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仔
一九八九年,谷雨。
天还没亮透,陈家沟的山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陈望生挑着两只竹篓,篓子里铺着干稻草,走一步晃三晃,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蛐蛐。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挂在路边的酸枣刺上,把他的裤腿打得精湿。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身板瘦得像一根晾衣竿,但挑起担子来脚下生风。村里人都说陈望生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跟他打过交道的猪贩子都知道,这后生眼里有活儿,手上也有活儿,就是命不好。
他爹陈大有在炕上躺了六年了。六年前在煤窑里砸断了腰,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清醒,拉着儿子的手说“爹对不起你”,然后就再没能站起来。陈望生那年十六岁,刚念完初中,成绩在乡里排前三,老师蹬了十里路的自行车来家里劝,说你儿是个读书的苗子,砸锅卖铁也该供。他妈抹了一夜的眼泪,第二天一早把家里唯一的母猪卖了,换了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塞到他手里。
陈望生把钱揣进兜里,在村口站了一个钟头,最后转身回了家,把钱放在了爹的枕头边。
“不念了。”他说。
他妈哭得背过气去。他爹躺在炕上闭着眼睛,眼角淌下两行浑浊的泪。
从那天起,陈望生就撑起了这个家。先是跟着村里的大人下煤窑,干了半年,有一回坑道里冒顶,他跑得快捡了一条命,从此他娘死活不让他再下井。后来他跟了一个猪贩子当学徒,学看牙口、摸膘情、认病猪,学了两年,师傅说他出师了,送了他一根枣木扁担。他就靠着这根扁担,走村串乡收猪仔,再挑到集上去卖,赚个差价,勉强糊住了一家三口的嘴。
日子过得紧巴,但总归过得下去。只是有一件事,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娘的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二十二岁了,还没娶上媳妇。
不是没人给介绍过。陈家沟的媒婆刘婶来家里坐了三回,每一回都带着不同的姑娘资料,但每一回都是同一个结果:人家一打听,知道他家里有个瘫在炕上的爹和常年吃药的妈,扭头就走。刘婶最后一回来的时候,连茶水都没喝,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说:“望生啊,你这条件……除非找个不嫌弃的,不然难呐。”
陈望生笑了笑,没说话,挑起扁担出了门。
他不是不想娶媳妇,是不敢想。每天睁开眼就是三张嘴要吃饭,爹的药钱月月不能断,妈的腰腿疼也得抓药,他自己一年到头就两身衣裳换着穿,脚上的解放鞋补了又补。这样的光景,拿什么娶媳妇?就算有姑娘瞎了眼愿意嫁过来,他拿什么让人家过好日子?
所以他不想。他只想多跑几趟,多卖几头猪仔,攒够了钱先把爹的病好好治一治。
这一天是谷雨,乡里有大集。陈望生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翻了两座山,到集上的时候太阳刚冒头。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鸡的、卖篾器的、卖老鼠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和油炸糕混合的气味。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把竹篓放下,掀开稻草,露出八只圆滚滚的猪仔。这些猪仔是他从三个村子里收了半个月才凑齐的,个个膘肥体壮,粉嘟嘟的鼻头一拱一拱的,看着就招人喜欢。他把手写的价牌往篓子上一插,蹲在旁边,点了一根卷烟,开始等买主。
日头慢慢升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陈望生的猪仔品相好,不到一个钟头就卖出去了三只。他蹲在地上数钱,把毛票捋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叠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是能全卖完,这个月爹的药钱就有着落了,还能剩几块给娘扯一身夏天的衣裳。
正盘算着,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竹篓前。
“这猪仔咋卖?”
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溪水打在石头上。陈望生抬起头,先看到的是一双布鞋——黑色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子,但洗得很干净。往上看,是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裤子,再往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才看到那张脸。
姑娘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皮肤不算白,但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像秋天熟透了的苹果。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绑着红头绳,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蓄在里面,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一点都不扭捏。
陈望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报了个价。
“贵了。”姑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竹篓里的猪仔。她摸猪的手法很熟练,不是那种随便碰一碰的摸法,而是从猪仔的耳朵后面开始,顺着脊背一路摸到尾巴根,那猪仔被她摸得舒坦,哼哼唧唧地趴下来不动了。
“你倒是个行家。”陈望生忍不住说了一句。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家也是养猪的,从小跟猪打交道,不比你懂得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炫耀的意思,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自信。陈望生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那你说个价。”他说。
姑娘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歪着头想了想,报了一个数。比他的报价低了两块钱,但还算公道,砍在了他能接受的底线附近。
“行。”陈望生也不废话,弯腰从竹篓里往外抓猪仔。
姑娘挑了三只,都是最壮实的。陈望生帮她用草绳把猪仔的四蹄捆好,又找了个网兜装着,递给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姑娘的手背凉凉的,有点粗糙,不像是娇生惯养的人。她大概也察觉到了,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耳根子红了一瞬。
“三只,你数数钱。”她把一沓票子递过来。
陈望生接过来数了数,正好。他把钱揣好,正准备跟姑娘说一声慢走,忽然发现竹篓里多了点什么。
他低头一看,篓子里明明还剩四只猪仔——可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八只,卖了三只,应该剩五只才对。
不对,篓子里是五只。
他以为自己记错了,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五只猪仔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其中有一只的花色跟其他的不太一样,耳朵上有一小块黑斑,像烙上去的印记。
他记得很清楚,他收的八只猪仔都是纯色的,没有花斑。
“哎,姑娘,你是不是……”陈望生抬起头,正要喊住那个姑娘,却发现她还站在摊位旁边,没走。
她好像在等他开口。
“你是不是多给了我一只?”陈望生指着篓子里那只花斑猪仔,“这只不是我的。”
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只猪仔,又抬头看了看陈望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咬了咬下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只白送,但你得答应个事。”
陈望生愣住了。
集市上的吆喝声好像忽然变远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了。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她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辫梢的红头绳鲜艳得像两簇小火苗。
“什么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姑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又往陈望生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能不能娶我?”
