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返乡才醒悟:农村太多老人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熬余生
退休那年我满六十。办完手续那天在单位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红烧肉炖得烂,西红柿蛋汤里漂着几片香菜叶子,和过去三十八年里的每一顿没什么区别。我把饭碗搁在回收窗口,食堂大姐笑着说"老陈以后常回来玩",我说好,但知道不会常回来。省城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住了二十年,儿子在美国,老伴走了七年,楼道里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能叫上名字的不超过三个。
回了老家。
村子在黄河边上,叫柳滩。我十七岁出去念书,后来在省城安家,四十三年间回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做客。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把铺盖卷真正搬回来了。老宅还在,三间瓦房加一个小院,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我提前托堂弟找人拾掇了一下,换了顶瓦,刷了白墙,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枝丫伸到屋檐上头,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旧伞。
回村头一周忙忙碌碌的。收拾屋子,添置家当,去镇上买米买油,在堂弟家吃了三顿饭。村里人见了我都热情,"老陈回来了""陈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退休前在省城一所中专教书,教语文,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见了面还是按老习惯喊"陈老师"。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趟回来对了。
两周之后,热度慢慢退了。村子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白天我站在院子里能听见隔壁谁家电视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村路上偶尔走过一个人,不是老太太就是老头子,腰弯着,步子慢,走到谁家门口停下来倚着墙根站一会儿,也不说话。
我开始琢磨一件事——这些老人平日里都干些什么?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村东头是老赵家,赵老头今年七十四,老伴走了五年了,两个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闺女嫁到邻县,一年回来两回。我推开他家院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花生,面前摊着一簸箕带壳的花生,旁边搁个搪瓷盆装剥好的仁儿。
"剥花生呢?"我放下自行车走过去。
"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儿没停。花生的壳脆,他手指一捻就开了,仁儿落进盆里啪嗒一声。剥了半天,盆底才铺了薄薄一层。
"这花生是自己种的?"
"地头那几分自留地,"他说,"收了有一阵了,慢慢剥。"
我在旁边另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来,帮着他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咔嚓咔嚓地剥花生,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冬天的日头短,过了中午就往西斜,斜到院墙顶上就没力气了,懒洋洋地照在人身上,暖意浮在皮肤表面,下面全是凉的。
"你每天就剥花生?"我问。
"有时候也剥玉米。"他说,"苞谷收了晒干了堆在房檐底下,一天剥几棒。"
"不干点别的?"
"别的?"他想了想,"看电视。晚饭后看两集电视剧,看完睡觉。早上起来溜达到村口小卖部坐坐,听他们下棋。"
"下棋你也不下。"
"我看。"他把手里那粒花生仁扔进盆里,"看就行了。"
我在他家待了快一个钟头,剥了小半盆花生仁。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歇了一口气,膝盖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像一把生锈了的折叠椅。他说"陈老师有空来坐",我说好,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又坐回那个小马扎上了,面前摊着一簸箕没剥完的花生,阳光斜斜地照着他的后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堂屋门槛底下,像一条黑色的河。
后来我又去了几户人家。村西头老孙家,老太太八十一了,腿脚不好,出不了门,每天坐在窗口看外面的路。她的窗正对着村西那条土路,路面上有几道拖拉机的辙印,晴天的时候土是灰白的,雨天变黑了,她跟我说她能从那几条辙印判断今天有没有人去地里干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甚至往上翘了翘,像在炫耀一件很了不起的本事。
村南头老曹两口子,老头七十八,老太太七十六。老太太脑子不清楚了,得了什么病记不住名字,就是反应慢,一句话说完了要等半天她才嗯一声。老曹每天陪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脑袋慢慢往下垂,垂到胸口又猛地弹起来。老曹就拿件旧棉袄垫在她脖子后面,让她靠着椅背睡。我去的时候老曹正在给她剪指甲,老太太的手指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又厚又黄,老曹戴着一副老花镜,一小片一小片地剪,剪完了用指甲锉磨平,磨完了一只又换一只。
"她今年精神不如去年了,"老曹把指甲锉收进一个铁盒子里,"去年还能帮我剥葱,今年连筷子都拿不稳了。不过人还在,人还在就行。"
他在说"人还在"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他给老太太剪完指甲之后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了捂,两只枯瘦的手叠在一起,被冬天的日光晒着,像两片飘了很久终于落在一起的落叶。
我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村路上一个老头赶着三只羊往回走,羊咩咩叫着,蹄子踩在土路上踢踢踏踏的。老头走得很慢,羊也走得很慢,我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百多米,谁也没有超过去。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老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陈老师你咋不骑车子?"
