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存折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压在一堆旧毛线底下。
那是我爸走之前和她一起存的,说是给我攒的嫁妆。里面有二十八万,我爸咽气那会儿拉着我妈的手说,丫头以后结婚,不能让她空着手出门。
我妈点头说好。
我爸走后第三年,我妈开始打麻将。刚开始是小区活动室,老头老太太凑一桌,五毛一块的,消磨时间。我那时候在上大学,每次打电话回去,她都说不玩了不玩了,就去看看。
后来变成了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做饭。周末有时候去得更早,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
我毕业工作以后,周末回家看她。客厅茶几上永远摆着没来得及收的扑克牌或者麻将骰子。电视开着,播的是养生节目,但沙发坐垫上有好几个屁股印,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坐过。
“又打牌了?”我问。
“没打没打,”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就老王她们来坐坐,聊聊天。”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头有七八个烟蒂,我妈不抽烟。
我没拆穿她。
后来我从单位宿舍搬出来自己租了房子,离家远了一些,回去的次数少了。每次打电话问她在干嘛,她都说在看电视、在做饭、在睡觉。偶尔我晚上七八点打过去,电话那头有稀里哗啦的背景音,我问是不是在打牌,她说没有,隔壁邻居在打,她过去串门。
我没再多问。
直到上个月,我妈说手机坏了,让我帮她买个新的。我买了送回去,教她用微信,顺便帮她清理一下手机里的垃圾软件。
打开手机管家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支付记录。
某棋牌俱乐部,充值,一百。
某游戏中心,充值,二百。
某娱乐平台,充值,五十。
往上翻了翻,都是类似的记录。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笔。加在一起算算,一个月下来千把块。
“妈,你玩这些游戏干嘛,都是骗钱的。”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哎呀,就玩个开心,输赢不大的。有时候赢回来就不花钱了。”
“哪有什么赢钱的好事,”我说,“那些都是后台控制的。”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以后不玩了。”
我说那行,你注意着点。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了顿饭,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苹果,说单位发的吃不完。我拎着苹果下楼,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瘦瘦的身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
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也没多想。
真正出事是上个月月底。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水管漏水了,把楼下邻居的墙泡了。邻居要赔两千块钱,她手里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问我能不能先转给她。
我说行,挂了电话转了两千过去。
转完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我妈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我爸走后还留了点积蓄给她,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两千块都拿不出来。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你怎么回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刚好路过。”我把包放在沙发上,扫了一眼客厅。
茶几收拾得挺干净,没有牌没有骰子,烟灰缸也不见了。但我注意到电视柜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张撕碎的快递单,上面隐约能看到“棋牌”两个字。
我没动声色,陪她吃了午饭,又帮她把漏水的地方拍了照片,说要找物业的人来看。
下午她出门买菜,说晚上给我炖排骨。我说好,你慢慢买。
她拎着菜篮子走了以后,我站在客厅里,想了想,推开了她的卧室门。
房间很整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衣柜的门虚掩着,我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手伸进去,在一堆旧毛线底下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硬皮本子。
存折。
红色的封面,中国银行的,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户名是我妈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八年前,我爸走之前两个月。
第一笔存款是十万,我爸转进去的。后面陆陆续续又存了几笔,每次金额不大,但攒着攒着就到了二十八万。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记录很整齐,每一笔存取都有日期和金额。前面大部分是存入,偶尔有几千块的取出,应该是日常开销。
但翻到最近两年,情况变了。
取出的频率越来越高,金额也越来越大。三千、五千、一万,有时候隔一个月就取一次。存入的记录越来越少,最近一条存入还是去年春节,我给了她五千块过年费,她存进去了。
最后一页,余额栏写着一串数字:2,329.70。
两千三百二十九块七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个什么东西砰地一声碎了,碎片扎得到处都是。
二十八万,剩两千三。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毛线盖好,抽屉推回去。手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才稳住。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煤气灶上还坐着那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走过去关了火,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发呆。
我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拎着菜篮子进门,看见我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忘了。”我按开灯。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把菜篮子放在水槽边上,探头看了一眼炖锅:“火关了?汤好了吧?”
“好了。”
她揭开锅盖,拿了勺子尝了口汤,点点头:“还行,再放点盐。”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往汤里撒盐的动作。她的手有点抖,撒盐的时候盐粒洒了一些在灶台上,她用手指头拨了拨拢回去。
“妈,”我说,“你最近打牌打得多不多?”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汤:“不多,就偶尔。”
“输了多少?”
她没回头,后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没输没赢,就玩个热闹。”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心里酸得发紧。我走到她旁边,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假装随口说:“我今天翻了你衣柜,看见存折了。”
我妈的手彻底停住了。勺子悬在汤锅上方,一滴汤汁顺着勺沿滴下来,落在灶台上溅成一个小圆点。
“还剩两千三,”我的声音有点哑,“那二十八万呢?”