陈望生手里的卷烟掉在了地上。
他活了二十二年,听过很多奇怪的话——煤窑老板说“这活儿不危险”,猪贩子说“这头猪没毛病”,媒婆说“你这条件真不好找”——但从来没有一个年轻姑娘,在谷雨天的集市上,蹲在他面前,送他一只猪仔,然后让他娶她。
“你……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依然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害羞,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说,你能不能娶我?”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不是开玩笑的。”
陈望生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比姑娘高了将近一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矮了一截的人。他把烟头踩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禾。”
“哪个村的?”
“苏家坳的。”
“你多大?”
“二十。”
“你家里人呢?你爹娘知道你来这儿吗?”
苏小禾的眼神暗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变化很细微,但陈望生捕捉到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爹娘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姑娘该有的语气,“我爹去年走的,我娘走了更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弟弟,弟弟才十四,还在念书。”
陈望生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他斟酌着措辞,“为什么要嫁人?你还年轻,不用这么着急。”
苏小禾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像是要一直看到他的心底去。
“因为我叔要卖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陈望生后背一阵发凉。
“你叔?”
“我爹的亲弟弟,苏大贵。”苏小禾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苦涩的条件反射,“他说我爹生前欠了他一千块钱,现在要我还。我拿不出钱,他就给我说了一门亲——对方是镇上一个四十多岁的杀猪匠,出了名的酒鬼,前头已经打跑了两任老婆。苏大贵收了他八百块彩礼,说这个月底就要把我送过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但她的声音始终没有发抖,眼泪也没有掉下来,好像这些事情她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消化干净了,只剩下一副硬邦邦的骨架撑着自己。
“那你来找我……”陈望生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打听过你。”苏小禾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有个表姐嫁到了陈家沟,她跟我说起过你。她说你家里虽然穷,但你是个好人,能吃苦,有担当。她说你爹在床上躺了六年,你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
“我就在想,与其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酒鬼,不如嫁给一个好人。”
陈望生沉默了。
集市的喧闹声重新涌进他的耳朵里。卖老鼠药的小贩扯着嗓子喊“老鼠不死我死”,卖油炸糕的老头用铁铲敲着锅沿叮叮当当,旁边卖鸡的大婶正在跟人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听得见,却进不到心里去。
他低头看了看竹篓里那只花斑猪仔。小猪正拱着鼻子往稻草里钻,黑斑耳朵一扇一扇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悬在一个陌生人的决定上。
“苏小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情况吗?”
“我知道。”苏小禾点了点头,“你爹瘫了,你妈身体也不好,你一个人撑着。”
“那你还要嫁?”