"推着走走。"
"嗯,走走吧,"他转回去继续赶羊,"天黑前到家就行。"
晚上我躺在老宅的炕上,房梁上的老鼠在吱吱吱地跑,跑一阵歇一阵。我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屋顶,想起白天见的那些人。赵老头剥花生、孙老太太看路、老曹给老伴剪指甲。他们的日子被拆成最小最小的单位——一粒花生、一条车辙、一片指甲——然后用这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把一天填满。说他们在过日子也对,但这日子过得像一锅随时要熄的火,没有柴往里添,就那么一点一点地烧着,续着,不让它灭。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个收音机,装电池的那种,大红色的塑料壳子,三十块钱。我把它送到赵老头家里,教他拧开开关调台,收音机里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突然蹦出个唱戏的声音来,赵老头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豫剧,"他说,"这是豫剧。"
"你听听戏,省得光剥花生闷得慌。"
他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音量拧大了些。唱戏的腔调在院子里铺开,咿咿呀呀的,把冬天的安静撑得鼓胀起来。他又开始剥花生了,但这次手里的动作快了一点,脚尖在鞋里轻轻打着拍子。
回来之后我开始学着观察那些老人的生活细节。不光是看他们干什么,还看他们不干什么。他们很少串门,多数时候待在自己家里;很少说话,很多老两口一天也说不上几句完整的话;很少计划明天的事,明天跟今天一样,今天跟昨天一样。他们的日子像一盘推磨的驴,绕着同样的圈走,走了一辈子,磨盘上磨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空转。
但也有例外的。村北头老周头,今年八十整,身体硬朗得不像话,每天早晨绕着村子走一圈,走完回来在院门口打一套不知道什么拳。老周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有个念想——他每个月去一趟镇上,坐乡际班车,去镇上那家唯一的邮局取他的杂志。《老年健康》《民间故事》还有一份什么书法类的刊物,雷打不动地订了十几年。取回来之后他坐在院子里翻着看,看完了一本一本摞在床头,摞了齐腰高的一沓。
"你那些杂志看完了还留着?"有次我路过他家,站在院门口问他。
"留着,"他推了推老花镜,"留着再翻。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起些事,想起了就记下来。"
他还有记事的习惯。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天气、当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偶尔来一句感想。"二月十一,晴,去了镇上,回来路上碰见老刘,他说他孙子考上大学了,替他高兴。晚上泡脚水烫了。"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水洇过,模糊了,但整整齐齐地写在格子纸上,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换了一本又写下一本。
老周头跟我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稀里糊涂地过。我记这些,就是为了知道自己哪天干了啥。哪怕就写个'泡脚水烫了',那也是今天的事,跟昨天的不一样。"
我站在他家院子里,看着他床头那摞齐腰高的笔记本,忽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每页纸上都有一件具体的事,不管多小,那都是活的证据。而赵老头剥的花生、孙老太太看的车辙、老曹给老伴剪的指甲,它们也是证据,只是这些证据连起来,拼出的是"熬"字。
