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经过商鞅变法百余年的积累,到秦昭襄王时期,已经演变成七国之中最可怕的战争机器。
秦相范雎向昭襄王献上“远交近攻”之策,主张先吃掉最近的韩、魏,再图远处的齐、楚。
按照这个方略,秦国把刀锋率先指向了韩国。
周赧王五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262年,秦军大举进攻韩国,攻占了战略要地野王邑(在今河南沁阳一带)。
野王一失,韩国上党郡(郡治在今山西长治一带)与韩国都城新郑之间的通道就被彻底切断了。
上党郡北依太行,南望河内,本是韩国的西北屏障,至此沦为一块被隔开的飞地,外援断绝,秦军随时可以伸手拿走。
韩桓惠王吓坏了,遣使赴秦谢罪,表示愿意把上党郡献给秦国,只求秦国罢兵。
秦国点头同意,眼看上党就要顺理成章归入秦国的版图。
秦国为此已经打了数年的仗,付出了将士的鲜血和巨额的粮草消耗,上党被视为应得的战利品,是秦国东出吞并三晋的重要跳板。
可是事情出现了意外。
冯亭献地,韩人的嫁祸之计
上党郡的郡守名叫冯亭。
他接到韩国王室“将上党献给秦国”的命令后,心里另有一番盘算。
冯亭不愿降秦,他和他治下的吏民都清楚,一旦归入秦国,韩国与秦国之间短暂的和约也保不住多久,赵国迟早要独自面对这只猛虎。
冯亭与部属商议说:“秦兵日渐逼近,韩国已无力来救,与其拱手把上党给秦国,不如把它献给赵国。赵国若受了上党,秦国必然移兵攻赵;赵国被攻,就不得不与韩国联合,韩赵合一,或许还能抵挡秦国。”
这是一个典型的祸水他引之策,也是冯亭在绝境中能为韩国做的最后一件事:把秦国的兵祸引向实力更强的赵国,换取韩国苟延残喘的时间。
于是冯亭派使者带着上党郡的地图赶赴邯郸,向赵孝成王呈上国书,大意是:韩国守不住上党了,秦国迟早吞并。但上党的官吏百姓都愿意归附赵国,不愿做秦人。上党有十七座城邑,愿敬献赵王,唯望大王施恩于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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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进攻韩国
赵国王廷的两次廷议:清醒者与贪婪者
赵孝成王收到这份厚礼,第一反应是高兴,非常高兴。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小事,于是先召平阳君赵豹入宫商议。
赵豹是赵孝成王的叔叔,为人冷静谨慎。
他听完经过,毫不犹豫地劝谏:“大王,圣人把无缘无故得到的利益看作大祸害。秦国蚕食韩国土地,从中阻断交通,本来就认定上党迟早是自己的。韩国不把上党给秦国,就是想把它当作火种扔给赵国,把战祸转嫁到我们头上。秦国付出了辛劳征战,赵国凭空捡便宜,强国尚且不能随便从小国手里得利,弱国岂能从强国嘴里夺食?这绝不是什么天赐之利,而是惹祸的根苗。请一定不要接受。”
赵豹甚至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谚语:无故之利,必有无故之祸。
赵孝成王听了,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以为然。
他想:我们自己出动百万大军攻战经年也未必能下一城,现在十七座城白白送上门,哪有这样的傻瓜不要?
赵豹退出后,赵孝成王又把自己的叔父,以养士闻名的平原君赵胜和大臣赵禹召来询问此事。
平原君赵胜与赵禹异口同声地说:“大王,发百万之军攻战逾年都难得一城,如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也,不可失!”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天上掉馅饼,不吃就是蠢。
平原君还补充说,赵国可以派廉颇这样的老将驻守长平以为后援,上党地形险要,据险而守未必挡不住秦军。
赵孝成王大喜,当场拍板:受之!