“为什么不嫁?”苏小禾反问道,她的眼睛亮得逼人,“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我在乎的是,那个人值不值得我把一辈子交给他。”
陈望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活了二十二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托付终身”的东西。穷、闷、不会说话、家里还有两个病人要伺候——他这样的人,放在相亲市场上连最差的姑娘都看不上。可现在,一个眼睛亮得像山泉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说她打听了他的全部情况,然后依然选择了他。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本事,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苏小禾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女的狡黠,让陈望生心里一跳。
“这事不能这么随便。”他赶紧摆手,“就算我答应,我家里……”
“那我跟你回家。”苏小禾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回去见你爹娘,我自己跟他们说。”
陈望生完全懵了。他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这一个上午复杂。他看着苏小禾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脚下那只花斑猪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你不怕我是个坏人?”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苏小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指了指竹篓里的那只花斑猪仔。
“你连多出来一只猪仔都要还给我,”她说,“你这样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日光从集市东边的屋檐上倾泻下来,照在苏小禾的脸上,把她鬓角细微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她的确良裤子上沾着泥点子,碎花衬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就那样站在嘈杂的集市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花,倔强、鲜活、毫不扭捏。
陈望生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这辈子遇到过很多难事——爹瘫痪的时候他没哭,娘病倒的时候他没哭,煤窑塌方的时候他也没哭——但此刻,在一个陌生的姑娘面前,他忽然有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行。”他说。
就一个字。
苏小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亮度比清晨的太阳还要刺眼。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跳起来,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件积压了很久的心事终于吐了出来。
“那说好了。”她弯下腰,把那只花斑猪仔从竹篓里捞出来,重新放进自己的网兜里,“这只猪仔,我收回去了。”
“你不是说白送吗?”陈望生愣了一下。
“本来是白送的,”苏小禾抱着猪仔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像四月里的映山红,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但现在不用送了,咱们是一家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两条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红头绳在阳光下跳动着,像两只小小的火苗。
陈望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旁边的卖鸡大婶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哎,那姑娘跟你说啥了?你俩嘀嘀咕咕半天。”
陈望生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蹲下来,重新整理竹篓里的猪仔,手上做着事,脑子里却全是苏小禾刚才的样子。她蹲在摊位前摸猪仔的认真,她抬头看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说“我在乎的是那个人值不值得”时的笃定,她抱着猪仔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想,他大概是遇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太阳升到半空了,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陈望生蹲在他的摊位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心里多了点什么。
那只被苏小禾抱走的花斑猪仔,耳朵上有一块黑斑,像烙上去的印记。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每当他想起这个谷雨天的早晨,眼前最先浮现的,都是那只黑斑耳朵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样子。
那一年,是一九八九年。
中国的农村还处在改革开放的初期,粮食还是要凭票供应,电视机是奢侈品,电话更是稀罕物。陈家沟只有村口的小卖部有一部手摇电话,打一个长途要到乡里的邮局去排队。没有人能预见到,再过几年,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同样没有人能预见到,一个卖猪的后生和一个送猪仔的姑娘,会在时代的洪流里,划出怎样一道命运的轨迹。
太阳越来越高,陈望生竹篓里的猪仔越来越少。到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最后一只猪仔也被买走了。他把空竹篓叠好,扁担往肩上一搁,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来时挑了八只猪仔,走时篓子里空空荡荡,但他心里却满满当当的。
他想快点回家,把今天的事告诉他娘。
苏家坳在陈家沟南边,隔着两道山梁,走山路大概要两个多钟头。苏小禾抱着那只花斑猪仔,走了差不多一半路的时候,在山路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来歇脚。小猪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湿漉漉的鼻头顶着她的手臂,痒痒的。
她低头看着小猪的黑斑耳朵,忽然笑了。
“小东西,你知道吗?”她对着猪仔说话,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今天做了我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猪仔哼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苏小禾把它举起来,跟它平视着,认真地说:“他说‘行’了,就一个字。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太闷了?”
猪仔又哼哼了一声。
“不过闷点也好。”苏小禾把它重新抱进怀里,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眼神变得柔软了一些,“闷的人实在,不会耍花腔。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找男人不要听他嘴里说了什么,要看他手里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怀里的猪仔能听见。
“他连多出来的一只猪仔都要还给我,这样的人,不会亏待我的。”
山风吹过,满山的松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一片绿色的海。苏小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把猪仔重新装进网兜里,继续往家走。
苏家坳比陈家沟还要偏僻,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面山坡上。苏小禾的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唯一显眼的是院门口那棵大枣树,枝繁叶茂的,到了秋天能打下几十斤枣子。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弟弟苏小禾正在院子里劈柴。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了,但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光着膀子,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凸。他抡起斧头劈下去,柴火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了一地。
“姐!你回来了!”苏小林扔下斧头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猪仔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三只。”苏小禾把网兜放在地上,三只猪仔从里面滚出来,立刻开始在院子里四处探索。苏小林蹲下来,爱不释手地摸着猪仔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孩子特有的欢喜。
“姐,这只怎么跟那两只不一样?”他指着那只花斑猪仔问,“耳朵上有个黑印子。”
“这只不是买的。”苏小禾说。
“不是买的?那是哪来的?”
“一个……一个人送的。”苏小禾转身往屋里走,避开了弟弟追问的目光。
苏小林倒也没有多想,继续蹲在地上逗猪仔玩。对他来说,多一只猪仔就是好事,至于这只猪仔是从哪里来的,并不重要。
苏小禾走进堂屋,把门虚掩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心里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没告诉弟弟,今天她不止买了猪仔,还给自己找了个姐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连名字都没说过几句话的男人,一个在集市上认识的猪贩子,她就要嫁给人家了?她甚至连他家里有几亩地、有几间房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大贵给她定的最后期限是五月一号。距离五月一号,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后,她要么被送到那个杀猪匠家里,要么就得拿出一千块钱来还债。一千块钱,在八九年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块,一千块钱够一个四口之家过两年。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带着一个还在念书的弟弟,上哪去弄一千块钱?
