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子应该被奉上神龛吗？

我们在威尼斯找到三个入口：一团在图书馆里燃烧的霓虹火光、一排供奉着虚空的明黄色精子箱、以及一部需要移步换景才能看完的绘画电影。

这是第二站，在威尼斯双年展的主会场绿园（Giardini），丹麦馆。

丹麦馆影像作品《即将到来的事》（Things to Come）和装置《我口袋里的星星》（Stars in My Pocket）Installation Images, Maja Malou Lyse, DIS, Things to Come, 2026 ©-Ugo-Carmeni

三年前，一位精子银行的CEO把20升“废品”精子（质量未达捐赠标准的精子）寄给了丹麦艺术家Maja Malou Lyse，希望她能以作品的形式对材料进行艺术阐释。Lyse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式，但这个构想保留了下来，最终衍生成了《我口袋里的星星》（Stars in My Pocket）。

在丹麦馆的Koch Gallery里，一排明黄色的精子运输箱嵌入墙壁，与展厅融为一体。箱子是空的，外表接入的屏幕上，正在展现男性亚文化社群为之狂热的“精子竞速”（Sperm Racing）。第一届精子竞速于2025年举办，在模拟生殖系统的人工环境中进行，由超高分辨率显微镜直播，年轻的组织者宣称此举为关注男性生殖健康（Sperm Racing如今已是估值5000万美元的硅谷初创公司）。“我感到既着迷又恐惧，”Lyse说，“它荒谬得不像是真的，却又奇怪地成为我们所处时代的症候。”

《我口袋里的星星》（Stars in my Pocket）NOWNESS拍摄

本该作为主角的精子，在装置中恰恰缺失了，但缺席本身就是叙事的核心。策展词写道：“研究表明，精子很脆弱，易受环境和工业污染的影响……它在生殖过程中并非必须，理论上，任何细胞都可以创造人类生命。”在“精子非必要”的前提下，这排特制的箱子已经无用，它只好承载逐渐奇观化的生殖焦虑、人们对精子失去意义的恐惧，以及一种带着期望的联想：

“它们让人想起承载圣人遗骸的圣物箱。人们相信它具有持久的、永恒的存在感，那就是生命的可能性。”

《我口袋里的星星》 NOWNESS拍摄

看似庄严的现代神龛供奉着不存在的生殖细胞，一种奇妙的幽默感就此涌现。回顾Lyse过往的艺术实践，用幽默打破学术屏障、用轻快的方式处理复杂议题，一直都是她所擅长的。

Lyse今年32岁，是丹麦馆史上最年轻的代表艺术家。在她看来，丹麦这个最早实现色情文学和色情图像合法化的国家，性教育仍然是缺失的。人们认为性是一种不需要学习的本能，不管是表达欲望、设定界限还是知情同意；大家转向色情内容寻找答案，因为无处可去。从2019年在丹麦国家电视台主持节目《与Maja谈性》（Sex med Maja）开始，Lyse就希望和大众探讨身体、欲望与权力，尤其是数字时代身体与图像间的关系，关于图像如何塑造了性存在、自我认知，以及身份的商品化。

Maja Malou Lyse, Betty Krag拍摄

不过，当然是以一种不那么无聊的形式，探讨更贴近日常的话题。Lyse说，艺术和艺术家常常被塑造成与社会保持某种批判距离、从外部观察和分析它，“这种立场可能极其无聊，而且老实说，这也是我觉得大多数艺术也很无聊的原因，我更喜欢扎根于那些与日常生活相连的事物，对我来说，那就是流行文化：那些人们真正与之共同生活、消费、渴望并通过它们塑造自己的图像。”

她在影像作品Antibodies（2022）里模仿《欲望都市》的口吻探讨当代女权主义的矛盾，在个展Bombshell, Boom!（2024）中挖掘丹麦小报近50年来的“Page 9 Girl”（刊登半裸女性的固定版面），延续对流行媒体生产消费女性身体图像的关注。这些实践终究沉淀为了《即将到来的事》（Things to Come）——Lyse带来双年展丹麦馆的主要作品，一部在精子神龛对面的Brummer Gallery放映的科幻短片。

