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泰把钥匙递给我时,他的手在钥匙上多握了两秒。我看着他的眼睛,里头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就是喂鱼,”他说,“一天一次,换水就行。”
“知道了。”我接过钥匙,心想多大点事。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那条鱼,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托付的。你帮我好好看。”
我没当回事。
直到第四天早上,我蹲在鱼缸前,看着那条红尾鱼慢慢游过来,侧身对着我。
鱼身上一块心形红斑,跟我前一天在丁泰办公桌抽屉里看到的照片上,那个女人锁骨处的胎记,一模一样。
我心里发毛,拍了张照片发给丁泰。
“丁总监,这鱼在哪买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屏幕,四个字。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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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星期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顾姐就冲我招手。
“小杨,丁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把包放下,整理了一下衣领。丁泰平时很少单独叫我,我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
敲门进去,丁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他抬头看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丁泰四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在公司待了五年,他一直是这样,话不多,对人客气,但一板一眼。
我从没见他跟谁走得特别近,也没听人说过他的私事。
“我要出差一周,”丁泰直入正题,“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帮我去家里喂鱼。”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喂鱼?”
“对,”他说,“就一条鱼,挺好养的。每天早上喂一次,两天换一次水就行。”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平时的样子不是这样的,平时他说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丁总监,”我说,“这事您找别人也行吧,我不是特别会养……”
“别人我不放心。”
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决。
“就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眼角的红血丝比平时多。他昨晚没睡好?还是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又不好多问。
“那行吧,”我接过钥匙,“鱼食在哪?”
“冰箱里,有个保鲜盒装着的,”丁泰松了口气,“缸里的水两天换一半就行,水龙头接的水要放两个小时再用。”
“知道了。”
丁泰又看了我一眼,说:“那鱼缸里的鱼,是别人托我照看的。一条都不能少。”
“一条,”我说,“您就养了一条,怎么少得了?”
他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谢谢。”
我起身要走时,他叫住我。我回头看他,他欲言又止,最后说:“就这样吧。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
“好。”
我出去时顺手带上门,顾姐凑过来问:“丁总监找你干嘛?”
“帮他喂鱼。”
“喂鱼?”顾姐眨眨眼,“丁总监养鱼?”
“就一条,”我说,“说是出差让我帮忙照看。”
顾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又不好说。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一趟丁泰家。
丁泰住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掏钥匙开门时,手心出了点汗。
门一打开,一股淡淡的腥味飘出来。
客厅不大,装修很简单。
一个老式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但是很久没换的样子。
整个房子没什么人气,住了人,但主人显然不怎么在意这里。
鱼缸在电视柜旁边,长条形的,大概有一米长。水挺清,里面只有一条鱼。
红尾巴的,巴掌大小。
正安静地游着。
我走过去蹲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它没理我,自顾自地游来游去。
我打开冰箱找鱼食,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盒保鲜盒装着红色小颗粒。我捏了一点撒进鱼缸,那条鱼慢慢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吃。
我拍了张照片,发微信给丁泰。
“喂过了,鱼挺好的。”
等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临走前,我多看了一眼那个鱼缸。水里面没什么装饰,就几块鹅卵石,一个小假山。水很清,能看到缸底铺着一层细沙。
我正要关门时,突然注意到鱼缸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个字。
盼。
是丁泰的笔迹。我在公司见过他签文件,字体偏长,笔画有力。但这个“盼”字写得有点软,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我没多想,关上门走了。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条鱼。
一条鱼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可丁泰那副紧张的样子,不像是在乎一条鱼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出门去丁泰家。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我骑着电动车,冷风往脖子里灌。
到了丁泰家,开门进去,鱼缸里的灯还亮着。那条红尾鱼贴着缸壁,像是在等我。
我撒了点鱼食,它吃了。我换了半缸水,拍了张照片发给丁泰。
“早,换过水了。”
这次他没回。
我想了想,又发了条微信:“丁总监,您那条鱼是什么品种?看着挺好看的。”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屏幕一直没亮。
算了。我收起手机,锁门走了。
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
我每天早上去一次,喂食,换水,拍照片发给丁泰。
丁泰回得越来越慢,有时隔几个小时才回个“好”字。
我搞不懂他到底是在意那条鱼,还是不在意。
到第三天早上,事情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那天我照常去喂鱼。鱼食撒下去时,那条鱼游过来吃了两口,然后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尾巴甩得水花四溅,缸底的细沙都被搅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它疯了吗?