她只有一条出路——在那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只要她嫁了人,苏大贵就没有资格再把她“卖”给别人了。这是规矩,四里八乡都认的规矩。
但她不能随便嫁。她见过太多被随便嫁出去的姑娘,有的被丈夫打,有的被婆家欺负,有的一辈子泡在苦水里翻不了身。她苏小禾不能走那条路,她宁可不嫁,也不要嫁一个混蛋。
所以她挑了陈望生。
其实她表姐跟她提起陈望生的时候,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表姐的原话是:“那后生人是挺好的,踏实肯干,但他家里太穷了,又拖着两个病人,嫁过去就是受罪的命。你要是想过好日子,千万别找他。”
但苏小禾听进去了另一层意思:那个后生人是挺好的。
“挺好的”这三个字,在别的地方可能不值钱,但在苏小禾的世界里,这三个字重如千钧。她的叔叔苏大贵是她爹的亲弟弟,却在她爹死后翻脸不认人;那个杀猪匠出了八百块彩礼,就能像买一头猪一样把她买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挺好的”三个字,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决定赌一把。
赌那个连多出一只猪仔都要还回去的男人,是个好人。
傍晚的时候,苏小禾喂完了猪仔,又给弟弟做好了晚饭。姐弟俩就着一碟咸菜,一人喝了两碗玉米糊糊。苏小林扒饭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姐,今天村口刘婶过来了。”
“刘婶?她来干什么?”苏小禾心里一紧。
“她跟苏大贵一起来的。”苏小林放下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苏大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刘婶进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苏小林犹豫了一下,“她说让你准备好,五月一号就要过门。还说让你别想着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苏小禾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苏大贵这是在警告她。他知道她不会丢下弟弟自己跑掉,所以用弟弟来威胁她——“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意思是她要是敢跑,弟弟就得替她扛。
“姐,我不想让你嫁给那个人。”苏小林忽然站起来,眼眶红了,声音发哽,“我听村里人说了,那个杀猪匠不是好人。姐,咱们跑吧,跑到外面去,去广东打工,我听说那边挣钱多,我能养活你……”
“坐下。”苏小禾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沉静。
苏小林咬着牙,慢慢地坐了回去。
“你好好念书,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苏小禾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递到弟弟手里,“姐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苏小林追问道。
苏小禾没有回答。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玉米糊糊喝完,然后把碗筷收去洗了。水缸里的水见了底,她拎着水桶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打水,一上一下地压着把手,铁锈色的井水哗啦啦地流进桶里。
月光升起来了,冷冷地洒在院子里,把那棵大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黑色的网。
苏小禾拎着水桶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枝桠间漏下来的月光碎片,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累,是那种被生活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的累。
但她不能倒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望生的样子。他蹲在摊位后面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傻傻的,像一只被突然摸了脑袋的狗。他说“行”,就一个字,闷得像一块石头。
苏小禾在月光下笑了一下。
石头也好。石头不会跑,不会变,能靠得住。
第二天一早,陈望生没去收猪仔。
他娘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看见儿子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烟,脚边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他娘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儿子虽然抽烟,但从不会一根接一根地抽,除非心里有大事。
“望生,你咋了?”他娘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不是猪仔卖亏了?”
“没有。”陈望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转身进了堂屋。
他爹陈大有靠在炕头上,背后垫着两个荞麦皮枕头,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他的上半身还算正常,但从腰部往下就没有知觉了,两条腿瘦得像两根枯柴,脚趾头已经萎缩变形了。他听见儿子进屋的动静,费力地转过头来。
“望生,过来。”他爹的声音沙哑,说话使不上劲,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望生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来。
“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陈大有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这个儿子从小就闷,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跟人商量。今天主动开口说“商量个事”,说明这件事一定不小。
“说吧。”
陈望生把昨天集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的很慢,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说那个叫苏小禾的姑娘怎么来买猪仔,怎么多塞给他一只,怎么蹲下来跟他说“你能不能娶我”。他说苏小禾的叔叔要卖她,说她打听到他是个好人,说她愿意跟他回家见爹娘。
他说完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炕头边的老座钟嗒嗒地走着,窗外有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陈大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望生。”他叫了一声。
“哎。”
“你是不是觉得,你爹这辈子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所以不愿意再拖累一个姑娘?”
