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恒║从南阳岩刻谈颛顼帝的大政方针——绝地天通

南阳河东文化“凤翔梅城”徽标

上古点格图研究丛书之《十大应用场景》第七章介绍“祭天敬神与绝地天通”。“绝地天通”是上古华夏文明从蛮荒巫风走向礼制秩序的标志性重大变革，载于《尚书・吕刑》与《国语・楚语下》两大典籍。千百年来，学界多依托文本解读这一典故，阐释上古民神秩序的重构，却始终缺少具象的地理与实物佐证。而南阳盆地东部的上古祭天圣山群落，留存大量新石器时代祭祀遗迹与岩刻符号，恰好对应了 “绝地天通” 改革前的社会现象，为这场旷世变革提供了珍贵的实地物证。

一、典籍本义：破除全民巫风，重构人神秩序

后世通俗文学常将 “绝地天通” 误读为 “断绝天地通路、隔绝人与天道”，实则完全背离上古本义。梳理两大权威古籍原文，可精准还原这场变革的本质内涵。

《尚书・吕刑》最早记载这一历史事件，直白记述了改革的起因与举措：上古苗民之乱，世道纷乱、信义崩塌，百姓屡遭酷刑冤屈，人间只剩杀伐血腥，无有德性馨香。颛顼悲悯苍生疾苦，惩治暴虐、肃清苗民祸乱，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明令整顿天地沟通秩序，禁止天神随意下凡、凡人擅自通天，终结混乱的人神交互状态。

而《国语・楚语下》中观射父的完整论述，清晰划分了上古社会的三个文明阶段，精准界定了 “绝地天通” 的改革本质。上古盛世之时，民神不杂、各司其序，唯有心智纯粹、品行中正、聪慧通达之人，方能成为巫觋，专职沟通神明。再由祝官、宗官分管祭祀礼制、山川谱系、四时典章，天地、神民、万物各有专属职官，互不侵扰亵渎。百姓恪守忠信、神明秉持明德，人间风调雨顺、物产丰足，灾祸不生、用度不竭，形成了规整有序的原始礼制生态。

至少皞氏末年，“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上古有序的祭祀体系彻底崩坏。核心乱象便是夫人作享，家为巫史：人人擅自设立祭祀、家家户户私设巫祝，没有统一的礼制规范与权责约束。百姓耗尽财物肆意祭祀，却得不到福佑；人神界限消解、同位共处，民众轻慢盟誓、毫无敬畏，神明也失其庄重、肆意妄为。最终天地不降丰产、人间无物献祭，灾祸连年不断、生灵元气耗竭，整个上古社会陷入信仰与秩序的双重崩塌。

在此乱世之下，颛顼推行划时代变革：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明确权责划分，将沟通上天、祭祀神明的神权收归王室专职官员垄断，人间治理权落地基层，使复旧常，无相侵渎，这便是 “绝地天通” 的真正内核。其本质绝非断绝人与天道的联结，而是规范神权、收拢私祀、划分边界，终结人人通天、处处祭天的无序巫风，完成了华夏文明史上第一次神权与世俗政权的制度化分离。

二、岩刻实证：方城圣山群落，见证杂糅现象

以往学界解读 “家为巫史、民神杂糅”，仅停留在文字层面的想象，而南阳盆地的东部，却完整留存了九黎、三苗时期多中心、无统属、全民私祀的实物遗存，印证了古籍记载的纷乱图景，也揭示了 “绝地天通” 改革的直接靶向。

为便于讨论，特引入《礼记・月令・仲春之月》为判断依据，内中记载：“仲春之月，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祀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这是天子级别的祭祀活动。

以方城县东部为例，如果把独树镇、杨楼镇、古庄店镇用圆圈划出范围 (见下图)，这里至少有三个“天子级别”的祭祀遗址。

独树镇、杨楼镇、古庄店镇

第一个在燕子顶山。“仲春之月，玄鸟至”是指春分前后燕子迁徙归来，而燕子顶山主峰上的燕子图腾，标志着附近的大型祭坛的地位尊贵。

玄鸟图腾：张长运供图

此外，在燕子顶山主峰西边山腰海拔214米之处，还有一处鸟图腾，具体是何待考。

鹰或鸠图腾：张长运供图

注：燕子顶山东西约1000米宽，南北约6000米长，七座小山峰蜿蜒相连，跨越古庄店镇(吐雾山在该镇)、杨楼镇、小史店镇。

燕子顶山大型祭坛 张长运供图

第二个在吐雾山以南。那里有一座老鹳石山，山上有一尊鹳鸟图腾。在上古祭祀体系中，玄鸟、鹳鸟、鸠鸟等神鸟为天命信使，所在之处，均与高级别的祭祀遗址有关。

鹳鸟图腾 张长运供图

第三个在牛心山(灵山)。那个“牛心”上有一组璇玑玉衡图符，该点状图符象征古天神伏羲女娲。

牛心山大型祭坛：张长运供图

以方城县为中心，西至南召、鸭河，北至舞阳，南至泌阳羊册镇，均有大量的祭祀遗址。自2010年起，白振国团队历经十余年的实地考察，发现有诸多的丰收献祭遗址(多在田间地头)，有二十多处上古祭坛，还有数十处图腾崇拜、生殖崇拜遗址。

