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昆明玉案山筇竹寺天台莱阁前,随便望向一尊罗汉,都会生出奇怪的感受。这不是别处寺庙里高高在上、面目趋同的神像,眉眼间带着市井烟火,皱纹、笑意、局促或是豪爽,全是普通人身上才有的神态。很多游客逛完只会感叹塑像好看,却很少有人知晓,这五百多尊彩塑,每一张面孔都对应着晚清昆明真实存在过的人,造像匠人黎广修当年走遍街巷收集面容,却没有留下一页原型名单,数百位普通人的样貌被封存在泥塑里,他们是谁,至今没有完整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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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九年,筇竹寺住持梦佛长老一心想要重塑罗汉群像,经云游僧人举荐,派人远赴四川请来泥塑名家黎广修。彼时黎广修已是年近七十的老者,早年在四川宝光寺塑罗汉早已闯出名声,接到邀约后,他带着五名徒弟一路辗转来到昆明,这一待就是七年,直到光绪十六年,五百零三尊罗汉才算全部完工。整个造像过程没有照搬传统佛像图谱,黎广修从踏进昆明地界就定下不一样的路子,罗汉本是凡人修行得道,神像不该脱离人间烟火,世间各色人的模样,才是泥塑最好的素材。
刚来玉案山那段时间,殿宇修缮还未完工,黎广修没有急着和泥塑形,每天天刚亮就带着徒弟下山。山下黑林铺的茶铺、逢集热闹的马街、城内外往来的街巷,都是他采集样貌的地方。他随身揣着一小块湿泥,看到长相有特点、神态鲜活的路人,就悄悄坐在一旁观察,手指在袖中不停揉捏,几分钟就能捏出缩小版的面部小样。赶路的挑夫、摆摊说书的先生、上山砍柴的樵夫、街边抽烟的老农,只要神态有记忆点,都会被他悄悄记下来,回到寺院再放大塑成完整罗汉。当年来往的百姓大多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的神情,会跨越百年留在古寺楼阁之中。
七年间师徒六人分工协作,调泥、塑形、雕刻衣纹、打磨上色,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塑像所用颜料也是黎广修调配的矿物原料,历经百余年依旧色彩鲜亮。五百多尊罗汉分置三处,大雄宝殿两层六十八尊,天台莱阁、梵音阁各两百一十六尊,楼阁分上中下三层排布,立像坐像错落交织,彼此交谈、嬉笑、观云、垂钓,一眼望去如同浓缩的晚清市井画卷。国内同期寺院罗汉造像大多遵循固定范式,五官姿态高度雷同,筇竹寺这批泥塑能成为全国重点文物,核心就在于黎广修完全打破神像与普通人的界限,把一整个时代的众生相搬进寺院。
在所有原型里,有几个人物的身份,靠着地方口述、寺内代代相传的说法,能够清晰对应,也是游客进寺最先寻找的几尊塑像。
当年造像工程进行到一半,寺院储备的银两已经见底,木料、矿物颜料、日常开销都难以为继,梦佛长老四处奔走筹措资金依旧缺口巨大。黎广修主动登门拜访当时坐镇云南的云贵总督岑毓英,见面交谈间隙,他不动声色在袖中捏出一尊小型半身泥像,谈话结束后将泥像递到岑毓英面前。总督看着泥像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胡须,十分惊叹黎广修的手艺,当即批下银两,保障后续造像顺利完工。为感念这份资助,黎广修专门按照岑毓英的样貌塑出一尊罗汉,安置在天台莱阁中层,身着清代官式宽袍,面容沉稳威严,熟悉这段往事的本地人,进阁第一眼就能认出这尊特殊的罗汉。
促成这场浩大造像工程的梦佛长老,也被黎广修塑进罗汉群中。那尊静坐持念珠、身形清瘦温和的老僧,神态完全复刻梦佛平日诵经打坐的模样,放置在梵音阁内层。黎广修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位住持一心护持佛法、顶住各方压力邀请匠人、筹措场地,就不会有如今完整的五百罗汉,这尊塑像算是独属于寺院住持的纪念,也是师徒二人七年相处留下的念想。
最特别的一处,是黎广修把自己和五名徒弟全部塑进罗汉之中。天台莱阁北侧中层,一尊布衣老者手持泥塑毛刷,眉眼平和,神态和民间留存的黎广修画像高度契合,这是匠人本人的自塑像。旁边散落着五尊姿态各异的罗汉,分别还原当年造像的日常,有人揉泥,有人打磨塑像,有人调配颜料,有人搬运泥塑坯体,完整记录下七年间师徒劳作的场景。国内古代雕塑遗存里,能完整留存匠人自身与徒弟群像的作品十分少见,这组塑像也成了研究晚清民间泥塑匠人生活的珍贵实物。