陈望生没说话,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傻儿子。”陈大有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儿子,那双眼眶深陷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你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吃好穿好,是看着你成个家。你要是为了我和你娘把自己耽误了,你爹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
“爹,您说什么呢。”陈望生的嗓子有点紧。
“我说的是实话。”陈大有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骨瘦如柴,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但掌心里还有温度,“那个姑娘,敢在集市上跟你说那番话,说明她是个有主意的。她不嫌弃咱们家穷,咱们更不能嫌弃人家。你把她带回来,让你娘和爹看看。”
陈望生低下了头。
他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红红的。她听见了刚才的全部对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厨房,把今天的早饭做得格外丰盛。
煎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土豆丝,还破天荒地开了一罐午餐肉——那是过年时候亲戚送的,一直舍不得吃,放在柜子里都落灰了。
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前,谁都没有说话。陈望生闷头扒饭,他爹靠在炕头上慢慢喝粥,他娘坐在旁边往儿子碗里夹菜,把煎鸡蛋和午餐肉全都夹到了他碗里。
“娘,你自己吃。”陈望生把鸡蛋往回夹。
“你吃你的,娘不爱吃鸡蛋。”他娘说着,把鸡蛋又夹了回去,然后低下头扒饭,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吃过早饭,陈望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件白衬衫,一条蓝布裤子,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他娘帮他把衬衫的领子翻好,又拿湿毛巾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按了好几次都按不住,那撮头发倔强地翘着,像公鸡的尾巴。
“去了说话客气点,别跟在家里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娘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念叨,“人家姑娘愿意跟你是咱们家的福气,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知道了。”陈望生说。
他挑着空竹篓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三间土坯房,墙根长着青苔,院子里的水缸豁了一个口子,枣树上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这就是他的家,寒酸得不能再寒酸,但这是他全部的所有。
他不知道苏小禾看到这些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决定不去想那么多了。
从陈家沟到苏家坳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陈望生走得比平时快,扁担在肩上晃得厉害,空竹篓碰在一起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远远近近的山头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一路走一路想。想苏小禾的脸,想她说“我在乎的是那个人值不值得”时的眼神,想她抱着猪仔转身离开时晃动的麻花辫。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脚下的山路硌得脚底板生疼,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快到苏家坳的时候,他在路边的小溪边停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激得他一激灵,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又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还是按不下去。
算了,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挑着扁担,大步朝苏家坳走去。
苏家坳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两三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三个大男人合抱不住。陈望生走到槐树下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身影正蹲在田埂上割草。
是苏小禾。
她背对着他,弯着腰,手里的镰刀刷刷地割着青草,动作利落而有节奏。割下来的草被她码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陈望生站在槐树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正犹豫着,苏小禾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腰来,转过身,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块田地对上了。
苏小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放下镰刀,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大步朝他走过来。
“你来了。”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脸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来了。”陈望生说。
就两个字。还是那么闷。
苏小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陈望生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吃饭了吗?”
苏小禾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下了腰,两条麻花辫垂下来,发梢扫到了地上的尘土。她笑够了,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着陈望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闷葫芦,真的来了。
他真的挑着扁担翻了两座山,来找她了。
“走,跟我回家。”苏小禾说着,很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把空竹篓卸下来拎在手里,“我弟弟在家,正好让你见见。”
他们并排往村里走,穿过那条窄窄的土路,路过几户人家的院门口,有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他们,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苏小禾大大方方地跟人打招呼,说这是她的“朋友”,声音响亮得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陈望生跟在旁边,耳朵根发烫,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苏小林正在院子里喂猪仔,看见姐姐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来,手里的猪食瓢差点掉进猪圈里。他愣愣地看着陈望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林,这是陈望生。”苏小禾把竹篓放在墙根下,语气自然得像是介绍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叫陈哥。”
“陈……陈哥。”苏小林的声音发飘,眼睛在姐姐和陈望生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脑子飞速运转着——这个人是谁?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姐姐看起来跟他很熟的样子?
陈望生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交叉在身前,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苏小禾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酸。这个男人大概这辈子都没有以“准女婿”的身份进过别人家的门,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紧张和拘谨。
“进屋坐吧,我给你倒杯水。”苏小禾把他往堂屋里让。
堂屋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把条凳,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苏小禾大概只有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的,旁边站着她爹和她娘,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应该是苏小林。
陈望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条凳上,接过苏小禾递来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凉白开。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认真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苏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四目相对。苏小林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小林,你去帮姐把那捆草抱回来。”苏小禾头也不回地说。
“那草不是……”
“去。”
苏小林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
“我跟我爹娘说了。”陈望生先开口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让我把你带回去看看。”
苏小禾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她的声音依然很稳。
“陈望生,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图你什么。你家有没有钱、有没有房,我都不在乎。”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弟弟必须跟我一起走。”苏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苏大贵是什么人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要是走了,他不会放过小林。”
陈望生没有犹豫:“行。”
还是一个字。
苏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彻底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但没能成功,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烫烫的。
“你这个人,”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的混合,“怎么什么都‘行’啊?你就不会说个‘不’字吗?”
“这个不用说不。”陈望生认真地看着她,语气依然很平实,但眼神很坚定,“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来了就是一家人。”
苏小禾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不是没想过陈望生会答应,但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这个男人闷归闷,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的态度干净得像一把刀。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集市上做的那个疯狂的决定,大概是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那好。”苏小禾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走。”
“现在?”陈望生愣住了。
“对,现在。”苏小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苏大贵随时可能过来,趁他还没发现,我们现在就走。”
她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双布鞋,她娘的遗物——一只银镯子,她爹留下的一本账本。她把所有东西裹进一块蓝布包袱里,三下两下打了个结,往肩上一挎。
苏小林抱着一捆青草从外面回来,看见姐姐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一下子愣住了。
“姐,你要去哪?”
