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箱子刚推进门，他正蹲在地上给拖鞋摆方向，左脚那只朝外撇着，右脚那只也是，整整齐齐，我换了鞋，脚底板踩在那块绒布地垫上，有点痒，屋里没啥新房的喜气，就是一股子清清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点厨房飘来的肉汤气，他站起来，没急着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就那么站着，等我换好鞋，才伸手接过去一个，另一个我说我自己来，他也就嗯了一声，没多劝。
卧室里，衣柜右边空着，里面贴了层浅格子壁纸，角角落落都扫得干干净净，我伸手摸了摸挂衣杆，是凉的，没灰，前夫那会儿，衣柜永远是他一个人的，我的衣服塞在两个大收纳箱里，摞在阳台角落，吃饭的时候，他先端了碗汤给我，说趁热喝，我下意识想站起来给他盛饭，手刚碰到电饭煲的盖子，他轻轻按了我一下，说你坐着，我自己来，他盛饭的动作不快，每一勺都压得实实的，碗沿刮过锅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以前吃饭，前夫总是扒拉几口就撂筷子，要么刷短视频，要么盯着电视，剩下一桌子碗筷，最后还得我收拾。
吃完饭我起身去收碗，他一把将我按回椅子，说你歇着，我来，我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有点干瘦的小臂，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开得不急，水流细细地冲着碗沿，他先用丝瓜络把油星子蹭掉，再拿块白毛巾一个个擦干，连筷子都要一根根捋顺了放进去，灶台上溅了几滴油，他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换了张干的，来回蹭了好几下，直到那块不锈钢亮得能照出人影，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就看他那个背影，有点驼，却稳得很。
收拾完了，他坐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指着其中一行给我看，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的，说前几天听我说腰怕冷，买了个电热护腰，快递到了，又记着我睡觉怕亮，窗帘换了个加厚的，周末装，我问他啥时候记的，他说每次见完面回去就写两笔，怕忘，年纪大了，记性不顶用了，我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头却有点发酸，不是难过的酸，是那种暖洋洋的，从胃里慢慢泛上来的感觉。
临睡的时候，我去洗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灯，缩在床的另一侧，我坐在床边擦脸，他忽然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说要是觉得挤，他可以去书房睡，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他又说，慢慢来，不急，说完就转回去，呼吸声慢慢匀了，我躺下，关了灯，屋子里黑得彻底，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我睁着眼，脑子里一会儿是以前那些摔碎的碗，一会儿是刚才他擦灶台的背影，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天刚蒙蒙亮，我醒了，身边没人，披着衣服走出去，厨房灯亮着，他系着那条有点发旧的蓝围巾，正对着平底锅打鸡蛋，蛋液下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再眯会儿，早饭还得十分钟，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微微有点驼的背，看着锅里那团慢慢凝固的金黄，这一刻我才觉出不一样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就是这些落在实处的小动作，一点点把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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