我看着它在鱼缸里横冲直撞,尾巴拍打着缸壁,发出“啪啪”的声音。这样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突然停下来,贴着缸底不动了。
我凑过去,挨近缸壁看。
鱼身侧对着我。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鱼身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斑。
那块斑藏在鳞片下面,不是伤,不是病,就是天生的颜色。形状不规则,但细看之下,像一颗心。
我没多想,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正准备离开时,我瞥了一眼丁泰办公桌的方向。
他的办公桌在他身后,平时我都是直接走的,从来不碰他东西。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多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一看,是张合照。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丁泰,穿着白衬衫,笑得很自然。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长头发,鹅蛋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女人锁骨的位置,有一颗心形的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好一会儿。
又想起鱼身上那块心形的斑。
怎么可能呢?鱼身上长块斑,跟人有什么关系?
我把相框放回原位,把钥匙揣进口袋,关上门走了。
但那天一整天,我脑子里都是那个女人锁骨上的痣。
下班接儿子放学时,子辰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妈妈今天工作有点累。”
“那你笑一个。”
我勉强笑了一下。
子辰才六岁,但眼睛特别尖。
他从小就爱观察人,谁高兴谁不高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医生说他有轻度自闭,但我总觉得,他只是比别的孩子更敏感一些。
回到家,我做了饭,陪子辰写作业。好不容易把他哄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丁泰,想那个女人,想那条鱼。
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拿起手机翻到丁泰的微信,想问他什么,又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他“你的鱼跟你前妻有关系”?
这不神经病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脸。
可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那个女人锁骨上的痣,跟鱼身上的斑,一模一样。”
那不可能。只是巧合。
肯定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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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躺到六点,实在躺不住了,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骑着电动车往丁泰家赶。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完全亮。街上只有几个晨跑的人,我骑得很快,冷风刮得耳朵疼。
到了丁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门开了,我直接走到鱼缸前。
那条鱼正安静地游着,尾巴轻轻摆动,看着挺悠闲。
我蹲下来,靠近缸壁,仔细看鱼身上的斑。
那块心形的暗红色斑还在,比昨天看着更明显了。
我盯着它看了有五分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凑近了拍了一张特写。
拍完之后我没有马上发,而是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丁泰办公桌上的照片。
那张合影里,女人锁骨上的痣,和鱼身上的斑,形状、大小、位置,怎么看都像。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心开始狂跳。
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
我深吸一口气,发了条微信给丁泰。
“丁总监,您这鱼在哪买的?”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等回复。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丁泰回了。
我点开微信,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那是我前妻。”
我愣住了。
眼睛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倒着看回来。
那是我前妻。
手开始抖。手机壳上全是汗。我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丁泰从来不开玩笑。在公司这些年,我没见他跟任何人开过玩笑。
那他说的是真的?
这条鱼,是他前妻?
不,人怎么能变成鱼?
这不对啊。
我蹲在鱼缸前,看着里面那条游得自在的红尾鱼,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条鱼游过来,隔着玻璃看着我。它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像是在看我。
我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想给丁泰打电话,但手指不听使唤。我想把那条鱼捞出来看个究竟,又怕真看出什么问题来。
最后我什么都没做。我把鱼缸里加了些水,锁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在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来的。
到了楼下,我骑上电动车,但没有马上走。我坐在车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他说这条鱼是他前妻?
那人呢?
他前妻人呢?
我想到顾姐。顾姐在公司待了十几年,什么都知道。她一定知道丁泰的事。
我发动电动车往公司骑去。
04
到公司时不到八点,顾姐已经在泡茶了。
“今儿怎么来这么早?”顾姐端着茶杯看我一眼,“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嗯。”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顾姐,我想问你点事。”
“丁总监……”我压低声音,“他前妻的事,你知道吗?”
顾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说,“昨天看到丁总监办公桌上那张照片,是他前妻吧?”
“哦,”顾姐点点头,“那是他前妻,姓周。叫周美玲。”
“她人呢?”
顾姐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
“走了。”
“走了?”
“五年前出车祸,”顾姐叹了口气,“成植物人了。”
我愣了一下。
“植物人?”
“对。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后来被娘家人接走了,”顾姐顿了顿,“之后再没消息。”
“那……她还在吗?”
“这谁说得准,”顾姐摇摇头,“有人在说她是被接回去养着了,也有人说她后来没了。我也没敢细问。”
我听着顾姐的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丁泰前妻成了植物人。
那那条鱼呢?鱼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顾姐,”我说,“丁总监养鱼的事你知道吗?”