《即将到来的事》放映现场 NOWNESS拍摄

Things to Come这个标题灵感来源于H.G.威尔斯1933年的科幻小说《未来之事》（The Shape of Things to Come），同时“come”也有性高潮的意思。未来与性，恰恰是Lyse关注的核心议题。短片来自一个奇特的想法，即情色图像的消费可能会影响人类的生物事实：最大精子银行Cryos International的数据显示，精子收集期间，VR头戴设备可以让活性精子数增加50%。

于是色情和科技结合，试图救人类于生殖危机。短片部分发生在精子银行，色情演员们在实验室场景中工作；另一些时刻，他们弹唱、奔跑，享受着不设限的真实与自由，你无法分辨他们的实际身份，“或许是后生殖危机时代的新物种了”。

《即将到来的事》静帧 Maja Malou Lyse, DIS, Things To Come, 2026

在展厅里和大家观看沉浸式情色科幻影像，无疑是一种独特的体验。人们带着困惑的表情驻足观看，偶尔因为一些夸张的镜头发笑。明亮的顶灯、极简的展厅和聚集的人群，与情色影像通常伴随的私密感（甚至是背德感）形成了冲突，就好像一些“不体面”的事情突然被呈现在了一个严肃的、不可忽视的舞台。

然而这个情境或议题并非是荒谬的。历史上看，色情行业与最前沿的技术总是齐头并进。过去的20年，从直播、订阅制到AI生成影像，色情行业一直是新技术的试验场，两者共同塑造着新的消费方式和亲密关系，也改变着“焦虑”的形状。这些焦虑和潜在的危机，也许是一种更大的症候，如同Lyse片中的演员，“高度可见却又边缘化”。又一种隐秘的小调。

因为双年展抗议活动的缘故，我们没能与Lyse在现场交谈。以下是我们通过邮件的交流。

NOWNESS：在《即将到来的事》中，你让色情表演者担任主角，并将他们描述为“高度可见却又边缘化”。是什么促使你将他们带入作品？合作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观察让你感到惊讶或受到启发？

Lyse：我想把真正的色情表演者带入作品，因为他们在视觉文化中处于一个非常矛盾的位置：他们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显眼的图像工作者之一，但在文化上仍被推向边缘。他们是欲望生产中的核心人物，却同时被排除在文化合法性之外。我对他们感兴趣，不仅是因为他们的象征意义，而是作为主角和合作者——他们对图像、幻想、表演、注意力以及镜头逻辑有着极其身体化的、精妙的理解。与他们合作非常愉快。他们才华横溢、敏锐、有趣、充满魅力，合作中充满了慷慨和智慧。

Maja Malou Lyse, DIS, Things to Come, Zoe Chait拍摄

NOWNESS：短片是在片场用真实的身体拍摄的，但它的核心主题之一是技术增强影像的影响。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你是否考虑过用AI来创作这部作品？还是说，真实的身体和真实的劳动对作品至关重要？

Lyse：在我们开发这部电影的时候，AI图像生成绝对是一个热词。我和共同执导这部电影的DIS，会互相发送一些奇怪的网络图片，试图分辨它们是真的还是AI生成的。电影中的很多视觉语言实际上就来自那些对话。但最终，我们觉得与真实的身体和真实的表演者合作很重要。

奇怪的是，这部电影对我们来说几乎变得有些忧郁。AI现在可以生成无限的图像和无限的色情内容，而生殖技术也越来越将性与生育分离开来。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关于色情或精子的任何讨论，都已经带有一丝考古学的意味。这部电影或许与其说是在讲未来，不如说是在讲某种正在消失的人性。它几乎变成了最后一舞，或者一首对色情明星、物理身体以及那些似乎正在溜走的亲密形式的颂歌。

Maja Malou Lyse, DIS, Things to Come, Zoe Chait拍摄

NOWNESS：《我口袋里的星星》有一段墙上的文字：“在这里，焦虑被审美化，危机变成了景观。”这是来自你对线上男性亚文化的研究，还是对当今社会更广泛的观察？

Lyse：它始于我对“男性圈”和线上男性亚文化的研究，我认为这些反映了围绕男性气质和未来的一种非常真实的文化焦虑。当我第一次接触到“精子竞速”时，我感到既着迷又恐惧。它荒谬得不像是真的，却又奇怪地成为我们所处时代的症候。时机也很巧，因为这些事情恰好在我筹备威尼斯展览的同一年出现，所以展览的这一部分更像是主视频作品的一个潜文本。让我感兴趣的是观察年轻人如何将恐惧转化为景观、表演和社群。