他封冯亭为华阳君,冯亭流泪推辞,说自己有三不义:不能死守国土、不奉王命降秦、以主公土地求封,不肯面见赵使,但最终赵国还是接管了上党。
赵孝成王又派平原君赴上党受地、安抚吏民、赐吏民金帛、晋升爵位,同时急调大将廉颇率军进驻长平(今山西高平市西北一带),准备应付秦军可能的进攻。
司马迁后来在《 《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中评价平原君时说了一句非常严厉的话:“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使赵陷长平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
利令智昏这四个字,就成了这场决策最精准的注脚。利益蒙住了心智,使人看不见背后的凶险。
虎口夺食的后果是秦国果然翻脸
秦国得知赵国派兵接收了本已约定归于自己的上党郡,秦昭襄王和朝臣暴怒。
用秦国君臣的话说:吾劳师数年攻韩,上党垂得,赵乃发兵取其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国原本吞韩灭赵是早晚的事,但赵国这一举动等于当众从猛虎口中夺肉,秦国立即将下一步打击目标锁定为赵国。
公元前261年,秦国先派兵攻取韩国缑氏、纶氏,震慑韩国使其不敢妄动。
公元前260年,秦昭襄王命左庶长王龁率大军进击上党。
秦军很快攻克上党,上党百姓四散逃亡,大部分涌入赵国境内。
廉颇闻讯,率赵军进至长平,接应上党难民,同时在丹河以西、以西阳一带构筑防线,与北上的秦军形成对峙。
从这一刻起,赵豹的预言完全应验:无缘无故得来的十七城,把秦国对韩作战的怒火原封不动地转嫁到了赵国身上。
韩国成功地推迟了亡国日期,赵国却站在了秦军的主攻轴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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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之战,赵国惨败,赵括被射杀
长平对峙与廉颇的坚壁之策
王龁率秦军向长平的赵军阵地发起进攻,初战秦军略占上风,斩赵军裨将茄,又攻下赵军两座城堡、杀四名都尉。
廉颇审时度势,深知秦军锐气正盛、秦国力雄厚,赵军利于据险固守、以逸待劳、拖长战线消耗秦国后勤。
他下令赵军退守丹河东岸,高筑营垒,坚壁不出,无论秦军如何挑战、辱骂,就是不应战。
这一招在军事上是正确的,长平之战前三年秦军虽锐,但远征补给线漫长,只要赵军不贸然出战,时间拖久了秦国国内粮草压力会越来越大,战局未必没有转圜。
但问题是,赵孝成王看不懂廉颇的应对之策。
赵孝成王在邯郸听说前线屡有小败,又见廉颇闭门不战,极为恼怒。
他觉得廉颇年老胆怯,丢赵国的脸,还浪费钱粮,几次遣使者责备廉颇催他出战。
廉颇不为所动,依旧深沟高垒,君臣之间的嫌隙就这样被秦国看在眼里。
秦相范雎抓住这一点,抛出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派细作在邯郸散布流言:“秦国最怕的不是廉颇,廉颇容易对付,他快投降了。我们真正忌惮的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若是赵括为大将,秦军才头疼。”
这话故意通过赵国朝堂能听见的各种渠道,很顺利就传到了赵孝成王耳朵里。
赵孝成王本来就不满廉颇,此刻又急于打破僵局、速战速决以减少国力消耗,便信了这套反间之说。
赵孝成王不顾蔺相如病榻上的泣谏,蔺相如说: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也。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
也不顾赵括母亲亲赴王庭叩头苦劝,赵母说:括不如其父,其父散财养士、受命不问家事,括则吝财自肥、刚愎自用,万不可用。
赵孝成王一意孤行,下诏任命赵括接替廉颇,统领长平全部赵军。
赵括是马服君赵奢之子,自幼熟读兵书,谈起兵法头头是道,但从未独立指挥过大兵团作战。
他一到前线,就推翻廉颇的全部部署,更换军官、拆除防御工事、下令主动出击。
白起出马的结局是赵军全军覆没
秦国得知赵括取代廉颇,也悄悄调整部署:昭襄王密令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王龁降为裨将,严令军中:有敢泄露白起为主将者斩。
白起是战国数百年间最冷酷也最杰出的歼灭战大师,他摸准了赵括急于求胜的心理,定下诱敌深入、两翼包抄、断后绝粮的歼灭计划。
赵括率赵军出垒进攻,秦军正面部队佯败后撤。赵括大喜,以为秦军不堪一击,挥军追击至秦军坚固营垒前。
秦营壁垒深固,赵军攻之不克。
就在这时,白起预先埋伏的两万五千精兵从侧翼插向赵军后方,切断了赵军归路;另五千骑兵插入赵军营垒之间,将赵军主力分割为两部,彻底截断赵军粮道。
赵军被包围在长平狭长的山谷地带,进退不得。
赵括只得下令筑垒固守,等待援军和粮草。
但秦国早有准备:秦昭襄王亲赴河内郡(今河南沁阳一带),赐民爵一级,征发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开赴长平,不仅阻绝赵国援军,也堵死赵国粮道。
被围四十六天,赵军粮尽,士兵暗中相杀而食。
赵括组织多次突围均告失败,最后亲率精锐冲锋,被秦军射杀。
主将被杀后,赵军失去指挥,剩余约四十万士卒放下武器列阵投降。
白起说:“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今赵卒反覆,不尽杀之,恐为后患。”
于是诈称受降,将四十余万赵国降卒全部坑杀,只留下二百四十名年纪尚小的士卒放回邯郸报信。
《史记•白起王列传》《史记•赵世家》《史记•秦本纪》均记载此事,前后斩首坑杀赵卒四十五万(含上党民众与战斗减员),长平战场上血流成河,赵国精壮几乎为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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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坑杀四十余万投降的赵军士卒
上党之地赵国该不该受?