她慢慢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说没输没赢,”我攥着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嘎吱响,“二十八万输到两千三,这叫没输没赢?”
我妈低下头,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擦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围裙布料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把那块布擦破。
“有些钱……借给老刘了。”她说,“她家里有事,急用。”
“哪个老刘?借条呢?什么时候还?”
她不吭声了。
我把水瓶放在灶台上,声音尽量放平:“妈,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到底去哪了?”
她背过身去,肩膀开始轻轻抖。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那把火忽然烧不动了,只剩下闷闷的疼。
“我输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都输了。一开始想赢回来,越输越多……后来不敢跟你说……”
她抬手抹了把脸:“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想去打打牌热闹热闹。那时候输得不多,几十块一百块的。后来有人拉我去网上打,说赢得多,我就……没管住自己。”
她转过身来,眼泪糊了一脸,眼角的皱纹都被泡湿了。她看着我,眼神怯怯的,像做错事的小孩。
“那二十八万……是你爸给你攒的嫁妆。我把你爸的心血都败光了……”
她说着说着蹲下去了,蹲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身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愤怒、心疼、无奈,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蹲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开。她抬起脸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鼻头红红的。
“别蹲在地上,”我说,“地上凉。”
我扶她站起来。她靠在灶台边,拿围裙胡乱擦着脸,吸着鼻子说:“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我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她的身子很瘦,肩胛骨硌得我胸口疼。我能闻到她头发上厨房的油烟味,还有一点麻将馆里那种淡淡的烟味。
“钱没了再赚,”我拍了拍她的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那些网上游戏都删了。以后不许再碰。”
她在我怀里点头,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话。排骨汤炖得很烂,我妈给我夹了好几块肉,自己就喝了点汤。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筷子把米粒扒拉来扒拉去,半天才送进嘴里一口。
“妈,”我给她夹了块排骨,“明天我陪你去银行,把那个存折销了。剩下的钱你取出来放支付宝里,我帮你管着。每个月我往里面打生活费,你用多少花多少,大额支出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点点头,没反驳。
吃完饭我去刷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电视剧。我隔着厨房门看她,她抱着一个靠枕,眼睛看着屏幕,但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冲在洗洁精的泡沫上,把油污冲走,露出碗底白色的瓷面。
我想起我爸走之前那个晚上,他拉着我妈的手说那二十八万的事。我妈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说我记住了,你放心。
我爸闭眼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他应该是放心的。
我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一个一个码整齐。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我以前住的房间。床单被罩是新换的,还有洗衣液的香味。我妈半夜起来给我盖了一次被子,我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但没睁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把存折找出来放在茶几上了。旁边还放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最近半年她借钱给别人的记录。人名、金额、日期,写了五六行,后面都备注了“已还”或者“未还”。
“这些是能要回来的,”她指着纸说,“我昨天想了半夜,打电话问过了,老张她们说这几天就还我。”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有几个错别字,“还”写成了“环”。我没改,只是折起来放进包里。
“能要多少是多少,”我说,“要不回来的就算了,以后别借了。”
她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那网上那些钱……”
“那些算了,”我说,“就当买了个教训。”
她没再说话,去厨房给我热了牛奶和包子。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吃完早饭我们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把存折接过去,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抬头说余额两千三百二十九块七毛,全部取出来吗?
我说全部取。
我妈站在我旁边,手扶着柜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看那个数字,全程盯着柜台上方的叫号屏幕,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钱取出来以后,我拉着她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堆吃的用的,塞满了购物车。她跟在我后面,时不时伸手把购物车里她觉得贵的东西拿出来放回货架上,我又一样一样拿回来。
“买点好的,”我说,“钱不就是花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能乱花。”
我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两包她最喜欢的红枣糕,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
排队的功夫,她忽然开口:“丫头,你爸那个钱,我以后攒回来。每个月退休金省着点,慢慢给你攒。”
我背对着她,看着前面收银台扫码的嘀嘀声,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不急,”我说,“以后再说。”
收银员报了个总数,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我妈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那两包红枣糕被她攥得紧紧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声。
出了超市,阳光明晃晃的。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说是啊。
她把红枣糕换到另一只手里,伸手挎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干,皮肤有点糙,但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走丢了似的。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妈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腰还是挺得直直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那只手,青筋都凸出来了,骨节粗大。
我想起那个存折里二十八万变成两千三的过程,一笔一笔的记录像刀刻在纸上,也刻在我心里。但此刻那些数字忽然没那么重了,重的是她挽着我的那只手,是她在厨房里蹲着哭说“对不起”时的声音。
“妈,”我说,“晚上回去我教你用手机买菜,比去市场便宜。”
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行,你教我。”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块光斑。风一吹,光斑晃了晃,又稳稳地停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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