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都很喜欢“自虐”？！多项研究证实：大脑将“摆脱痛苦”和“虚惊一场”都视为强烈奖赏，通过负性强化机制释放多巴胺

“自虐”是不是听上去很恐怖？但其实，这种行为比我们想象中更频繁地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甚至带给我们巨大的快乐。

比如，很多人爱吃的辣到冒汗、嘴麻的火锅；明明练完腿软到站不起来，却还是预定了下一次的撸铁日程；想想就害怕，却还是愿意大排长队去坐跳楼机或大摆锤。

这些行为看似在“找罪受”，但为什么结束后我们不仅不后悔，反而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和愉悦，甚至欲罢不能？

这背后其实隐藏着大脑一套精妙的“负性强化”机制！

痛苦的结束，本身就是一种奖赏

你可能听说过多巴胺是“快乐物质”，它在我们吃到美食、获得成就时大量分泌。但多巴胺系统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它不仅对“获得好处”有反应，对“摆脱痛苦”同样敏感。

根据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一项经典研究，科学家们通过实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缓解疼痛，本身就是一种奖赏。

在实验中，研究人员模拟了手术后的疼痛状态，然后通过局部麻醉阻断疼痛信号。结果发现，动物不仅表现出了疼痛的减轻，其大脑中的中脑边缘多巴胺系统（mesolimbic dopaminergic pathway）也被显著激活了。

也就是说，当痛苦结束的那一瞬间，大脑的奖赏中心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会收到大量的多巴胺信号。这种信号告诉大脑：“太好了！那个讨厌的感觉终于走了！我们要记住这种‘摆脱痛苦’的行为！”

这在心理学上被叫做“负性强化”（Negative Reinforcement）。

这并不是指惩罚，而是指当一个行为可以让不舒服的感觉消失时，这个行为就会被加强。比如对于无辣不欢的人来说，吃辣带来的灼烧感是一种痛觉。当你辣得满头大汗时，喝一口冰饮或吃一口饭，那种灼烧感瞬间缓解的舒爽，就是大脑给你的奖赏，所以说，你追求的可能不是“辣”，而是辣过之后那种痛快的“解脱感”。

而如果你是健身狂人，撸铁时的肌肉撕裂感和酸痛是真实的生理痛苦。但当你结束训练，身体放松、酸痛逐渐消退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让你觉得通体舒畅。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循环，正是负性强化在驱动。

图：外周神经阻滞（PNB）增加了VTA（腹侧被盖区）中FOS阳性多巴胺能神经元的数量

这种机制其实是进化留下的生存智慧。我们的大脑被设计成优先规避伤害。相比于“获得一个苹果”（正向奖赏），能够虎口脱险（负向奖赏/痛苦解除）往往对生存更重要。因此，大脑专门进化出了一套系统，专门给那些能让我们“止损”或“恢复稳态”的行为发放“多巴胺糖果”。

把痛苦信号“一键静音”

然而，大脑的这套精密的系统，却也恰恰是阿片类药物（如吗啡、芬太尼）让人成瘾的温床。

上面提到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伏隔核（NAc）的奖赏机制，但去年发表在《神经科学期刊》上的一项研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阿片类药物不仅“伪造”了快乐，更是在劫持我们处理痛苦的中枢。

研究发现，大脑腹侧被盖区（VTA）有一个名为pnVTA的亚区，它专门负责接收来自身体各处的“坏消息”（如疼痛、厌恶刺激）。通常情况下，当我们经历痛苦时，这些信号会通过特定的神经通路（如来自外侧下丘脑LH、外侧缰核LHb的通路）传递给pnVTA的多巴胺神经元，让我们产生不适感。

然而，阿片类药物的摄入，就像是在这些“坏消息”的传输线上安装了“静音开关”（即μ型阿片受体，MORs）。药物激活这些受体，瞬间切断了痛苦信号向大脑的传递。

这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因为这正是药物镇痛的原理。但问题在于，当药物人为地、极其强烈地切断了痛苦信号时，大脑会误以为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危机解除”。

这将带来极致的负性强化。相比于跳楼机结束后那种自然的放松，药物带来的是一种突兀的、彻底的痛苦消除。这种强烈的对比会让大脑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服用药物，所有的生存威胁（痛苦）就都解除了。