“小林,去把你书包收拾好,带上你的课本和衣裳。”苏小禾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走。”
“走去哪?”
“去姐给你找的新家。”
苏小林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捆青草,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把青草往地上一扔,转身冲进屋里,不到五分钟就收拾好了东西——一个破旧的书包,一双布鞋,一顶草帽。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身边是四只猪仔在猪圈里拱来拱去,头顶是那棵老枣树的浓荫,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苏小禾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土坯房,目光在门框上贴着的旧春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吧。”她说。
陈望生挑着扁担走在最前面,扁担上挂着苏小禾的蓝布包袱和苏小林的书包。苏小禾走在中间,抱着那只花斑猪仔。苏小林跟在最后,背着他的草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子。
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遇到了一个人。
苏大贵。
他大概四十出头,身材粗壮,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中山装,脸上的横肉挤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正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一瓶散装白酒,走路有点晃,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
四目相对的时候,空气像是凝固了。
“苏小禾,你这是要去哪?”苏大贵眯着眼睛打量着她肩上的包袱,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陈望生和苏小林,酒意似乎醒了一半。
“叔,我要走了。”苏小禾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望生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走哪去?”苏大贵把酒瓶往地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五月一号就要过门了,你往哪走?”
“我不嫁那个人。”苏小禾一字一顿地说,“我自己找了人家。”
苏大贵的目光移到了陈望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
“就他?一个挑竹篓的?苏小禾你脑子进水了吧?那个杀猪匠出的可是八百块!八百块你知道吗?你爹欠我那一千块,我都没跟你算利息!”
“我爸不欠你钱。”苏小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他生病的时候问你借过钱,你一分都没给。现在他走了,你倒说他欠你一千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苏大贵的脸色变了,变得难看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陈望生拦住了。
陈望生往前跨了一步,把苏小禾挡在身后。他没说话,也没动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用自己的身体隔在苏大贵和苏小禾之间。他的个子比苏大贵高半个头,虽然瘦,但那副骨架硬邦邦的,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
“你谁啊?”苏大贵仰头看着他,酒气喷了一脸。
“她男人。”陈望生说。
三个字,掷地有声。
苏小禾在他身后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陈望生用这种语气说话,和平时的闷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
苏大贵大概也被这三个字震了一下,但他仗着酒劲,伸手就去推陈望生。陈望生纹丝不动,倒是苏大贵自己被弹得往后退了两步,酒瓶子差点脱手。
“好……好样的……”苏大贵站稳了身形,用手指着陈望生,又指着苏小禾,“苏小禾,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别以为找个人撑腰就能赖账,你爹欠我的钱,白纸黑字写着,你不还试试!”
“那你把欠条拿出来。”苏小禾从陈望生身后探出头来,“拿出来我就还。”
苏大贵被噎住了。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但终究拿不出什么欠条来。他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拎着酒瓶晃晃悠悠地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陈望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上,才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的掌心里全是汗,心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响。他这辈子没跟人起过冲突,今天是头一遭。
苏小禾从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三个人重新上路。走过老槐树,走过村口的水塘,走上通往陈家沟的山路。苏小林背着草帽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姐姐。苏小禾抱着那只花斑猪仔,低着头走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猪仔的黑斑耳朵上。
“你刚才说的那句,是真的吗?”走了很久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哪句?”
“你说你是我男人。”
陈望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真的。”
山风吹过来,把苏小禾脸上的泪痕吹干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哼哼唧唧的猪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阳光穿过山路的树荫,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风晃动,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而前方,是两座山之外的陈家沟。
是她赌上了一切,选择的未来。
从苏家坳到陈家沟的路,苏小禾以前走过一次。那回是去表姐家串门,走到一半脚底磨出了水泡,最后是表姐背着她走完的。那一年她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山路好长好长,怎么也走不到头。
这一次她二十二岁,脚底下还是疼,但她一声没吭。
陈望生几次想停下来让她歇歇,都被她催着往前走了。“趁天还没黑赶紧到家”,这是她一路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陈望生知道她心里在怕什么——她怕苏大贵酒醒之后追上来,怕出了什么变故,怕好不容易抓住的这根稻草又断了。
所以他也不再废话,闷头走路。
三个人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整条山路染成了一片橘红。远远地能看见陈家沟的炊烟了,一绺绺青灰色的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升起来,在天空中汇成薄薄的一层雾。
苏小林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两条腿已经像是灌了铅,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他知道姐姐今天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如果不是因为有他这个拖油瓶,姐姐不一定会被苏大贵拿捏得这么死。
“姐,”苏小林在后面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虚。
苏小禾回过头来:“怎么了?累了?”
