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从《矿工图》到墨荷，看周思聪的“变法之路”

今年是知名画家周思聪（1939-1996）辞世30周年，6月23日，“真言可贵——周思聪的变法之路”展览在北京画院美术馆开幕。作为北京画院“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系列展”的重要篇章，展览汇集北京画院、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馆等机构收藏的周思聪代表作品与珍贵文献，系统呈现这位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大家从传统承继到艺术变法、从现实关怀到精神表达的创作历程。

周思聪（1939-1996）

如果将20世纪中国人物画的发展视作一条不断求变的河流，那么周思聪无疑是其中最具创造力与精神力量的艺术家之一。她既继承了徐悲鸿、蒋兆和以来现实主义人物画的传统，又在20世纪80年代率先突破写实框架，将中国水墨推向更为自由、深刻的精神表达领域。此次展览所关注的，正是她如何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变法之路”。

展览现场

“自2009年北京画院首次举办周思聪专题展以来，画院始终持续推进对这位重要艺术家的深入研究。”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说，“展览以‘变法之路’为核心线索，跳脱以往的研究框架，为周思聪艺术研究提供了新的切入视角。”

展览以“高瞻远瞩”“孜孜以求”“一朝顿悟”三个板块，系统呈现这位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大家从传统承继到艺术变法、从现实关怀到精神表达的创作历程。

1979年 周思聪在黄山写生

从附中到画院：一个艺术理想的诞生

展览第一部分“高瞻远瞩”，观众首先看到的是周思聪青年时期的作品与文献。

1939年，周思聪出生于河北省宁河县芦台镇（今属天津市宁河区）。幼年时期，在外祖父的影响下，她对绘画产生兴趣。1955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后，开始接受系统的艺术训练。1958年进入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学习，先师从李可染学习山水画，以其水墨写生《颐和园一角》在维也纳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国际青年美术作品展览会上获银质奖。后分入蒋兆和工作室，让她的人物画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

周思聪 《蒋兆和先生肖像》 纸本设色 60×107cm 1962年 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藏

1963年毕业后，周思聪进入北京中国画院（今北京画院）成为专业画家。身份的转换，也让她的创作从课堂训练走向现实生活。

周思聪 《清晨》 绢本设色 80×119cm 1963年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20世纪60至70年代，中国人物画强调时代主题与现实叙事。与同时代艺术家一样，周思聪开始将目光投向普通劳动者和社会生活。她深入基层写生，在现实经验中寻找人物画新的表达可能。然而，对于周思聪而言，现实主义并非终点，而只是她艺术探索的起点。

《原爆图》的震撼与《矿工图》的诞生

“孜孜以求”则展示了她最重要的转折时刻。其中日本艺术家丸木位里与赤松俊子夫妇对她影响深刻。

1956年，还在中央美院附中读书的周思聪观看了丸木夫妇创作的《原爆图》展览。这组描绘广岛原子弹爆炸灾难的巨作，以强烈的情感力量和突破传统的表现形式震撼了年轻的周思聪。

多年后，这种影响依然没有消失。20世纪70年代末，周思聪与丈夫卢沉前往辽源煤矿写生。矿工艰辛而危险的生存状态深深触动了她。那些布满煤尘的面孔、疲惫而沉默的身体，让她感受到一种难以回避的人生命题。

周思聪 《矿工图习作》纸本墨笔 34.5×34cm 1980年 北京画院藏

这种情感最终汇聚为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矿工图》。展厅中展出的相关手稿、创作草图和研究资料，清晰呈现了这一经典作品的诞生过程。与传统主题创作不同，《矿工图》并未停留在英雄化叙事层面，而是将目光投向普通个体的命运与苦难。

1980年，周思聪随北京摄影展代表团访问日本，并与丸木夫妇正式相识。她携带赴日的《矿工图》初稿获得了两位艺术家的高度评价。这次相遇成为周思聪艺术道路上的重要节点。

周思聪（右）与赤松俊子（左）

在《矿工图》中，人们已经能够看到她突破写实体系的尝试：人物空间被压缩和重组，时间被并置与叠加，画面气氛带有某种近乎精神性的压迫感。人物不再只是现实中的矿工，而成为承载生命苦难与尊严的象征。

策展团队认为，这种变化标志着周思聪从“描绘现实”转向“表现现实”，从叙事层面进入精神层面。这种探索在当时中国画坛并不多见。

周思聪、卢沉《遗孤》 纸本水墨 174.5×180.5cm 1981年 北京画院藏

20世纪80年代，中国美术界正经历思想解放和艺术观念更新。随着国际艺术信息的涌入以及“85新潮”的兴起，越来越多艺术家开始重新思考艺术与现实、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

周思聪《广岛风景》拼贴水墨 1986年 172×243cm 浙江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藏

周思聪没有简单模仿西方现代主义，而是在中国水墨传统内部寻找变革的可能。她吸收表现主义的精神力量，却始终保持中国画独有的笔墨特质与文化根基。

因此，她的“变法”并非形式上的实验，而是一种源于生命体验的艺术觉醒。

从彝女到荷花：苦难中的精神超越

展览最后一个板块“一朝顿悟”，呈现的是周思聪晚年最具个人色彩的艺术世界。

1982年，她前往四川大凉山写生，由此开启持续多年的“彝女系列”创作。

展厅中的《彝女》《凉山母女》等作品，已经与早期现实主义人物画拉开距离。画面中的人物不再承担明确的叙事功能，而呈现出一种沉静、内省的精神气质。

那些低垂的目光、安静的姿态，以及大片留白构成的空间，使作品带有近乎诗性的力量。

周思聪 《林中小憩》 纸本设色 51×102cm 北京画院藏

在策展人看来，彝女系列不仅表达了周思聪对少数民族女性劳动者的关注，也隐含着她对自身命运的体察。

此时的周思聪正遭受类风湿性关节炎困扰，疾病不断侵蚀她的身体。随着病情加重，她的手指关节逐渐变形，甚至连握笔都变得困难。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生命困境中，她完成了艺术上的再次突破。

展厅最后陈列的一批墨荷作品，成为此次展览最具感染力的部分。

这些作品中的荷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洁象征，而更像艺术家生命状态的写照。残荷、枯叶、断梗频繁出现，墨色时而浓重，时而淡远，呈现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静与澄明。

周思聪 《荷》 纸本设色 66×49cm 北京画院藏

周思聪作品

在这些作品里，观众很难再看到早期人物画中的社会叙事，却能感受到更为深沉的生命体验。

周思聪曾写下对艺术成功“三种境界”的理解：“高瞻远瞩，孜孜以求，一朝顿悟。”

这句话也成为本次展览的结构线索。从青年时期的勤学苦练，到《矿工图》时期对现实与苦难的直面，再到晚年荷花世界中的精神超越，她用一生完成了这三重境界的实践。

开幕式上，多位艺术界人士从不同角度重新审视周思聪的艺术价值。

背井离乡 周思聪 纸本设色69×52cm 1978年 中国美术馆藏

北京画院原院长王明明则回忆了周思聪在病痛中坚持创作的经历。他认为，周思聪的艺术价值不仅在于技法创新，更在于她始终保持对生命与人的真诚关怀。

事实上，当今天的人们重新观看周思聪作品时，最令人动容的或许正是这种“真”。

展览现场

据悉，展览将持续至7月19日。7月中旬，北京画院还将联合《美术》杂志举办专题学术研讨会，进一步探讨周思聪艺术的历史意义与当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