除去这几位身份明确的人物,其余数百尊罗汉的原型,全部是当年昆明街头擦肩而过的普通人,也是时至今日最大的未解谜团。
黎广修采风从不提前和路人打招呼,捏好泥样也不会记下对方姓名、家住何处,所有素材只存在师徒的记忆与袖中小泥稿里,完工后小样大多丢弃,没有留下任何一本记录原型身份的册子。清末昆明城内百姓流动性很强,赶街的村民、短期驻留的商贩、四处游走的游医杂耍艺人,大多没有完整族谱、画像留存,百年过后,再也没有办法对应哪一尊罗汉,对应当年哪一个路人。
塑像覆盖了晚清社会各个阶层,能看见背着柴薪的山中樵夫、手持渔具的渔民、沿街叫卖的小贩、伏案苦读的穷秀才,还有行走四方的道士、游僧,甚至不少身形有特殊特点的普通人,驼背、面部有疤痕、身形瘦小或是体态丰腴,黎广修没有刻意美化,如实还原普通人原本的样貌。很多游客参观时会感慨,仿佛能在塑像身上看到身边长辈、邻里的影子,根源就在于匠人没有脱离现实凭空造神,而是把真实的人间百态完整留存下来。
还有一部分塑像,融合了多元形象,衍生出不少民间讨论至今没有统一答案。楼阁角落有一尊高鼻深目、身着西式长袍的罗汉,不少本地老人相传原型是清末在云南活动的西方传教士。光绪年间云南已经有传教士往来城乡,黎广修偶然见到对方样貌,便将五官特征融入塑像。不少人疑惑,传统佛教寺院为何会出现西洋面孔,有人认为只是匠人单纯借用特殊五官丰富塑像造型,也有人觉得暗含世间众生皆可悟道的禅宗理念,两种说法流传多年,没有文字记载佐证,始终没有定论。
群像里还有一尊手持酒壶、衣衫破旧、嬉笑不羁的罗汉,原型取自民间家喻户晓的济公传说,但面部神态又融合了当年街头疯癫乞丐的真实样貌,虚构传说人物与现实市井形象糅合在一起,很难清晰区分两种素材的边界。
塑像中还有不少颧骨突出、面部轮廓独特的形象,清末昆明多民族混居,彝、回等各族百姓常年往来集市,不少参观者与地方文史爱好者推测,这部分塑像取材本地少数民族群众,只是没有碑文、匠人手记支撑,只能停留在推测层面,无法形成确切定论。民间还有零星说法,楼阁内几尊中年妇人、孩童模样的罗汉,原型是黎广修留在四川的家人,这类说法只在本地口头流传,没有可靠史料印证,真伪无从分辨。
业内多年以来也存在不同看法,一部分长期研究泥塑的文史工作者认为,绝大多数罗汉面部五官都直接取自真人,肢体动作、手持法器只是轻微艺术加工;另一部分观点则提出,匠人大多是提取多人五官特点糅合成一尊塑像,并非一对一完整复刻单个人,不能简单把罗汉等同于某一个单独的普通人。两种观点各有依据,却始终没有办法精准统计写实原型与艺术加工形象的比例,这也是围绕这批泥塑长久存在的讨论点。
普通人看待这段往事,更容易生出共情。我们如今习惯拍照、录像留存身边人的模样,百年前没有便捷记录手段,一位民间匠人靠着一双手、一团泥巴,把一座城市里普通人的样貌完整留存。那些当年在茶铺闲谈、集市奔走的百姓,没有功名、没有传记,本会随着岁月彻底消失,却因为黎广修一次偶然的观察,以罗汉的形式留在古寺之中,让后世游客得以窥见晚清普通人真实的精神面貌。
传统造像行业长久以来都有固定模板,匠人照着图谱复刻,很难有自我发挥的空间,黎广修愿意放下固有规矩,走到街头观察普通人,本质是心里明白,最动人的美感从来不在刻板的神像范式里,而在鲜活真实的人间。这批罗汉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依旧打动参观者,正是因为每一尊塑像背后,都藏着一段平凡人的人生,没有距离感,能让人产生发自内心的亲近。
如今再走进筇竹寺,看着满阁神态各异的泥塑,难免会生出诸多疑问。当年被黎广修悄悄捏下样貌的路人,是否知道自己成了罗汉原型?那些少数民族百姓、西洋传教士、街头乞丐,他们当年见到这组塑像时,会生出怎样的感慨?数百尊无名市井原型,有没有可能在残存的地方族谱、老人口述里留下一丝线索?
这座藏在玉案山的古寺,五百多尊泥塑静静伫立百年,确定身份的原型寥寥无几,更多普通人的故事彻底淹没在时光里。如果你去过筇竹寺,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尊罗汉?你觉得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面孔,只是匠人随手取材,还是藏着更深的想法?也可以说说你逛古寺塑像时,有没有见过类似取材真人的造像,不妨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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