凡此种种足以证明，南阳盆地(尤其是东部)的大小部落首领、部族支系，均可就近占据圣山、自主设祭、私自通天。由于他们“尊崇天神、轻慢帝王”，不受统一王权管控、没有专职巫祝统筹，部族首领人人手握祭天神权，大搞私祀、多头通灵，打破了人神秩序与祭祀礼制。这种分散、泛滥、无序的民间神权格局，导致地方部族借神权自立、礼法崩坏、民心散乱，成为区域动荡、文明失序的主因，故而，也成为颛顼帝整治的直接对象。

三、改革本质：肃清三苗巫风，禁止设祭通天。

少皞末年九黎乱德，率先打破正统祭祀秩序，兴起私祀之风。颛顼帝改制后，社会秩序短暂恢复，但之后的三苗部族又死灰复燃。《国语》记载：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三苗部族再度恢复多头私祀、自主通天的混乱旧俗。

南阳盆地东部、东南部曾为拉锯式冲突区域，三苗沿袭九黎巫风独立祭天，抗拒正统礼制，这对于颛顼、帝喾、尧所带领的华夏正统联盟而言，存在极大的统治隐患。神权是上古政权的根基，地方首领占山为王、私自通神，便可假借天意、号令部族，形成神权割据势力。因此，“绝地天通” 的治理逻辑非常清晰：

其一，收归神权，垄断通天渠道。废除地方私祀体系，取缔部落首领自主祭天、通灵的权力，将司天祭神、沟通天道的权限，全部收归王室任命的重、黎等专职天官掌控。

其二，划分权责，分离神俗二政。明确 “重司天、黎司地” 的分工，天官掌天道神祀、地官掌人间民政，严禁神职干预民事、民事亵渎天神，彻底杜绝民神杂糅乱象。

其三，统一礼制，整合边疆文明。通过规范三苗区域的祭祀秩序，破除地方部族的神权割据，将南阳盆地全部纳入华夏正统礼制体系，完成中原与边区的文明整合与政治统一。

显而易见，这场变革旨在终结巫术共治时代，摒弃人人凭臆断通神、处处以私意祭天的蛮荒模式，让社会治理从 “神意主导” 转向 “礼制主导”，为华夏从部落联盟迈向国家形态奠定基础。

四、文明价值：上古礼制改革，华夏文明整合。

长期以来，学界普遍认为华夏礼制起源于后世尧舜禹时代，而南阳盆地遗存的与 “绝地天通” 典故的互证，将华夏制度化礼制、规范化神权、体系化政教秩序的起源，向前推进到上古颛顼时期，有利于理清中华文明探源的脉络。

其一，实物印证华夏政教转型的唯一性。相较于良渚、石峁等上古遗址单一的皇家祭天遗存，南阳盆地完整保存了 “无序私祀 — 有序官祀” 的双重遗迹，完整还原了华夏神权改革的全过程，是国内独一无二的上古政教转型的实物标本。

其二，确立南阳盆地上古文明的核心地位。以往主流认知多将中原文明核心局限于河洛地区，而南阳盆地与“绝地天通”的互证史实，充分证明这里是上古礼制改革、神权制度构建、华夏文明整合的核心区，是九黎、三苗与华夏文明交融碰撞的关键地带，补齐了中原上古文明版图的短板。

其三，厘清上古文明迭代的底层逻辑。“绝地天通” 绝非简单的宗教整顿，而是一场政治、文化、文明的全方位变革。它以神权规范化破除地方割据，以礼制制度化重构社会秩序，以文明统一化消融族群隔阂，奠定了后世 “天子受命于天、礼乐治世” 的三千年华夏政治根基，让华夏文明彻底摆脱蛮荒巫鬼底色，走向人本、礼制、有序的成熟文明形态。

五、主要结论

1.古籍文字载其史，岩刻遗存证其实。“绝地天通” 不再只是书本上抽象的上古典故，南阳盆地遍布山体的远古祭祀遗迹，真实复刻了上古民神杂糅、私祀泛滥的乱世图景，精准印证了这场旷世改革的时代背景与核心靶向。

2. “绝地天通”是颛顼帝制定的大政方针。旨在通过终结混乱的人神交互状态，以期收拢民心，使其服从王权，其整治的对象是九黎苗民。同时我们也看到，历经颛顼—帝喾—唐尧(尧帝)三位帝王的努力，由于苗民信仰自己的天神，所以，在服从联盟统治上出现了反复无常。

特别感谢南阳岩画资深调查研究者张建国、蓝成云、张长运前期的辛勤付出。

附录1.《尚书・吕刑》(略)

附录2.《国语・楚语下・观射父论绝地天通》(略)

李建恒《上古点格图研究丛书》（2019-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