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个离家5年的姑娘回老家的帖子,评论区3万多条留言,最戳人的不是她写的大姐摆了带价签的矿泉水、大哥宁愿花200住宾馆也不住家,是有人留了一句:“我爸走后第三年,我弟办婚礼,我回去坐了主桌,散场的时候我弟媳塞给我个红包,说‘姐你回吧,下次有空再来’,我站那愣了半天,我以前回我弟家,都是直接掀他冰箱拿冰棒吃的。 ”
我买的高铁票转大巴再走二十分钟泥巴路,五年前最后一次回来是送妈走,再往前是送爸。 临出发前那晚我攥着车票坐沙发上熬到三点,窗外的路灯晃一下晃一下,我反复琢磨:那个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不? 西屋的奖状掉没掉? 那个我喊了三十年“回家”的地方,现在推开门,还会有人喊我小名不? ![]()
等我走到跟前她才抬头,手机屏的光还亮着,笑了下说“来了啊”,没喊我小名,也没过来接箱子,就跟接待个多少年没见的远房表姑似的。 我点点头跟在她后头走,院门的铁锈比五年前厚了层,推开的时候就吱呀一声,跟以前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八仙桌挪到了窗户底下,墙角堆着大姐家淘汰的旧冰箱,桌上摆了盘瓜子一碟花生,还有三瓶矿泉水,瓶身的商超价签都没撕干净,蓝莹莹的晃眼。 我问“二姐呢”,大姐擦着桌子头都不抬,“她儿子补课,送完才来,你住西屋,床单我今早刚换的”。
西屋是我和二姐小时候挤着睡的屋,墙上还贴着我初三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得都快掉了,床上摆着个新折叠床,铺的碎花床单,楼下超市搞促销69块一套的那种。 我心里堵得慌,以前我们回来,妈提前三天就把西屋的被子抱到院里晒,拍得蓬蓬松松的,说“我闺女腰怕冷,得晒透太阳气”。
爸会绕两里地去镇上买糖炒栗子,哪怕我都三十六了,他还觉得我是那个扎羊角辫偷摸摘他种的西红柿的小丫头。 现在倒好,招待水是带价签的,床是临时支的折叠款,这个家,什么时候变得要“端着”了?
下午二姐踩着点到的,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抱怨“高速堵了四十分钟,我头都快炸了”,紧接着扭头问大姐“热水器修好没? 我得洗头,明天还要去开家长会”。 大姐说“修好了,你去吧”,她路过我身边拍了下我肩膀,“瘦了啊”,就仨字,没了。
晚上大姐炒了六个菜,鱼是现杀的,红烧肉炖得也烂,可饭桌上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 二姐先开的口,说“大哥说他明早到,晚上不住家,去镇上住宾馆”。 大姐夹菜的手顿了顿,“咱家又不是没空房”。 “他说住不惯,随他吧”二姐低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叮当响。
我忽然想起零几年那会,夏天家里没空调,我们兄妹四个挤堂屋地上的凉席,风扇呼呼转,大哥总把风扇往我们这边挪,自己热得后背全湿,翻个身都能蹭到我二姐的胳膊肘。 那时候多挤啊,可谁也没嫌过谁。 现在西屋、东屋、偏房都空着,哥哥宁愿花两百块住镇上的宾馆,说“住不惯”。
第二天大哥真开个黑轿车来的,西装革履的,车停在院门口,引得隔壁王叔家的小孩扒着墙头看。 他进门扫了一圈,第一句问“爸那套紫砂茶具呢? 上次回来我还见搁博古架上的”。 大姐说“收柜顶了,怕你侄子碰碎”。 他“嗯”了一声,脱了外套坐那玩手机,再没话。
中午吃饭他夹了口红烧肉,说“要不晚上去镇上饭店吧,我请客”,大姐说“家里都炒好了六个菜,凑合吃吧”,他说“那也行”,又闷头吃。 后来我去厨房洗碗,听见二姐凑在大姐耳边嘀咕“哥是不是嫌咱家厕所没安智能马桶? ”大姐没应,水龙头开得哗哗的,盖过了外面的蝉鸣。
下午我没在家待,绕去后坡爸妈的坟地。 草长得齐腰高,我蹲那拔了半天,手指被草叶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小时候我们四个总在这放风筝,大哥跑得最快,线轴拽得吱呀响,我和二姐在后面追,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大姐挎个竹篮,装着凉白开和煮玉米。
妈在院门口喊“慢点! 别栽进沟里! ”爸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笑,烟圈飘得老高。 那时候我们觉得这山坡的草能一直长,风筝能一直飞,家永远是推开门就有热饭的地方。
回去路上碰见隔壁王婶,攥着我的手搓了好半天,说“你大姐这几年不易,爹妈走后的丧事、老房子的税、门口那棵槐树的虫药,都是她跑前跑后,你二姐天天接娃补习班连轴转,你哥在深圳定居几年回不来一趟,你也五年没踏过这村的路”。 我听着喉咙发紧,想说“我也想常回啊”,话到嘴边又咽了——以前常回,是因为妈会在院里晒被子,爸会把栗子壳剥好搁碗里等她,现在回,是“回大姐家”“回二姐家”“回哥家”,独独不是“回自己家”。
晚上大哥真收拾东西去镇上宾馆了,二姐接了儿子的电话,说同学喊孩子去县城玩密室,也跟着走了。 大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院外的狗叫。 我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边,抬头看墙上爸妈的遗照,妈还是那样笑,嘴角弯一点,爸还是皱着眉,像随时要喊“丫头们别疯到河里去”。 以前这两张照片底下,永远摆着妈蒸的枣糕,爸泡的浓茶,现在空落落的,连个果盘都没有。
第三天一早我就走了,大姐送我到老槐树下,五年前妈走的时候,大姐也是站这送我,那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常回来,姐给你留着你爱吃的腌萝卜”。 这次大姐就帮我把行李箱提上车,拍了拍车厢说“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 车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风把大姐的白头发吹起来,比五年前多了好多。 五年前妈葬礼完她也说过“常回来”,现在俩人都知道,那个“常回来”的地方,早跟着爸妈一块埋后坡了。
车上我刷家族群,二姐发了张老照片,是九八年冬天拍的,四个穿同款红花棉袄站在雪地里,大哥举着个摔破的炮仗,我冻得鼻涕都出来了还笑,大姐回了个咧嘴的表情,大哥发了个大拇指。 我敲了半天键盘,打了“想你们”三个字,又一个个删了。 以前这话发群里,妈会第一个回“俺闺女想啥呢,周末就回来,妈杀鸡给你炖蘑菇”,现在发出去,顶多换来两句“有空聚”“辛苦大姐了”,没人接那个“想”的茬——毕竟大家都有各自的孩子要接,各自的班要上,各自的房贷要还,谁也没空回头抠童年那点糖渣。
刚才刷到那个原帖的楼主更新,说她走之后大姐给她寄了一箱腌萝卜,附了张纸条“以后想回来就回,不用提前打招呼”,底下有人问“要是以后大姐也不在了,你们四个还能凑得齐一桌吃顿饭不? ”3万条评论,翻到底,没一个人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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