一群大学男生听了92岁高龄的女性主义科学家莎娜·斯旺在乔·罗根播客上的访谈后受到启发，把生育恐慌变成了一场围绕精子竞速的媒体事件。我觉得这奇怪地充满人性。我们常常试图通过将恐惧审美化，赋予它图像、叙事和表演，来让它变得可控。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可能比任何科学期刊触达了更多的年轻人。

上图：第一届精子竞速（2025）PATRICK T. FALLON/AFP via Getty Images

下图：《我口袋里的星星》 Installation Images, Maja Malou Lyse, DIS, Things to Come, 2026 ©-Ugo-Carmeni

NOWNESS：你的作品和日本馆都涉及生育与繁殖，但角度非常不同。你如何看待这种差异？在你的框架中，关照和养育子女也是你会思考的问题吗？

Lyse：我很喜欢日本馆，但尽管主题有重叠，我并不认为我们的作品很相似。对我来说，《即将到来的事》其实并不是关于生育，就像它也不是关于色情一样。那些领域更像是我的材料和背景，用来思考当下这个时刻。精子数量下降这件事，我感兴趣的不是把它作为一个孤立的生物危机，而是作为一个更广泛的人类危机的症状：环境毒性、孤独、技术依赖、亲密关系的侵蚀等等。所以关怀确实存在于作品中，但可能以一种更间接的方式。我感兴趣的是，在那些日益将人的亲密关系转化为内容、表演、劳动和意识形态的系统中，人们如何应对恐惧、不确定性和欲望。

Installation Images, Maja Malou Lyse, DIS, Things to Come, 2026 ©-Ugo-Carmeni

NOWNESS：你对色情影像做了大量研究。你自己的认知或想法是否出现了意外的转变？

Lyse：我通过工作研究色情作品很多年了，但有趣的是，我个人生活中从来不是真正的消费者。我也从不觉得“色情是好是坏”这个问题特别有意思，这个框架对我来说总是过于简单。更有趣的是，色情如何参与塑造欲望本身。

色情不是存在于社会之外的某种幻想世界；它深深地嵌入社会之中。欲望不是在真空中产生的。即使是我们最私密的幻想，也受到文化和历史的塑造。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不再把色情视为一种类型，而更像是一种基础设施——当代欲望得以流通的其中一种系统。

NOWNESS：你个人如何理解女性与身体的关系？在你的作品中，你试图开启哪些问题？

Lyse：女性的身体从来不是孤立于媒介呈现（Representation）之外的。栖居于一个身体，也意味着栖居于文化积累的凝视之中。在今天，人通过图像来认识自己的一部分。就我个人而言，我常常以一种奇怪的、抽离的方式体验自己的身体。我认为女性气质可以同时让人感到狂喜和创伤。我的作品不断回到那个矛盾：既热爱又厌恶女性体验。你可以同时感到赋权和被物化。自由归根结底是一种幻觉，愉悦和不适常常纠缠在一起。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的作品不断从不同角度围绕身体展开，而且很可能永远会这样。

NOWNESS：媒体称你为丹麦艺术的第四波女性主义者。你接受这个标签吗？你如何看待自己与当今不同女性主义浪潮或派别的关系？

Lyse：我认同自己是女性主义者，但我不认为我做的每件事就自动成为女性主义作品。这对我作为艺术家来说会感到非常局限。

Maja Malou Lyse, Zoe Chait拍摄

NOWNESS：你形容自己是“性批判”而非“性积极”。这个区别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Lyse：现在我更倾向于使用“性中立”这个词，尽管老实说我不喜欢任何标签。我之所以开始使用它，是因为人们往往自动将我的作品解读为“性积极”，好像它只是在颂扬赋权、解放或性自由。对我来说，事情从来没那么简单。我怀疑任何将性视为天生具有解放性的政治立场。性和欲望要复杂得多。它们可以同时包含亲密、羞耻、权力、表演、暴力——往往同时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被夹在女性主义“性战争”之间。我能看到双方的真相和盲点，哈哈！我对模糊性的兴趣通常大于对确定性的兴趣。

