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中国供应链的进阶蜕变：从跟跑到协同共创

界面新闻记者 | 刘婷

在第四届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现场，首次参展的韩国SK海力士——今年迄今全球股市半导体板块的“涨幅冠军”——吸引了众多参观者。在其展馆中，最醒目的并非自家产品，而是分列展台两侧的8家中国供应商——从电子特气、湿化学品，到半导体精密清洗、封装测试。

SK海力士的“朋友圈”揭示了全球半导体巨头背后不可或缺的中国供应链支撑。

近年来，半导体领域的地缘限制不断加码，脱钩断链之声此起彼伏。然而，真实的商业逻辑远比地缘政治的喧嚣更务实。SK海力士在中国深耕多年，布局了无锡、大连、重庆三座核心工厂，其中，仅无锡工厂就承担其全球近四成的DRAM产能，堪称全球存储芯片供应体系中的关键一环。在中国，SK海力士不仅拥有庞大的产能，更与数十家中国设备、材料、零部件供应商形成了紧密的协同生态。

江苏凯威特斯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正是这8家供应商之一。这家成立于2019年的公司专注于半导体设备零部件的精密清洗、喷涂及再制造服务，提供覆盖清洗、表面处理和性能恢复的全流程解决方案。

晶圆厂家对设备洁净度要求近乎苛刻，哪怕一个微小的污染颗粒，都可能导致产品缺陷，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在芯片制造过程中，晶圆刻蚀等环节极易对设备零部件造成涂层破损或污染，而直接购买新零部件的成本极其高昂。凯威特斯做的事情就是：通过专业的清洗和表面涂层技术，让这些昂贵的零部件“焕然一新”，实现循环利用，极大地降低了晶圆厂的运营成本。

虽然凯威特斯成立至今只有短短7年，但已成功进入了多家行业头部企业的供应链。除海力士外，其客户还包括台积电、华虹半导体、华润微电子、中芯集成等国内外知名半导体厂商。此外，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SK海力士（无锡）投资有限公司收购了凯威特斯33%的股份，成为其第二大股东。SK海力士从“客户”升级为“股东”，正是对凯威特斯技术实力的最硬核的背书。

凯威特斯工作人员对界面新闻表示，顺势而起的行业红利打开了机遇之门，但真正让企业挤入全球顶级供应链、与国际巨头长期同行的，是持续迭代的硬实力和对标全球高端标准的服务能力。“我们已经为海力士服务了7年，陪伴其完成多轮产能升级与制程迭代。”这位工作人员说。

这一逻辑不只在芯片产业链上演。在智能汽车链展区，源自瑞典的高端品牌沃尔沃讲述着一个相似的故事。

2010年，吉利收购了沃尔沃集团旗下的乘用车业务，彼时，沃尔沃在中国的供应商几乎是空白。十年后，沃尔沃在中国已经拥有3家整车制造基地和1家发动机制造基地，1个研发中心和1个设计中心，供应商超过了1700家，本地采购占全球采购总量超过30%。今年5月，沃尔沃汽车首席执行官哈坎·塞缪尔森表示，计划在2030年前，大幅提升供应链的中国化比例，将原本大量来自欧洲的零部件供应转移至中国，实现降本增效、提升营收。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副秘书长李邵华对界面新闻表示，当前全球汽车行业正朝新能源方向转型，中国更是以领跑全球的增速成为新能源主战场。但对沃尔沃而言，其销量支柱仍以燃油车为主，要补齐新能源短板，必须借助中国供应链加速产品迭代，才能在这场产业变革中不掉队。

中国已成为沃尔沃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更重要的是，沃尔沃是中国唯一出口欧美成熟市场的豪华汽车品牌。2018年，国产沃尔沃S60首批销往美国，标志着中国豪华品牌首次突破欧美市场壁垒；随后S90、XC60等车型也通过中欧班列等方式出口至欧洲多国 。

目前，沃尔沃正在加快电动化转型。在电动化核心领域，沃尔沃与宁德时代的电池供应合作已覆盖其旗舰车型EX90。其全新SMA架构（依托吉利体系研发）的首款车型XC70，更是深度使用了中国本土的供应链和动力总成技术。这种协同让沃尔沃在插电混动领域获得了成本与效率优势。

李邵华指出，中国供应链的优势绝非单纯的成本问题，其真正的竞争力在于体系的完备性、响应的敏捷性、以及惊人的技术迭代速度。从核心原材料到关键零部件，再到整车集成，产业链上的各个企业都在协同发力，持续挖掘新能源汽车的价值。

如果说SK海力士的展台体现的是中国供应链的底层支撑力，沃尔沃的例子则更直观地展现了中国供应链的进阶蜕变：从满足国际标准的基础配套，到深度参与全球巨头的产品定义与战略转型，中国产业链正在从“跟跑配套”走向“协同共创”，反向重塑国际品牌的竞争逻辑。

不过，亮眼的产业实力背后，短板同样不可回避。中国产业最突出的“落差”在于：市场体量与行业话语权严重不匹配，以汽车行业为例，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却远非全球行业规则的制定者。

“标准不仅是对产品技术状态的定义，也是对供应链质量、性能、配套、效率的定义。”李邵华表示，国内新能源汽车电池防火、温控等安全体系已高度标准化、体系化，但对应的全球行业规则仍由海外主导，我国的标准话语权、国际认可度，远远滞后于出口规模和产业实力。

李邵华进一步指出，构建标准话语权是一个长期过程，需要先融入全球行业圈层、获得国际认可，再逐步凝聚共识、推动规则迭代。中国需深度参与新能源、智能网联汽车的标准制订修订，将产业经验与技术智慧注入国际规则，从规则的旁观者转变为共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