熬和过的区别在哪?我想了很久。院子里的枣树光着枝丫,冬天的风从树杈间穿过,呜呜的,像在吹一个空瓶子。过是往里面装东西,熬是等着里面的东西慢慢漏光。那些老人没得选——子女不在身边、身体在垮、日子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他们只能等着时间从指缝间漏过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鞭炮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空气中飘着炸丸子的油香。我去镇上的集市买了二斤猪肉和一把韭菜,回来剁馅儿包饺子。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包了二十来个摆在盖帘上,白白胖胖的排着队。
正包着,隔壁张婶敲门进来了。她端着一碗刚炸的酥肉,冒着热气,碗底垫了张白菜叶子防油漏出来。"陈老师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给你送点吃的。"她把碗搁在案板上,看了一眼我包的饺子,"皮擀得厚了,下锅容易破。"
"头一回自己包。"
"把馅儿收小点,"她伸手捏了捏一个饺子的边,"这个口没捏紧,下锅就开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了看我锅台上那一点可怜的年货,忽然说,"你后天来我家吃年夜饭吧,反正你一个人。"
"张婶,那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咱这院子里住的都是老人,搭伙吃热闹。"她往外走,"就这么定了,三十晚上五点半过来,别带东西。"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厨房里继续包饺子,把那几个捏松了的重新加固了一遍。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烧着水,蒸汽把窗户蒙了一层白雾。我伸手擦了擦玻璃,外面院子里老枣树的枝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黑,枝梢上停着一只麻雀,缩着头,一动不动的。
我想起白天看见赵老头坐在他家门口晒太阳,收音机搁在手边,里面唱的还是豫剧,但音量开得很小了,凑近了才听得见。他眯着眼,头微微歪着,阳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几十年的东西。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就那么坐着,坐着,像一截被时间磨圆了的树桩。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老人在熬,但他们不怨。赵老头没怨过儿子不回来,孙老太太没怨过腿不能走路,老曹也没抱怨过伺候老伴辛苦。他们用一种几乎认命的态度接着每一天,把日子揉碎了、搓小了、塞进每一个缝隙里,让它们不至于空着。
认命是什么?是赵老头跟我说"剥花生也挺好,手指头动动,不至于僵了";是孙老太太跟我说"看路能看见人,有人走过去我就知道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是老曹跟我老伴剪完指甲后说"她指甲长得快,一个月得剪两回,剪的时候她能安静一会儿,不闹"。
不是认命就放弃了。是在仅剩的选择里,挑一样对自己最好的。
年三十我去了张婶家吃饭。她老伴前年走的,两个闺女都在外地,一个嫁到了新疆,一个在广州打工。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炸酥肉、红烧鱼、炖鸡、凉拌藕片,比我在省城过年还丰盛。张婶倒了杯黄酒给我,自己也满上,碰了一下。
"陈老师,"她抿了一口酒,"你回来这些日子,觉得咱们村咋样?"
我想了想:"安静。"
"安静好还是不好?"
"好……也是好的。"我夹了一块炸酥肉,"就是有时候安静得有点太长了。"
张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你是城里回来的,还不太习惯。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儿待了一辈子,安静不安静的,耳朵都认了。"她把酒杯放下,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你看着我们觉得是在熬,其实我们自己也觉得是在熬。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就是……就是有时候心里空。"
"空什么?"
