一封信,托人送给景琦。信上说,她想知道那枚银锁片是怎么回事。

景琦回信只有一句话:“别想了,不该你知道的事。”

不该知道?

这四个字,让黄春心里那个疙瘩变成了一个洞。

04

第八年的冬天,黄春得到消息,二奶奶病重。

消息是张叔连夜送来的。他骑驴骑断了蹄子,走路走了大半夜,满身是泥地站在黄春的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奶奶,老太太怕是不行了。您……您回去看看吧。”

黄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愣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进屋拿了一件衣裳,跟着张叔就往城里赶。

到白家大院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白家的族人和亲戚。景琦站在门廊下,看见黄春来了,两步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一句话没说,先掉了眼泪。

“娘在等你。”他说。

黄春心里一酸,跟着他往屋里走。

二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堆枯草。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黄春跪在床前,伸手握住二奶奶的手。

那只手,干枯的,冰凉的,骨节粗大,像是枯树枝。

黄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想起当年被赶出家门时,二奶奶站在门廊里,挺得笔直,像是永远不会倒下。可眼前这个人,只剩下一口气了。

娘……”黄春喊了一声。

二奶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黄春,眼神浑浊,像是看不清楚。她又眨了几下眼睛,眼神才稍微清亮了一些。

“春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的落叶。

黄春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二奶奶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您别说了,您好好休息。等您好了,我天天陪着您。”黄春哭着说。

二奶奶摇摇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黄春的脸。摸着黄春的脸颊,指尖冰凉。

“雨荷……”

黄春一愣,雨荷是谁,她没听说过。

“娘,我是春儿,黄春。”

二奶奶好像没听见,嘴里还在喊“雨荷”。她喊着、摸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鬓角流到枕头上。

黄春忽然想起来,她在白家的族谱上见过“雨荷”这个名字。

那是白家的一个小姐,好像是二奶奶的亲生女儿,十几岁的时候就没了。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那只是白家的一个伤心事。

可二奶奶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喊“雨荷”?

她迷迷糊糊的,脑子也不太清醒了,可能是认错人了吧。黄春心想。

二奶奶喊了十几声“雨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安静下来,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得更浅了。

黄春以为她睡着了,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守着。

到了后半夜,二奶奶忽然又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很清明,像是回光返照。

“春儿。”她喊了一声,声音稳了很多。

“娘,我在呢。”黄春凑过去。

二奶奶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黄春知道她想说话,可那话像是在喉咙里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二奶奶才开口。

“你……别恨我。”

黄春拼命摇头:“我不恨您,娘。我不恨您。”

二奶奶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把手从黄春的手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指着梳妆台,说:“梳妆盒底下……你自己看……”

黄春正要追问,二奶奶的手忽然垂下去了。

景琦从后面扑过来,跪在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黄春还握着二奶奶的手,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

她愣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她死死盯着二奶奶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解脱。

像是她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终于可以不用再藏了。

梳妆盒底下,有什么?

黄春看着梳妆台,心里那个洞,忽然开始漏风了。



05

二奶奶的丧事办了三天三夜,热闹又体面。

白家是大户,族里的规矩多,丧事办得隆重。

请了和尚念经,摆了流水席,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黄春作为儿媳妇,要跪在灵堂里哭丧,要磕头,要答谢来客,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二奶奶最后那句话。

梳妆盒底下。

有什么?

丧事办完那天,族里的人散了,亲戚们也走了,白家大院安静下来。

景琦累得瘫在床上,睡得像一摊烂泥。

黄春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二奶奶的遗像发呆。

遗像是二奶奶四十岁时画的,穿着锦缎褂子,戴着一支银钗,端庄得像是庙里的菩萨。

黄春认识这幅画,她每次来请安,都能看见它挂在堂屋的墙上。

可那时候她不敢多看,因为画里的二奶奶,眼睛也是冷冷的,像在看她,又像在审判她。

可现在,画里的那双眼睛,忽然不那么冷了。

黄春站起来,推开二奶奶的房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还扣着,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串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可黄春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只老旧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抽屉有三层。