“养鱼?不知道啊,”顾姐看着我,“他养鱼?”
“对。”
“没听说过,”顾姐皱眉,“丁总监那人,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他私事。你突然问他这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赶紧摇头,“就是好奇。”
顾姐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有点奇怪。
“小杨,我可提醒你一句。丁总监的事,你别打听太多。”
“为什么?”
“他那人,看着闷,心里藏着事呢,”顾姐压低声音,“前几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口就回绝了。说心里装不下别人。你说他放不下前妻吧,可他前妻都那样了……”
“哪样?”
“成植物人了啊,”顾姐叹了口气,“都五年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心里装不下别人”。
他放不下他前妻。
所以他养了一条鱼,说那鱼是他前妻?
他怎么说得出口呢?
那条鱼,到底是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越想越害怕。
那天上午,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文件打错了好几次,被主管说了两句我也不吭声。
心里全是那条鱼的事。
中午吃饭时,子辰的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子辰中午不肯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我请了假赶去幼儿园,把子辰接回家。
“妈妈,我头疼。”
子辰躺在我怀里,小脸有点烫。
我给他量了体温,有点低烧。喂他吃了药,哄他睡下,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是丁泰那条微信。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的火越来越旺。
我想亲自去问丁泰,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丁泰出差还没回来。
我又想到了顾姐说的话。
“有人说他前妻没死,是丁泰不肯放手。”
不肯放手……
不肯放手的人,会做些什么事?
我心里一阵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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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下午,事情出现了转折。
那天我提前下班去接子辰,出公司大门时碰到前台小刘。
“杨姐,丁总监回来了吗?”小刘问我。
“不知道,”我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他不是说一周吗?”
“我刚才看到他开车进地库了,”小刘说,“我还以为他提早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泰回来了?
他没通知我。
我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给丁泰发了条微信。
“丁总监,您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钥匙我什么时候还给您?”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先去接子辰。接完子辰回家,安顿好他,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丁泰回来了,但没联系我拿钥匙。
这不正常。
他出差第二天就开始不怎么看手机,我发的微信他也不怎么回。现在人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这是为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条鱼。
肯定跟那条鱼有关系。
我起身走到门口,拿起钥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了门。
子辰被他姥姥接走了,今晚不跟我睡。
我一个人骑车往丁泰家赶。
到了楼下,我看到丁泰的车停在楼下,车灯还没关。
他刚到家。
我上楼,到他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丁泰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发红,穿着一件灰色T恤。他看到我时,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钥匙,”我把钥匙递给他,“听说您回来了。”
他接过钥匙,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这几天帮我喂鱼。”
“没事。”
我往他身后瞄了一眼,鱼缸还在,灯亮着。
“丁总监,”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条鱼,没事吧?”
丁泰的表情变了。
“你动过它?”
“没有,”我赶紧摇头,“我就是问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想什么。
“进来坐吧。”
他说完转身往客厅走,没关门。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进去。
客厅跟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鱼缸里的红尾鱼游得安静。
丁泰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你把鱼缸里的鱼拍给我看的那天,问我鱼在哪买的,我回了你什么?”
“您说……”我咽了口唾沫,“您说那是我前妻。”
丁泰吐了口烟,看着我。
“你不信,对吧?”
“我……”
“不信也正常,”他打断我,“谁听了都不信。”
“那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丁泰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一直盯着鱼缸。
那条鱼慢慢游过来,贴着缸壁,像是也在看他。
“她叫周美玲,是我前妻,”丁泰终于开口了,“五年前出的车祸。”
“成的植物人。”
他点点头。
“医生说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在医院守了半年,后来她娘家人把她接走了。”
丁泰深吸一口烟。
“我问过,可她娘家人不让见。说都离婚了,别来了。”
“那你……”
“我没放弃,”他说,“我一直在找她。可找来找去,找到的都是坏消息。”
丁泰弹了弹烟灰,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养了这条鱼。美玲结婚那天带来一条金鱼,就是这条。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吉祥物,不能让它死。”
我听着,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你是说,这条鱼是你前妻从娘家带来的?”
“对。美玲出事后,她爸妈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了。就这鱼缸,他们没搬。说它碍事。”
“那……”
“我看着这条鱼,就想她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全红了。
06
“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吗?”
丁泰突然问我。
我没说话。
“最怕的不是死,”他说,“是找不到答案。”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她出车祸那天下午,我刚跟她吵完架。”
“吵的什么?”