NOWNESS：在东亚尤其是中国，社交媒体上的女性主义讨论非常活跃，但也充满分歧和争议。你之前谈到过女性主义和社交媒体，你如何看待它通过数字平台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发展？

Lyse：我认为社交媒体极大地改变了女性主义。它为人们创造了空间，让他们找到彼此，分享经历，并意识到自己以前可能以为是纯粹个人化的事情，其实并非孤例。很难想象没有互联网，女性主义能以今天的方式发展。但这些平台并不完美，也并非中立。而且我认为我们已经到了某种倦怠点——至少我自己有时有这种感觉。一切发展得很快，运作在注意力经济、审查和算法之中。这并不好。我不一定认为这意味着社交媒体作为政治空间正在失败，但我认为它很大程度上反映并映照了外部世界同样令人困扰的状况。

Antibodies（2022）静帧，Maja Malou Lyse

NOWNESS：哪一种媒介让你感觉最自在，或者最依恋？从电视时代到互联网时代再到算法时代，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Lyse：总的来说，我最自在的是那些通过电视、小报、网络娱乐等熟悉格式传播的图像。大概是因为在我上艺术学校或成为艺术家之前很久，就对这类图像有了初次接触——十几岁的时候，在我考虑申请艺术学校之前，我就在Tumblr、Blogspot这样的平台上发布照片和小项目。

我为丹麦馆做的展览让我非常自豪，但说实话，做这样的展览或者身处艺术世界，我其实并不感到自在。艺术和艺术家常常被塑造成与社会保持某种批判距离，从外部观察和分析它。对我来说，这种立场可能极其无聊，而且老实说，这也是我觉得大多数艺术也很无聊的原因。我更喜欢扎根于那些与日常生活相连的事物，对我来说，那就是流行文化：那些人们真正与之共同生活、消费、渴望并通过它们塑造自己的图像。

上图：GirlX_Art-Hub_Grupshow Room Room 9-5, 5-9_2025_Credit Brian Kure

下图：MM Solo 3 Overgaden_2024_Credit Maja Malou Lyse

NOWNESS：你解释了作品如何与双年展主题“小调”产生共鸣——高度可见却又边缘化。作为一位年轻艺术家，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实践对当今世界的回应？

Lyse：我认为所有艺术家都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世界。艺术家并非存在于社会之外、与之保持距离进行观察，即使艺术有时被这样描述，我们都被我们所处的时代和地点所塑造。

我一直被流行文化吸引，丹麦语里有个词叫“pop tøs”，通常用来贬低喜欢光鲜或主流文化的女孩。我从来就是那样的女孩。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些常被轻易视为浅薄的东西，其实很少是浅薄的。那些光鲜的表面，往往揭示出关于欲望、身份、幻想以及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更深层的东西。

NOWNESS：最近你对什么最感兴趣？看起来你对科幻和技术充满热情，你的下一个项目会围绕尖端技术吗？

Lyse：老实说，我还没怎么想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我从十几岁起就对身体、性欲和图像感兴趣，所以我觉得这不会改变。色情在历史上一直处于新媒体和技术发展的前沿，所以我很乐意继续沿着这条思路走下去，看看它会通向哪里。

受2026威尼斯双年展 “小调” 启发，我们寻找休息、冥想和重新看见自己的方法。人可以和树的脑电波同频吗？当轮椅与身体合二为一，边界是否被重新定义？如果无人机能飞过田埂，人们还为何要向天空祈祷？为什么要关注纪录片？它有什么值得去爱的？在下一幕开始之前，要如何小憩片刻？你上一次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时候？NOWNESS 2026 夏季刊，只邀请你深呼吸一场。

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我们始终探索日常中的新奇与不凡。

如今，这些影像叙事幻化为可触摸灵感的礼物，

甄选和呈现专为创意族群打造的生活方式精品系列。

欢迎探索 NOWNESS GALLERY，

发现属于你的日常灵感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