图：光遗传学激活外侧下丘脑（LH）的轴突，会在pnVTA多巴胺能神经元中诱发兴奋性突触后电流（EPSCs）和抑制性突触后电流（IPSCs）

不仅如此，研究证实，长期使用阿片类药物会改变pnVTA区域的神经连接。大脑会认为只有药物才是摆脱痛苦的唯一途径。这不仅解释了为什么疼痛患者容易对药物产生依赖，更揭示了戒断反应的可怕——一旦停药，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信号”会反扑得更加猛烈，迫使个体为了逃避这种极度的不适而复吸。

为什么“虚惊一场”比“心想事成”更让人上瘾？

之前说到当痛苦结束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奖励我们逃离了危险。但科学家们还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有时候，仅仅是坏事没有发生，就能让我们快乐得飞起。比如，当你以为手机掉进水里，结果捞出来发现还能用；或者当你以为老板要骂你，结果只是让你去喝茶。

这种劫后余生的快感，甚至比直接获得奖金还要强烈。为什么？

最新的脑科学实验证明：你的大脑，把“躲过一劫”当成了“中了大奖”！

我们的大脑深处有一个古老的系统，叫做“预测误差”（Prediction Error, PE）系统。这个系统平时负责监控现实和预期的差距。

在经典的奖赏机制中，如果你预期得到1块钱，结果得到了10块，大脑的腹侧被盖区（VTA）和黑质（SN）会瞬间爆发多巴胺，告诉你：“哇，赚到了！”

但根据发表在《eLife》上的一项最新研究发现：当你预期会受到电击，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时，大脑的同一区域（VTA/SN）也会产生一模一样的爆发式反应。

简单来说，对大脑而言，“没挨打” = “捡了钱”。

在这项实验中，参与者被明确告知：“你有75%的可能会被电击”。当电击真的发生时，大家觉得很糟；但当电击没有发生时，参与者报告了极高的“解脱感”。

图：实验设计和结果

科学家通过fMRI扫描发现，这种解脱感的强度，并不是随机的，而是遵循一个精确的数学公式，完全符合“奖赏预测误差”的三大定律：

• 坏事越狠，没发生就越爽：如果你以为要被大锤砸，结果只是挠痒痒，你会觉得像中奖；如果你以为要被蚊子叮，结果没叮到，你可能只是耸耸肩。

• 概率越高，没发生就越爽：如果你有99%的概率要倒霉，结果1%的奇迹发生了（没倒霉），那种狂喜是无与伦比的。

• 完全预料到的没事，就不爽：如果你100%确定没事，那“没事”发生时，你的大脑连个浪花都不会翻。

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喜欢看恐怖片或坐过山车——因为它们制造了“高概率、高伤害”的预期，然后在最后一刻“放过”了我们，给了大脑一次巨大的多巴胺冲击。

小结

你有没有发现，那些让我们“痛苦并快乐着”的事，背后都是一样的逻辑：‌我们贪恋的，往往是“痛苦结束”或者“坏事没发生”那一瞬间的狂喜。‌ 比如，麻辣火锅让我们欲罢不能，不一定是真的爱上了辣，而是灼烧感被饮料或米饭缓解后，那种“解脱”的舒畅；坐过山车，真正让我们上瘾的不是俯冲的失重恐惧，而是平安落地后那种“我做到了！我还活着！”的强烈庆幸。

而这一切，都是我们的大脑在“发奖”——只要你熬过了短暂的难受，或者成功躲过了一场想象中的“灾难”，它就会分泌多巴胺，让你感觉爽翻了。更神奇的是，大脑有时会把“有惊无险”看得比“天降横财”还让人开心。所以你看，日常生活中的许多“小确幸”和“找刺激”，可能不是我们喜欢自虐，而是大脑误以为我们又成功“渡了一次劫”，并因此给了我们最甜美的奖赏~

参考文献：

1. Navratilova, E., et al. (2012). Pain relief produces negative reinforcement through activation of mesolimbic reward-valuation circuitry. PNAS, 109(50), 20709-20713.

2. Wu, Y., Perez-Rosello, T., Awatramani, R., & Surmeier, D. J. (2025). Presynaptic Mu Opioid Receptors Suppress the Functional Connectivity of Ventral Tegmental Area Dopaminergic Neurons with Aversion-Related Brain Regions. The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45(28), e1194242025.

3. Willems, A. L., Van Oudenhove, L., & Vervliet, B. (2025). Omissions of threat trigger subjective relief and prediction error-like signaling in the human reward and salience systems. eLife, 12, RP91400.

来源｜生物谷

编辑 | V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