“她想让我换工作,”丁泰说,“嫌我工资低,嫌我没出息。我一气之下摔门走了。结果那天晚上,她就出了事。”
“她出事我没在身边。”
“等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了手术,医生说情况不乐观。我在走廊里站了一夜。”
他顿了顿。
“那一夜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下午没跟她吵架,她会不会就不会出门?如果我没摔门,她会不会就不会骑电动车出去?如果那天我换条路回家,会不会就……”
他没说完。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那后来呢?”我问,“你前妻到底……”
“没了,”丁泰说,“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她娘家人把她接走了。后来我打听到,她走了。”
“嗯。两个多月后的事。”
丁泰看着鱼缸里的鱼。
“她走的当天,这条鱼突然不吃东西了。整整一周,什么都不吃。我急坏了,找了兽医看,都说没病。”
“后来呢?”
“后来它又吃起来了。但游水的姿势变了。以前都是直来直去的,后来就开始绕圈。绕着缸壁转。”
丁泰苦笑了一下。
“我每天看着它,就想她。她生前就爱绕圈子,走路也绕,说话也绕。我嫌她烦,现在倒想听听她绕。”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跟别人说,这条鱼就是我前妻。”
丁泰抬起头看我。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是我前妻。”
我看着鱼缸里的红尾鱼。
它正游过来,贴着缸壁,尾巴轻轻摆动。眼睛黑黑的,像是在看我。
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这几天,”丁泰突然问,“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事?”
“是。”
“查过了?”
“查过一点。”
“知道什么了?”
“就知道你前妻出了车祸,”我说,“顾姐告诉我的。”
丁泰没说话。
“她是不是……”我又问,“是不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死了?”
丁泰沉默了。
我看着他,他低下头,摁灭了烟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娘家人不让我见。电话不接,地址换了。我找了很多人打听,打听到的都是谣言。有的说她走了,有的说她还在。没有一个准话。”
我听着心里一惊。
“我一直在找她,”丁泰说,“找了五年。”
“那你觉得,她还在吗?”
丁泰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鱼缸前,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缸壁。
那条鱼游过来,嘴巴对着他的手指,一张一合。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五年,我活得像个死人。”
我看着他蹲在鱼缸前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疯了,他是太爱了。
太爱一个人,爱到放不下,爱到把一条鱼当成了她的替身。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看那条鱼。
“丁总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丁泰看着我。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这样吧。”
“不了。”
“什么?”
“你应该去找她,”我说,“不管她在不在,你都应该知道答案。”
丁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最后一个问我这事的人,”他说,“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结果呢?”
“结果我到现在,还是这条鱼。”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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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在丁泰家待了很久。
他跟我讲了很多他前妻的事。说她爱笑,爱热闹,爱跟人说话。说她脾气急,但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她最怕鱼缸里的鱼饿着,每天都要亲自喂。
“她走之后,”丁泰说,“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现在做,也来得及。”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这人,倒挺会劝人。”
“不是劝你,”我说,“是觉得你不该这样熬着。”
我起身准备走时,他叫住我。
“谢谢你,杨雅静。”
“这几天让你替我担心了。”
“没事的。”
我走出门,丁泰跟到门口。
“有个事,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
“你那天看到的鱼身上的斑,是后来长出来的。”
“后来?”
“对。美玲走后不久,它身上才开始长那块斑。一开始只是一个小点,慢慢变大的。”
“那……”我心里一紧,“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丁泰说,“但我觉得,是她。”
他说完转身进去了。
门慢慢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后背发凉。
鱼身上的斑,是前妻死后才长出来的?
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相信了什么不该相信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骑车骑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丁泰说的话。
“她走后不久,它身上才开始长那块斑。”
“我觉得,是她。”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可脑子不听使唤,一直转。
到了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丁泰发来的微信。
“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然后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脑子里全是那条鱼的事。
我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08
第二天中午,丁泰在公司楼下等我。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比昨晚精神很多。
“走吧,”他说,“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我跟着他走进那家面馆。馆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两口子,看到丁泰就笑了。
“丁哥来了!带朋友啊?”
“嗯,”丁泰点点头,“两碗担担面,一碗不放辣。”
“好嘞!”
老板转身走进后厨。丁泰跟我面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两杯茶。
“这家面馆我常来,”他说,“老板是我老乡,在这开店十几年了。”
“味道应该不错。”
“是不错。”
沉默了一会儿,丁泰放下茶杯,看着我。
“昨晚跟你说的那些,你觉得我疯了是吗?”
“没有。”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我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五年了,”他说,“习惯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前妻的事。”
丁泰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我想去找。”
“真的?”
