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岁那年,我大学毕业刚一年。鼻塞、耳鸣、脖子左边鼓了一个包。不疼不痒,我以为熬夜上火,喝了半个月凉茶没消。去医院做了鼻内镜,医生脸色不对,取了活检。病理出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报告上写着“鼻咽非角化型鳞状细胞癌”。
那年我毕业一年,房租刚续,面试了几家公司还在等通知。鼻咽癌。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到了脚底板。
医生说“你这个分型对放疗敏感,根治性放疗是标准方案,效果不错”。他说“不错”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有把握的事。可我那时候还不懂放疗是什么。我以为是躺在机器上照一照就完事了。
放疗方案定下来:33次,每周5次,连续将近7周。医生给我画了放疗范围,从鼻咽到颈部淋巴结区域,一个方方正正的照射野,像一个无形的笼子扣在我头上。我第一次躺上放疗机的时候,脸上扣着热塑面罩,紧得脸皮都绷平了。机器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没有疼痛,没有感觉,就是一道光,照完了,下来,走人。
那是第一次。第五次。第十次。第十五次。变化在十次以后开始出现。
嘴里开始烂了。先从牙龈开始,红肿,刷牙的时候泡沫里带血。然后舌头两侧出现了白色的溃疡,像被烫伤了一样,喝水都疼。医生的解释是放疗会损伤唾液腺,唾液变少、变稠,口腔黏膜失去保护,就容易溃烂。我每天用医生配的漱口水漱口,可漱完还是疼。吃饭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到了第二十次,口腔黏膜炎到了最重的时候。整个口腔内部,从嘴唇内侧到咽喉深处,全是白色和红色相间的创面,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口粥咽下去,都像在吞碎玻璃——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尖锐的、从舌尖一路划到喉咙的刺痛。我后来学会了一个办法:吞咽的时候脖子往左边偏一点,让食物从右边滑下去,右边稍微好一点。可右边也烂,只是烂得没那么彻底。
体重在放疗第三周开始直线掉。一米七五的个子,从65公斤掉到58公斤,又掉到52公斤。我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颧骨越来越高,眼窝越来越深,嘴角两边全是裂开的口子。我妈来医院看我,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说“没事,再忍忍就结束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能忍多久。
放疗期间脖子上的皮肤也烧焦了。放疗区域从下颌到锁骨,大片的皮肤先是发红、发痒,然后起水泡,水泡破了以后结痂,痂掉了以后露出粉红色的新生皮肤,继续放疗又被烤黑。我脖子上像戴了一个永久的围脖,颜色比正常的皮肤深了两个色号。那年夏天我穿高领的衣服出门,别人以为我赶时髦,其实是不敢露出脖子。
味觉在第三周彻底消失了。不是变淡,是完全消失。吃东西没有任何味道——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全部尝不出来。放在嘴里的东西只有质感和温度,其他什么都没有。我后来发现只有一样东西还能尝到一点点味道——苦。某些药的苦味还能感觉到一丝,像舌头记住了那种味道,不肯放掉。
吞咽功能也出了问题。放疗引起咽部水肿,每次咽东西都像在跟自己的喉咙搏斗。水、粥、汤、牛奶,所有液体都要小口小口地喝,一口咽下去要等两三秒才能咽第二口。有次喝口水没协调好,呛到了,咳了足足五分钟,咳出来的东西里面带着血丝。我妈在旁边不敢动,等我咳完了,她把纸巾递给我,手在抖。
放疗到第二十五次的时候,我开始耳鸣。不是以前那种偶尔嗡嗡两下的耳鸣,是持续不断的、像蝉鸣一样的声音,左边耳朵响,右边耳朵也响,一天24小时不停。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只剩耳朵里的蝉叫。医生说这是放疗损伤了内耳的微小血管和神经,有的人能恢复,有的人恢复不了。到现在那个蝉鸣还在,只是我习惯了。
第三十次的时候,我已经走不动路了。不是因为腿没力,是因为营养跟不上、贫血、白细胞掉得厉害。从病房走到放疗室,不到两百米的路,我要歇三次。每次躺在放疗机上,面罩扣下去的那一瞬间,我都在想“还有三次”。三次以后就结束了。
31次。确切地说,我做了31次。原定33次,最后两次因为白细胞太低、口腔黏膜炎太重,医生叫停了,说“够了,你撑不住了”。他说“撑不住”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轻松,终于不用再躺上去了。
治疗结束那天,我妈扶着我去称体重。称上显示49.5公斤。23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不到100斤。我站在秤上,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虚空——像身体被掏空了,连情绪都装不进去了。
出院以后,我开始漫长的恢复期。喝水依然会呛,吃东西依然没味道,脖子上的皮肤慢慢换了新皮,但颜色好几年都没完全褪回去。耳鸣还在,嘴里干得厉害,每天要喝很多水,夜里起来三四次。这些后遗症像放疗的利息,本金还完了,利息还要还很久。
后来有次复查,医生拿着鼻咽镜伸进去看,说“黏膜恢复得还不错,没有残留”。他说“不错”的时候,我突然想哭。不是因为结果好,是因为我想起了23岁那年躺在放疗机上的每一次,面罩扣下去,机器嗡嗡响,我闭着眼数秒——一滴口水流到喉咙口,不敢咽,因为咽下去会痛。那种每分每秒都在跟身体对抗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发抖。
不是怕死。是怕那31次里每一次机器转动的声音,怕每一次咽粥的刺痛,怕每天醒来嘴里又烂了一片的绝望。那种日子像在身体里埋了一根电线,后来虽然拔掉了,但偶尔阴天下雨,还会漏电。
我现在27岁了,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体重回到了正常,能吃饭,能工作,能出门见人。脖子上那道颜色不均的皮肤还在,但我已经不在意了。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耳朵里的蝉鸣突然响得厉害,我会坐起来,喝一口水,确认自己还能正常咽下去,然后躺回去。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一种仪式——提醒自己,那31次是真实的,但过去了。
有人问我“23岁得癌什么感觉”。我说“就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不知道出口在哪,只能往前走。走到有一天,突然发现光就在前面了,可你已经忘了光是什么颜色”。那31次放疗就是那条隧道。我走出来了,但隧道里的回声,偶尔还在耳边响。
我没有战胜什么。我就是熬过去了。那个“熬”字,是我23岁那年用31次躺上放疗机、用体重掉了30斤、用嘴里每一寸黏膜烂掉又长好换来的。如果说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不是结果,是那个每天爬上放疗机、面罩扣下去、听见机器嗡一声开始转、闭着眼数到结束的自己。
那个自己,现在想想,都发抖。可他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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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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