上面盖着一块绣花的帕子,绣的是并蒂莲,跟她绣的那双鞋垫是一样的花样。

但不是她绣的,那针脚一看就是老绣工的活儿。

黄春深吸一口气,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是些普通的首饰,几根银钗,一对玉镯子,还有几枚铜钱。没什么特别的。

她拉开第二层。

里面是一些信件和票据,大多是账目和地契,也有一些书信。她翻了翻,全是白家的家务事,没什么发现。

她看着最下面那一层,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层跟其他两层不一样。它没有把手,边缘严丝合缝,像是封死的。

她试着往外拉,拉不动。又往里推,也推不动。

黄春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咬了咬牙,使劲往上一提,那一层竟然被整个提了出来。

底下,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红布包。

黄春的手开始抖。她太熟悉这个红布包的颜色了。这是当年她看见二奶奶塞进袖口的那一枚银锁片。

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红布,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她怂了。

她怕。

怕这个银锁片上面,写着什么她不想知道的事。

可她还是把红布包拿了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不重,约莫三两,里面包着的就是那枚银锁片,硬硬的,隔着红布都能感觉到那个形状。

她慢慢解开红布,一层、两层、三层。

银锁片露了出来。

跟她那天看到的一样,不大,像是小孩子戴的。上面有字,正面刻着两个字:雨荷。

雨荷。

黄春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雨荷是谁?

她颤抖着翻过银锁片,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用一种细细的字体刻着,像是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很浅,要是手一抖,就看不清了。

黄春把那行字凑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吾女黄春,生母白文氏。”

那一瞬间,黄春的心跳停了。

她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胸口。

吾女黄春,生母白文氏。

意思是,她是二奶奶的女儿?

那个把她赶出家门的婆婆,是她的亲娘?

不可能。怎么可能?

她是詹王府的女儿,虽然娘死得早,可她从小就是在詹王府长大的。怎么会是白家的孩子?

黄春的手抖得厉害,银锁片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她弯腰去捡,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捡了三次,才把银锁片重新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五雷轰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来,银锁片底下,好像还压着一封信。

她赶紧把暗格里的东西全翻出来,果然,底下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的纸都脆了,一碰就碎。折痕很深,说明这封信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绝笔信。

黄春抖着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两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跟二奶奶平时写的字完全不一样。有些地方写错了,又划掉重写。有些地方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黄春深吸一口气,开始看信。

信的开头,只有三个字。

“吾女儿。”

黄春的眼眶一下子就涌满了泪。

她这辈子,从来没人叫过她“女儿”。

她哭着往下看,每看一个字,心就像被刀割一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二奶奶这辈子都不肯正眼看她。

因为她一看,就忍不住想喊她一声闺女。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二奶奶要把她赶出家门。

因为她不赶,黄春就会死。

信的前前后后,把那段尘封了三十年的往事,完完整整地摊在了黄春面前。

她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撕开了一样。

06

信上说,那是光绪二十一年的秋天。

二奶奶那年十九岁,刚嫁进白家三年,景琦刚满一岁。

白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门客多了起来,其中一个姓宋的年轻人,是账房里的先生,长得斯文,说话好听。

两个人来往多了,就出了事。

那时候白家的规矩重,女人做了这种事,轻则休出家门,重则沉塘。二奶奶怕得要死,可肚子还是大了起来。

她娘发现了,急疯了,连夜找了稳婆,把孩子接生下来,连夜抱走,送到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托给一户姓张的人家抚养。

那个孩子,就是黄春。

后来的事,信上没有细说。

只说黄春辗转被詹王府的奶妈捡到,充作大小姐养大。

至于二奶奶怎么知道的,是因为黄春嫁进白家那天,她隔着盖头,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女儿脖子上的那块胎记。

那块胎记,是黄春左边耳根后面的一个红痣,不大,但位置很特别。那是二奶奶亲手摸过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从那以后,她每天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在眼前晃,不能认、不敢认,还要摆出一副婆婆的架子,处处刁难她。这种煎熬,比死还难受。

黄春看到这里,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部分,说的是当年为什么要把她赶走。

那是因为族里有一位老辈子,叫白志远,是白家的旁枝,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亲戚。