“不累。”苏小林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姐,我以后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小禾的眼睛又红了。她笑了笑,伸出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下:“先把书念好再说。”
陈望生走在最前面,把姐弟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他想,以后的日子再难,他也要让这个家过得好起来。不是多好的日子,至少是能让苏小禾姐弟俩不再受委屈的日子。
夕阳西沉的时候,他们终于走进了陈家沟的村口。几只黄狗蹲在路边的碾盘上,看见生人汪汪地叫了几声。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的邻居们纷纷抬起头,看见陈望生带着一个姑娘和一个半大小子回来,碗筷都停在了半空中。
“望生,这是……”隔壁的李婶最先开口,目光在苏小禾身上打着转。
“我对象。”陈望生说。
这是他在路上想了一路的说法。“对象”这个词比“媳妇”正经,比“朋友”亲,最合适。
李婶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她张大嘴巴看着陈望生,又看看苏小禾,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在她身后,另外几个邻居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陈望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带着苏小禾姐弟径直往家走。
他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到院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儿子带着一个陌生姑娘和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门口,手里的菜叶啪嗒掉在了地上。
“娘,”陈望生把扁担和竹篓靠墙放好,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苏小禾,这是她弟弟苏小林。”
他娘慢慢地站起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看着苏小禾,看着这个穿着碎花衬衫、抱着花斑猪仔的姑娘,看着她身后那个背着草帽的瘦弱少年,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姑娘,”她走过去,声音发抖,“望生把你的事都跟我们说了。你……你不嫌弃我们家?”
苏小禾把怀里的猪仔交给弟弟,走上一步,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婶儿。”
就一个字,把他娘的眼泪叫下来了。
“哎!哎!”他娘一边擦眼泪一边应着,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喜悦,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
“快进屋,快进屋!”他娘拉着苏小禾的手,又回头冲屋里喊,“老陈,望生把人带回来了!”
陈大有靠在炕头上,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腰部以下使不上劲,只能勉强把上半身撑高了一点。
苏小禾走进堂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靠在炕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两条腿藏在棉被下面,看不到任何轮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一种经历过很多苦难之后依然保留着温度的光。
“叔。”苏小禾走到炕边,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陈大有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好……好孩子……难为你了。”
“不为难。”苏小禾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愿意。”
陈大有的眼眶湿了。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握住苏小禾的手,那只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但苏小禾感觉到了从那副枯瘦的骨架里传出来的温度和力量。
陈望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他转过身去,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暮色四合,村子里的炊烟已经散尽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在东边的天上亮了起来。
苏小林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怀里还抱着那只花斑猪仔,少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离开了苏家坳,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望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你姐是个厉害的人。”陈望生说。
苏小林转过头看着他。
“她一个人撑了那么久,很不容易。”陈望生说,“以后,她不用一个人撑了。”
苏小林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猪仔的背上,肩膀轻轻地抖了起来。那只花斑猪仔被他搂得不舒服,哼唧着挣扎了两下,但最后还是乖乖地趴在他怀里不动了。
陈望生没有再说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石墩上按灭,起身去厨房帮他娘做饭。
那天晚上,陈望生他娘做了六个菜。六个菜在陈家沟已经是过年才有的规格了——炒腊肉、炖鸡块、烧茄子、凉拌黄瓜、煎豆腐、还有一碗蛋花汤。她把柜子里能翻出来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炒一盘菜。
苏小禾要进厨房帮忙,被他娘推了出来。“今天你是客人,明天才是自家人。”他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吃饭的时候,苏小禾坐在陈望生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偶尔肩膀碰一下,各自假装没注意。苏小林坐在对面,端着碗扒饭,眼睛时不时地往姐姐和陈望生身上瞟,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陈大有靠在炕上,他娘把饭菜端到他面前,他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胃口了。
吃完饭,苏小禾帮着收拾了碗筷。他娘给她和苏小林安排了住处——把堆放杂物的西厢房腾了出来,铺上了家里最新的两床被褥。苏小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十四岁的少年走了半天的山路,体力早就透支了。
苏小禾却睡不着。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镇上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那只花斑猪仔被她从弟弟怀里抱了出来,这会儿正趴在她脚边的草堆上,睡得很沉。
“睡不着?”
