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几组数字。
某东部985高校新进教师的“非升即走”聘期考核表上,白纸黑字写着:六年内发表SCI/SSCI论文不少于8篇,其中一区或二区至少3篇;主持国家级科研项目至少1项;年均教学工作量不低于200学时。达不到?合同到期,收拾东西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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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陈寅恪在家中阳台上给学生讲授“元白诗史”(图源:澎湃新闻)
现在把这份表格递给陈寅恪。
通晓梵文、巴利文、波斯文、突厥文、西夏文、拉丁文、希腊文等十几种文字,在清华国学院与梁启超、王国维并称“四大导师”,被公认为二十世纪史学大师,这样一个人的学术履历,在今天绝大多数高校的量化考核系统里,恐怕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一、论文篇
陈寅恪一生留下专著四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柳如是别传》,另有《寒柳堂集》《金明馆丛稿》等收录论文百余篇。从数量上看,一个普通青椒六年发8篇,陈寅恪一辈子发了一百多篇,似乎不算太差。但问题在于,考核周期是六年。
《柳如是别传》写了十年。八十万字,考据一个明末妓女的生平,用的是诗文集注的方法,一句一句地抠,一段一段地证。放到今天的考核表里,这十年产出等于零,没有SCI,没有SSCI,没有CSSCI,连核心期刊都算不上。十年,足够两轮“非升即走”把你扫地出门两次。
二、项目篇
陈寅恪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国家级科研项目。不是拿不到,是没申请过。他在西南联大讲课,在岭南大学教书,眼睛几近失明,仍凭记忆口述,由助手笔录成稿。他要的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句话如果写进项目申报书,评审专家大概会批一句“选题缺乏可行性”。
今天的青椒们为了一个国自然、一个国社科,可以熬多少个通宵写本子,可以求多少个同行打招呼,可以在多少个深夜对着电脑发呆。陈寅恪不会写这种本子。他连“本子”这个词大概都听不懂。
三、教学篇
年均教学工作量200学时。按一学期16周算,每周要上6个多小时的课。陈寅恪在清华、北大、西南联大都教过书,不过他的课从来不是“工作量”。他的讲稿是学术著作,他的课堂是思想现场。学生记下他的讲课内容,整理出来就是《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这种课,没法按学时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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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错位的尺度
有学者统计过,陈寅恪一生涉猎十几个学科领域。然而今天任何一个学科内部的考核标准,他都满足不了。历史学嫌他论文不够“国际化”,文学嫌他不够“理论化”,语言学嫌他不够“实证化”。他在每一个领域都是大师,可他在任何一个领域的“产出”都不符合今天的量化指标。
这当然不是陈寅恪的问题。这是尺度的问题。
哈佛大学是“非升即走”制度的起源地。2024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维克托·安布罗斯,当年就是因为研究过于“超前”无人理解,没能在哈佛拿到终身教职。一个诺奖级别的学者被一套制度筛掉了。这套制度筛掉的,当然不止他一个。
陈寅恪比安布罗斯更惨。安布罗斯的研究虽然“超前”,但好歹是可以用论文量化的,发够了文章就能留下来。陈寅恪的学问根本没法量化。你怎么量化“关陇集团”这个概念的价值?怎么量化“以士族门阀兴衰认识中古历史”这个框架的开创性?怎么量化“国可亡而史不可灭”这种学问背后的精神重量?
量不出来。
于是他就成了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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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有人会说,拿陈寅恪比今天的青椒不公平,他是大师,大师当然不需要考核。问题在于,大师是怎么成为大师的?陈寅恪36岁才从欧洲回国任教,此前近二十年都在各国辗转求学,没有“按期出成果”,没有“六年8篇”。如果把他放进今天的考核体系,他在成为大师之前就已经被淘汰了。
今天的大学里有多少个“陈寅恪”正在被淘汰?没人知道。量化考核的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好操作。坏处是,它只能看见它看得见的东西。而那些它看不见的东西,十年磨一剑的沉潜,坐冷板凳的定力,不赶时髦的固执,恰恰是产生真正学问的土壤。
陈寅恪完成不了量化考核。完成不了就完成不了吧。反正他也不会去申请。他只是坐在那间昏暗的书房里,凭记忆口述,一句一句地写他的《柳如是别传》,十年,八十万字,零篇论文,零个项目,零个帽子。
然后在学术史上,留下一个永远“不合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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