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你我经历的一刻》：散文尤须向诗歌学习

“你我经历的一刻，即使平常琐碎，甚至杂乱，却关联你我，关联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肖复兴的新著《你我经历的一刻》以这样朴素而深情的视角，将2025年的最新文字结集成册，书名则取自今年春晚王菲所演唱的歌曲名，简洁却意蕴悠长。作者在自序中坦言，此书依旧是“生活日常的拾穗小札、过往回忆的断片短章，和一组读书笔记”，共分五辑五十篇，附录旧体诗九十余首，与散文互文成趣。他坚守“真实、真诚、真情”的写作信条，在AI盛行、文学喧嚣的当下，执意书写那些“并不被人注意，或被人忽略的、觉得并无甚意义的琐碎的时光、琐碎的小事、琐碎的感悟”。“真实，是写作的底线；真诚，是写作的态度；真情，是写作成文必须流淌其中的血脉。”这“三真”如一条暗线，贯穿全书始终，在快节奏时代里，为漂泊的灵魂提供一处安稳归所。生活的本质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由无数不起眼的片刻拼接而成，这本书正是以温润之笔，为我们重新校准了看待日常的目光。

以“一刻”为锚，悉心捕捉被时光淹没的微小光芒，是本书最动人的底色。肖复兴深谙最珍贵的生命体验往往藏在无人在意的瞬间里。他写《冬天的煤球炉》里炉火与雪夜交织的童年安暖，写《箱子的告别》中旧物承载的亲情重量，写《牛皮枕席》上岁月磨出的温热纹理，将童年记忆、亲情温暖、市井烟火，都浓缩在一个个具体可感的“一刻”之中。这些时刻“平常、琐碎，甚至杂乱，令我们尘土满面”，“却珍藏着沉寂的本真和初心的种子，能为漂浮的心找到安稳的支点，帮我们在洪流中稳住方向”。在《一张那么小的照片》里，北大荒风雪夜的相救与三十年不变的珍藏，更让平凡一刻化作生命里的一股暖流。这些被重新拾起的“一刻”，不是怀旧的沉溺，而是对当下的唤醒。因为，人生最坚实的力量，从来不在对远方的追逐里，而在那些被我们轻轻拾起、认真安放的平凡一刻之中。

于平淡处见风骨，在日常中藏深意，是本书“平淡却不平凡”的核心魅力。肖复兴承续孙犁“菜花一样的散文”之风，执意书写“无关紧要的小事”“漫不经心的小事”，在一蔬一饭、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中，把最朴素的日常写出最动人的力量。在《羊肉泡馍》里，四十年前西安陋巷烟熏火燎中的一碗滋味，没有精致排场，却成为难以磨灭的生命记忆，平淡滋味里藏着人生最本真的况味；在《一册邮轻万户侯》中，集邮从热潮逐利回归心底热爱，小小邮票承载三代人的记忆，平淡爱好里撑起丰盈的精神世界。“路边花木繁盛，香气里溢着自然的生机；街巷烟火升腾，人声中夹着寻常的暖意。用真实可感的日常填补精神的空洞，让不安的灵魂稳稳扎进生活的土壤。”《第一次见》里白石榴花、朱槿、葫芦花的偶然相逢，于无人留意处静静绽放，于平淡中照见生命本真的美好。这些文字在不经意间轻柔地提醒我们，真正的生活智慧，是于平淡中守住真心，在琐碎里捡拾诗意，让最寻常的日子也活得清澈、活得厚重、活得不平凡。

肖复兴在自序中重读诗人布罗茨基，深悟散文尤须向诗歌学习，全书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他引布罗茨基所言“诗歌是一个伟大的训导者”，并将之转化为写作的自觉，追求语言精练、细节精准、情绪内敛。在《青春记忆里的高挥老师》中，没有激昂的赞颂，只以破例进藏书室、冒风险借书、冒雨家访几个细碎片段，便将师者仁心刻画得入骨三分，正如作者所践行的“删除不言自明之处”，以极简笔墨藏极深情感。在《荒原六笺》里，荒原的绿、落日的大、猪号的静，皆以诗性笔触予以勾勒，删繁就简，意蕴悠长。的确，好的文字如同好的生活，在简约之中蕴藏无尽余味。这种写法的高明之处还在于：它不煽情，却让人动情；不铺陈，却余味悠长。但同时也带来一定的阅读门槛——习惯于快节奏、强冲突的读者，可能需要耐心慢下来。这或许也构成了肖复兴独特的文学姿态——不在喧嚣中争宠，而在寂静中扎根。

坚守“笔耕不辍，岁月沉香”的精神内核，肖复兴将阅读与写作视作对抗岁月喧嚣、守护内心安定的桥梁。在《七十八岁这一年——纪念放翁诞辰九百周年》中，他以陆游自况，写放翁七十八岁贫病交加仍笔耕不辍，一年作诗近三百首，自己亦以七十八岁高龄与之呼应，在读书写作中安放暮年时光。他强调“堪笑放翁无一事，强将诗句占年光”，更懂“文学写作，说到底，是从心灵到心灵，而不是从纸面到纸面”的真谛。在《母亲的思念——〈静静的顿河〉读札之一》中，他细读伊莉妮奇娜的思念，从肖洛霍夫的文字里读懂人性至情，更反观自身，体悟文学与生命的深刻联结。“阅读是看向世界的窗口，写作是通往内心的桥梁。只要心还在思考、笔还在行走，即便身处喧嚣，岁月催人老，也能守住内心的踏实与安定。”阅读与写作从来不是小众的雅趣，而是每个人都可拥有的精神修行，让人在岁月流变中始终守住本心、安稳生长。

从“一刻”微光到平淡真味，从诗意文心到笔墨坚守，《你我经历的一刻》以素朴的文字完成了对生活与文学的双重致敬。作者以诗性散文的笔法，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平淡中显厚重，既践行着布罗茨基的散文理念，也承续着中国散文的抒情传统，更在读写之间守住了文人的初心与风骨。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教授）

原标题：《肖复兴《你我经历的一刻》：散文尤须向诗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