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克雷格·梅洛：解码生命的“信息搜索引擎”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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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 广东经视记者黎梓傲 迪拜报道

半年打一针降脂药、精准治疗罕见病——越来越多RNA药物正从实验室走向医院，成为全球生物医药领域最受关注的创新方向之一。

而这些创新疗法，源于一项深刻影响现代医学的基础发现——RNA干扰（RNAi）机制。作为该机制的共同发现者，克雷格·梅洛（Craig C. Mello）被认为是推动这场医疗变革的关键人物，并因此与安德鲁·法尔（Andrew Fire）共同获得200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出生于美国康涅狄格州的梅洛，儿时曾梦想成为消防员，却因跟随身为古生物学家的父亲参观博物馆、接触恐龙化石，而对生命的起源和运行规律产生浓厚兴趣。1994年进入马萨诸塞大学医学院后，他选择以线虫研究基因调控。1998年，他与安德鲁·法尔发现，双链RNA能够让特定基因“停止工作”，由此揭开RNA干扰机制的奥秘。

近日，在接受南方财经广东经视记者专访时，梅洛将RNAi比作生物体内的“搜索引擎”——细胞能够像使用百度或谷歌一样，精准找到异常基因并将其“静音”。如今，这项曾经的基础科学研究已催生多款临床药物。他相信，未来RNAi技术还有望在神经系统疾病、心血管疾病、遗传病乃至抗衰老等领域发挥更大作用。

生命体内的“搜索引擎”RNAi

南方财经：在你的科研生涯中，是否有某个瞬间会让你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重大发现？

克雷格·梅洛：我现在研究的生物体是一种非常小的动物，我选择它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简单的系统来探索那个我认为极其神秘的问题：生物体究竟如何处理“信息”？它们如何准确传递信息？如何引导完美的发育过程，使得一个卵细胞在几小时内，甚至不到一天内就能发育成一个完整的生物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没有什么比研究这种微小动物更合适的了，这远比直接研究人类这样复杂的系统要更可行。很多人不了解人类与这种线虫有着超过30亿年的共同进化历史，因此我们其实非常相似。一旦你意识到地球上所有生命体都共享相同的基本运作机制，能够理解这些机制，就将获得重大发现，所以我深知自己研究方向的重要意义。但我没预料到我们会发现如此惊人的现象，我们最终发现了RNA干扰机制。

南方财经：可以用简洁的语言来给我们解释RNAi吗？

克雷格·梅洛：RNAi像一种定向搜索系统，好比谷歌和百度那样的搜索引擎。生命本身都是建立在信息基础上的，为了处理这些信息，早在数十亿年前，地球上的原始生物就演化出了“搜索引擎”，也就是一些能接收引导信号的蛋白质。这些引导信号其实是一小段遗传信息，只有几个字母那么长，就像你在手机上搜索时，不需要输入完整内容。

生物体在几十亿年前就学会了这种方法，并演化出了自己的搜索引擎。实际上这类搜索引擎不止一种，CRISPR也是其中一种，不过它主要用于搜索DNA信息。而RNA干扰则是搜索RNA信息，并且能够下调或关闭目标信息，所以它不仅能快速匹配特定信息，还能将其“静音”。最令人兴奋的是科学家已经掌握了如何编写这种搜索指令，如何在实验室中生成搜索指令然后将其送入生物体内。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向地球上每个生物体都存在的搜索机制输入指令。

所以现在人类可以接受一种以搜索指令形式存在的药物，这种指令在实验室中人工合成后能像疫苗一样注射到体内，随后这些信息会分布到患者全身系统中，进入其自身的搜索引擎，精准调控与其匹配的特定靶基因，且仅针对那一个基因，单次给药效果可以维持六个月到一年，由此能够实现非常持久的治疗效果。

南方财经：普通人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项技术中受益呢？

克雷格·梅洛：其实已经能受益了，已经有药物问世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多。我认为在未来，药物可以延缓衰老，让人们随着年龄增长，依然拥有强健的肌肉和骨骼，保持行动能力。

如果你不幸携带某种致病基因，比如导致阿尔茨海默病或其他严重遗传病的基因，现在已经有疗法可以直接干预这种致病基因的表达，通过关闭它来恢复健康。而更令人振奋的是，随着我们对人类遗传学的理解不断加深，我们现在还能设计向导RNA来改善健康状态。例如我们可以靶向那些导致衰老加速的基因，将其关闭，从而延缓衰老、延长寿命，这些都非常振奋人心，它们将对人类健康产生深远的影响。

中国的科研水平让我印象深刻

南方财经：对于“基础科学：应对人类未来的挑战”这个主题，你有什么想法吗？

克雷格·梅洛：一直以来，科学是人类解决问题的方式，即便在现代科学出现之前也是如此。以农业为例，不断发展的农耕技术就是当时的前沿科技，无论是驯化作物、驯养动物，还是学会制造工具。纵观历史，人类一直在运用科学，而科学之美就在于它是一种处理信息的方式。人们对科学有一种误解，实际上，科学并非为了证实什么，它在于试图证伪，这其实是一种解放。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观点，其中许多观点是错误的，你要怎样才能确定正确的观点呢？你无法证明哪一个才是正确的，你要做的是尽可能收集你能获得的所有信息，并尝试利用这些信息去证伪，去证伪那些你认为可能正确的事情。我们永远无法百分百确定任何事情，我觉得这反而令人释然。

南方财经：你曾多次到访中国，可以分享一下你对中国创新的看法吗？

克雷格·梅洛：中国人民非常了不起，他们拥有充满活力的文化。因为中国持续投资于民，而且中国人民拥有非凡的创造力，崇尚知识，并具备强大的奋斗动力，所以我每次来到中国都会为中国取得的进步而赞叹，中国的科研水平也让我印象深刻。我从不将自己视为某个国家的人或是某种宗教的信徒，我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员、一个地球居民，我们都共享着这个小小星球，而未来由我们共同开创。因此，我衷心祝愿中国拥有最美好的未来，因为那将惠及全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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