陈望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拿着一件旧外套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想什么呢?”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想很多。”苏小禾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外套上有陈望生的气味——烟味、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不香,但让人安心,“想我爹我娘,想明天的事,想以后的日子。”
“怕吗?”陈望生问。
苏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以前怕,”她说,“现在不太怕了。”
陈望生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
“陈望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一个在集市上硬塞给你一只猪仔的女人。”
陈望生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他想了一会儿,用他那惯有的、闷闷的语气,慢慢地说:“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挺多的。后悔没继续念书,后悔下煤窑,后悔让我娘操了那么多心。”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苏小禾。
“但这件事,不会。”
苏小禾没有转头看他。她继续望着满天的星星,但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彻底变成了一抹清晰的笑容。
月亮爬上了老枣树的枝头,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两个人在星光下坐着,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而是满满的,装了很多东西——有对过去的告别,有对未来的期盼,还有一种刚刚萌芽的、还很陌生的情愫,像地里的种子,刚破土,还没来得及长出叶子。
苏小禾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这个闷葫芦能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不知道弟弟在这里能不能读好书,不知道苏大贵还会不会来找麻烦。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夜里,睡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听着猪仔在草堆上哼哼唧唧的梦呓,闻着空气里从厨房飘来的淡淡的柴火味,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心安。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望生他娘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活了一阵,先熬上了一锅玉米糊糊,然后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只银镯子,成色不算好,有些发黑了,但擦干净了还是亮闪闪的。这是他爹当年娶她的时候打的,一共打了两只,一只她一直戴着,另一只准备着给儿媳妇。
如今这只镯子在柜子里压了六年,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他娘把银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温温热,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转身继续切菜。
天大亮的时候,苏小禾醒了。她穿好衣裳走出西厢房,看见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猪仔被喂过了,水缸打满了,连院角那堆劈好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陈望生正蹲在院子中间,拿一块破布擦他的枣木扁担。
“起这么早?”她走过去。
“习惯了。”陈望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扁担,“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苏小禾说。这是实话。西厢房的床板虽然硬,被子虽然旧,但她睡得格外踏实,一夜无梦。
陈望生他娘端着早饭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苏小禾起来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禾,来吃饭。望生,去叫小林起床。”
吃早饭的时候,他娘把那只银镯子拿了出来。
“姑娘,”她把镯子放在桌上,推到苏小禾面前,语气郑重得像是在交付什么传家宝,“这是我们家传了两代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但我和望生他爹都是戴着这个成的家。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苏小禾低头看着那只银镯子,镯子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抬起头,看见陈望生他娘期待而忐忑的目光,看见陈大有靠在炕头上微微点头,看见陈望生低着头假装喝粥但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她没有犹豫,拿起镯子戴在了手腕上。
镯子大了一点,在她的手腕上晃来晃去的,但她觉得刚刚好。
“谢谢婶儿。”她说。
“还叫婶儿呢?”陈望生他娘擦了擦眼角,笑得合不拢嘴。
苏小禾的脸红了,低下头,声音细细地叫了一声:“谢谢……妈。”
那一声“妈”,把厨房房梁上落着的麻雀都惊飞了。陈望生他娘捂住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陈大有在炕上笑出了声,笑得眼眶也是湿的。
陈望生依然低着头喝粥,但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只有苏小林最淡定,他夹了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嘟囔着说:“以后是不是就有饭吃了。”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在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回荡着,惊动了墙头上的牵牛花,惊动了枣树上的麻雀,惊动了猪圈里那四只粉嘟嘟的猪仔。那只花斑猪仔从猪圈里探出头来,黑斑耳朵竖得老高,像是在听这一家人的笑声。
吃过早饭,陈望生他娘就去张罗了。她先是去村口小卖部借了电话,打给乡里的民政所问领结婚证需要什么材料,然后又去找村里的老支书,让他在村里开个证明。老支书一听陈望生要娶媳妇了,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娘半天,确定不是开玩笑之后,痛痛快快地给开了证明,还非要随五块钱的份子。
陈望生则去了趟乡里。他拿着家里仅剩的积蓄——卖猪仔攒下的一百多块钱——去乡供销社买了两斤糖果、两条烟、一床新被面。糖果是给苏小禾的,烟是准备给老支书和邻居们散的,被面是给他们自己用的。
他回来的时候,在村口被一群邻居围住了。
“望生,听说你领了个姑娘回来?”隔壁李婶第一个凑上来,“哪家的闺女?多大了?干什么的?”
陈望生被问得不知道先答哪个,最后只说了一句:“苏家坳的,姓苏。”
“苏家坳?那不是挺远的?”李婶啧啧了两声,然后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她是自己跑出来的?家里有麻烦?”
“没有。”陈望生回答得很干脆,“她是我对象,光明正大带回来的。”
李婶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但村子里的闲言碎语没有那么容易消停。到了下午,各种各样的说法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满村飞了——有的说苏小禾家里欠了钱跑出来的,有的说她得罪了人被赶出来的,有的说她是看上了陈望生老实的性子好欺负。
这些话多多少少都传进了苏小禾的耳朵里。她没说什么,只是该喂猪喂猪,该打扫院子打扫院子,该做饭做饭。但陈望生注意到,她洗菜的时候手劲比平时大了不少,一片白菜叶子被她搓得稀烂。
“别听他们的。”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白菜叶子拿过来,扔进垃圾桶里,“村里人就是嘴碎,过一阵就好了。”
“我知道。”苏小禾低着头,声音平静,“在苏家坳的时候,他们说得更难听。”
陈望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个姑娘二十岁,承受过的恶意比他多得多。她在别人的白眼里活了那么久,早就练出了一副不声不响扛着的本事。但她不该一直这样扛下去。
“苏小禾。”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以后在这个家里,你不用忍着。”陈望生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开心了就笑,不开心就说,谁让你受委屈了,告诉我。”
苏小禾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你这个人,”她声音有点哑,“说起话来怎么跟写保证书似的。”
陈望生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小禾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破涕为笑。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片烂白菜叶子拿回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转身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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