后人读史常常追问:赵国到底该不该接受上党?
一种观点认为,上党地势险要,“得上党可瞰赵之腹地”,若让秦国完整占据上党,居高临下俯视邯郸,赵国更无宁日,秦赵早晚仍有一战,先占上党凭险而守不失为战略先手。
这种观点有一定道理,战国晚期地缘格局中上党确是兵家必争之地,赵若完全放弃,秦国据上党后东出太行更为便利。
但即便承认上党重要,也不等于“无条件、无准备、头脑发热地接受冯亭献地”就是正确决策。
赵孝成王和平原君犯的一系列错误在于:
第一,他们只看见了十七城的诱惑,完全没有评估接纳之后的外交与军事后果。
平阳君赵豹已经把底牌掀开:这是韩国嫁祸,秦国必然移兵攻赵。
赵国朝堂对此没有形成统一意志,也没有做全国总动员、联络楚魏合纵、筹备长期战争物资,就轻率地伸手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第二,平原君所谓“廉颇可守”低估了秦国的决心与白起的能力。
长平对峙后期赵国粮食匮乏程度不亚于秦国,赵孝成王甚至派人赴齐国求粮被拒,说明赵国根本没有做好与秦国打一场长期总体战的准备,却贸然引战火上身。
第三,受上党之后赵国外交全面被动。
赵孝成王在战事胶着时派使者入秦求和,秦国故意高规格接待,让其余五国以为赵秦已媾和,遂不敢发兵救赵。
虞卿曾劝赵王应先派重宝游说楚魏合纵施压再谈和,赵王不听,最终导致赵国在长平陷入完全孤立。
所以说,接受上党本身尚可争议,但以“无脑贪婪”的心态,“不察祸源、不计后果、不听忠言、只盯着白得十七城”,去做这个战略决策,才是真正的致命之处。
司马迁批评平原君“利令智昏”,骂的正是这种被眼前利益糊住双眼、丧失大局判断力的状态。
遭遇灭顶之灾导致赵国国运急转直下
长平一战,赵国损失的是整整一代成年男丁。
战前赵国有能力单独与秦国抗衡,靠的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留下的精锐骑兵和几代积累的军功贵族阶层。
四十余万将士一朝被坑杀,邯郸城内家家戴孝、户户啼哭, 《史记》说“赵人大震”。
此后赵国再也无力单独阻挡秦国东进,只能依赖信陵君窃符救赵等偶发的外援勉强保住邯郸不被即刻攻破。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韩国献出上党也没保住多久。
上党很快被秦国攻占,冯亭在此次长平之战中战死,韩国最终还是在三十年后的秦王政十七年被灭。
赵国替韩国扛下了秦军的主力打击,韩国没有得到真正的安全,赵国却赔进了立国之本。
回头看那句赵孝成王听不进去的警告“无故之利,必有无故之祸”实在太沉重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不会在战国那个你死我活的丛林时代掉馅饼。
赵孝成王和平原君赵胜偏偏不信这个理,他们觉得赵国是强国,胡服骑射的余晖还在,四十万大军摆在那儿,守个上党有何难哉?
这种混合了年轻君主的虚荣、宗室贵戚对便宜的贪婪、以及对本国实力过度自信的心态,正是“无脑贪婪”最典型的表现。
参考书目: 《史记•赵世家》《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史记•秦本纪》《战国策•赵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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