“真的。”
他抬起头,眼神比昨晚坚定。
“你说的对,不管她在不在,我都应该知道答案。”
我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后厨传来“哐”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老板娘的惊呼。
“老丁!老丁你快来!”
丁泰站起来,快步走进后厨。我跟在后面。
后厨地上躺着一个摔碎的盘子,面上都是汤汁。老板娘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指着厨房一角。
“那……那是谁?”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厨房后门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被人撬开了。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双拖鞋。
谁来过?
丁泰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往外看。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低头看那双拖鞋。
女式的,粉红色,底都磨平了。
丁泰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双鞋。
“怎么了?”
“这双鞋……”
“谁的?”
“美玲的。”
我心里一惊。
“她……她穿这双鞋?”
“嗯,”丁泰的声音在抖,“她最喜欢这双鞋。一直穿着,磨破了也不换。”
“那怎么会在这?”
丁泰站在巷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尽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脸色还是白的。
“老丁,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门钻进来,看到我就跑了。我追出去看,就看到这双鞋。”
“什么人影?”
“穿白衣服的,长头发。个子不高,瘦瘦的。”
“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太快了。”
老板娘说完,又看了看那双拖鞋。
“这鞋……是你认识的人的?”
丁泰没说话。他弯腰捡起那双拖鞋,像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一样,看了很久。
“是她。”
“谁?”
“美玲。”
“她……”
“她还活着。”
丁泰抬头看着我,眼眶全红了。
“她肯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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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丁泰把那双拖鞋带回了家。
回到家后,他拿了个塑料袋把鞋装起来,放进衣柜最里面。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鱼缸发呆。
那条红尾鱼游过来,贴着缸壁,黑眼睛看着我们。
“丁总监,”我说,“你确定那是你前妻的鞋?”
“确定。”
“可五年了,她怎么会……”
他打断我,声音有点抖。
“但那双鞋,我认得。拖鞋前面有个小补丁,是她用针线缝的。她说这鞋穿着舒服,舍不得扔。”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面馆后门?”
丁泰双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我找了她五年。我以为她没了。可她……”
“你准备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我要找到她。”
“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来过。”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她在看着我。”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丁泰请了假,没有回公司。我帮他收拾了一下家里,把鱼缸换了水。
那条红尾鱼游得很安静,像是也在想什么。
我蹲在鱼缸前,看着它身上的斑。
那块心形的红斑,比前两天更明显了。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它知道。
它肯定知道。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特写,发到丁泰手机上。
“丁总监,我说一个事,你别怪我。”
“我觉得,这鱼身上的斑,可能真的跟她有关系。”
过了一会儿,丁泰回了一条微信。
“我也这么觉得。”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10
一周后,丁泰找到了他前妻。
是通过那双拖鞋找到的。
他把拖鞋的照片发到了网上,有人认出来了,说在城南一个城中村里见过穿这种拖鞋的女人。
丁泰开车过去找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打来电话。
“我找到她了。”
“她在哪?”
“村里的一家小诊所。她妈带着她在那里。”
“她还活着。植物人,但还活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你怎么打算?”
“我把她接过来了。联系了市医院的专家,看看能不能做治疗。”
“你……”
“我知道希望不大。但我至少知道她还活着。”
“杨雅静,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去找她。谢你帮我喂鱼。”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鱼缸里的红尾鱼。
它游得很慢,尾巴轻轻摆动。
我突然觉得,它好像在笑。
那天晚上,丁泰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上是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脸色苍白,但能看出来,跟丁泰办公桌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是一个人。
“她瘦了很多,”丁泰在微信里说,“但她还在。”
“那就好。”
“那条鱼,你来养吧。”
“我要陪她看病了。”
我盯着那条微信,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去丁泰家把鱼缸搬回了自己家。
子辰趴在沙发上,看着鱼缸里的红尾鱼,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鱼。”
“它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阿福。”
子辰伸手去摸缸壁,那条鱼游过来,嘴巴对着他的手指,一张一合。
子辰笑了。
“它喜欢我。”
“嗯,”我看着他的笑脸,“它喜欢你。”
那天晚上,丁泰又发了一条微信。
“阿福还好吗?”
“挺好的。我儿子很喜欢它。”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鱼缸。
那条红尾鱼还在游。身上的斑,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
心里突然平静。
有些事,也许注定没有答案。
但只要有答案的那一天,一切就都值得。
风从窗外吹进来,鱼缸里的水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那条鱼慢慢游过来,贴着缸壁,像是想透过玻璃,看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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