可他有个闺女嫁给了詹王府的管家,从管家嘴里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白志远就开始查。他查黄春的身世,查她的来历,查她为什么会从詹王府嫁进白家。

他查了半年,查出了二奶奶当年生孩子的事。

他找到二奶奶,开门见山地说:“我不管那个丫头是谁生的,你要是不赶她走,我就把这事捅到族里。到那时候,不光那丫头活不成,你也得脱层皮。”

二奶奶当时就跪下了。

她白文氏这辈子,没给任何人跪过。

可她跪下了。

她求白志远放过黄春,说孩子是无辜的,所有的事都是她的错。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可求他别伤害黄春。

白志远没答应。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赶她走,我就当不知道。你要是不赶,咱们就走着瞧。”

二奶奶没有选择。

她连夜安排了那场戏。她当着族人的面,指着黄春的鼻子骂她不守妇道,把她赶出了家门。

那天晚上,黄春跪在雨里磕头,她躲在门后哭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出去。

她怕自己一出去,黄春就真的没命了。

黄春看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起那天晚上,雨下得那么大,她跪在石阶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她抬起头,看见廊下的灯笼灭了,世界一片漆黑。

可她没看见门后还有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捂着自己的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个人,是她的亲娘。

黄春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纸都皱了。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每次被婆婆冷眼相待时心里的酸楚,想起一个人在城外熬过的那些夜晚。

她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以为自己是不被爱的,以为婆婆恨她入骨。

可真相,比她想得要沉重一百倍。

她的婆婆,用了一辈子的冷脸,去保护她。

用了一辈子的狠心,去爱她。

黄春抬起头,看着二奶奶的遗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

她喊了一声。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喊她娘。

可她喊的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地响。黄春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枚银锁片,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可她这辈子最需要娘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07

第二天一早,黄春去找了张德祥。

张德祥住在城西的胡同里,一座不大的小院,门口种着两棵枣树。他看见黄春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少奶奶……您……您知道了?”

黄春点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张德祥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碗水,然后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老太太临走前,让我别拦着你。”他的声音很低,“她说,你要是想找我问,就问吧。瞒了一辈子了,该让你知道了。”

黄春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问他:“我娘……就是我生母,她这辈子是怎么过的?”

张德祥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他说二奶奶生她那天,差点死过去。

难产,流了很多血,接生的稳婆吓得脸都白了。

好不容易把孩子接生下来,还没抱给娘看一眼,就被她外婆抱走了。

二奶奶哭着喊,说不给看孩子,她就跟孩子一起死。

她娘没办法,只好把孩子抱到她眼前,让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二奶奶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说:“闺女,娘对不起你。”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

后来黄春被送到了乡下,又被辗转送到了詹王府。

二奶奶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打听到女儿的下落。

可她不敢认。

詹王府里人多嘴杂,她要是认了,自己担风险不说,黄春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黄春嫁进白家的前一天晚上,二奶奶一夜没睡。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她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的女儿,要嫁给她儿子了。

“老太太那几年,心里苦啊。”张德祥说,“她看着你,就像是看一个不该见的人。她不敢多看,怕自己控制不住。所以她只能冷着脸,让你离她远一点。”

黄春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

张德祥继续说:“还有您生病那一次,老太太急得差点亲自跑过去。是我拦住了她,说您要是看见她去了,肯定会起疑心。她这才作罢,让我送银子过去。送完银子,老太太一个人在屋里哭了很久。”

黄春想起那包银子,想起那双鞋垫,想起这些年婆婆暗中帮她的一切。

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张叔,谢谢你。”黄春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张德祥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少奶奶别这样,我受不起。”

黄春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张叔,我问您一句话。”

“您说。”

“我娘……她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别恨我’。”黄春回头,看着张德祥,“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最对不起我的地方是什么?是没认我,还是把我赶出去?”

张德祥愣在那里,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老太太最对不起你的,是……她到死都没能听你喊她一声娘。”

黄春的脚步,一下子就软了。

她扶着门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张德祥站在她身后,说:“少奶奶,您……您喊一声吧。老太太在天上,说不定能听见。”

黄春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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