"空那个盼头。"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年轻的时候孩子小,盼他们长大;孩子大了,盼他们出息;出息了走了,盼他们回来。盼着盼着,后来就不盼了。不盼了,日子就剩下熬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亮了一下,谁家在放烟花。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散成满天的碎屑,还没落尽,下一朵又上去了。张婶跑到院子里仰头看,我也跟着出去,两个人站在冷风里仰着脸,烟花一朵接一朵地亮,把屋顶的瓦片照得明明暗暗的。
"谁放的?"我问。
"赵老头吧,"张婶说,"他儿子今年寄回来一箱烟花,他舍不得放,留到除夕。"
烟火放了十几分钟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儿,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远处的田野黑沉沉的,近处的屋顶盖着一层淡淡的火药灰,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张婶站在院子里搓了搓胳膊,说"进屋吧,外面冷",转身往屋里走了。
我站在院子多停了一会儿。赵老头家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火星在闪,大概是引线的余烬。他那三间瓦房的轮廓在夜色里黑乎乎地蹲着,窗户里透出一点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他一个人坐在蓝光前面,听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手边大概还放着那盘花生。但他今晚不会剥了,今晚他放了烟花,那个声音在村子里炸开的时候,整条巷子的老人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回老宅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炮仗屑,脚踩上去沙沙的。月亮很高很圆,照得村路明晃晃的,两边的院墙在月光下投出齐整的影子。我走到自己家门口,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在院墙上投了密密的一网,影子映在门板上,像一幅没画完的墨梅。
我推开门进了院子。屋里冷,我烧了一壶水灌了暖水袋塞进被窝里。躺下来之后我拿起手机,给在美国的儿子发了一条微信:"新年好。"他那边是白天,很快回了一条视频请求。我接了,屏幕上出现他的脸,背后的窗外是加州的阳光,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爸,你一个人在家?"
"嗯。晚上去隔壁张婶家吃的年夜饭。"
"挺好的,"他笑着,"你适应不?农村过年热闹吧?"
"热闹倒算不上,"我说,"但有人放烟花了。"
他说了几句新年快乐、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屋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炕沿上画了一条银白的线。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回来之前觉得自己是来"过日子"的,回来之后发现村子的老人都在"熬日子",现在我自己呢?我是过还是熬?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两边都不算。你刚回来,还带着省城那边的惯性,日子对你来说还是新的,还没开始"熬"。但再过一年、两年、五年呢?等你也像赵老头那样一天到晚剥花生的时候,你还分得清过和熬吗?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我翻到另一面,枕着胳膊望着屋顶发呆。房梁上的老鼠还在跑,吱吱吱的,跑了一阵忽然停了,大概是找到了什么吃的。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却还在响着白天听到的那些声音——赵老头捏开花生壳的咔嚓声、孙老太太窗户的风声、老曹给老伴剪指甲的沙沙声、张婶院子里烟花炸开的响声、老周头翻杂志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调子很平,但是一直在响着。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了娘,她坐在老宅堂屋的门槛上剥豆角,豆角是青的,在日光下泛着嫩绿的光。她剥得很快,豆子噼里啪啦落进碗里,像下小雨。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院子里,笑着说"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她说"回来就好,豆角炖肉等你"。
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了,大年初一的早晨。窗外有稀疏的鞭炮声,远处谁家开了收音机在放什么戏,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远忽近。我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从灰白变成淡金,然后听见隔壁院子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咚的一声,大概是张婶出来开门了。
我坐起来穿衣服。今天要去给赵老头拜个年,顺便把他的收音机电池换了,那对电池应该快没电了;下午去老曹家坐坐,看看他老伴指甲是不是又该剪了;傍晚去老周头那儿,他上次说要教我写毛笔字,带我去镇上买了两支毛笔和一得阁的墨汁,还没开封。
我套上棉袄推开屋门。院子里的枣树上落了一层薄霜,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我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最后一点睡意全冲走了。
远处的鞭炮又响了几声,这次近了一些,大概是隔壁巷子谁家放的。烟花的纸屑被风卷起来,从院子墙头飘过,红红绿绿的,落在那棵枣树底下。
我往院门走去,伸手拉开了铁门。门轴吱呀叫了一声,像是很久没被人这么用力地打开过。门外,村路上已经有了人——老周头拎着他的保温杯从巷口拐过来,看见我远远地挥了挥手;更远的村口方向,赵老头坐在他家门口的石墩上,收音机举在耳边,腿边搁着一挂没放完的小鞭炮。
日光越升越高,把村路和院墙和枣树照得亮堂堂的,那些霜慢慢化了,化成了看不见的水汽,浮在半空中,把一切都裹得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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