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小说写作入门》
伊北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方言的运用
中国文学的书写在进入现代之前是二水分流:一是文言文,是书面语;二是白话,在通俗文学中大行其道。但是进入现代之后,文言文被摒弃,文言小说成为绝响,而现代文学则运用以普通话为基石、在北方方言的改良下形成的书面语体。
因此,在小说写作上,北方方言的使用者具有一定的优势。在方言的运用上,一些北方作家非常出彩。老舍的北京方言就非常地道、有韵味。
当然,小说写作的文字和语言并不完全一致。鲁迅虽然用普通话写作,但也能看出他对绍兴方言的熟悉带来了创作上的益处。张爱玲生活在上海,不知是否因为小时候接触安徽话较多,她的字句中有时候会露出一些安徽话的特色。而她最喜欢的《海上花列传》,是以吴语为特色的小说。
也有南方人北上、吸收当地方言并写出成功作品的案例,比如周立波的《暴风骤雨》。他是湖南人,到东北之后吸收了当地的方言,据说写作时还请教了一些本地人,创作出这部极具语言张力的巨著。南方人的方言写作也有成功案例,比如李劼人在《死水微澜》里使用的四川方言。沙汀小说里也常用四川方言,比如《兽道》,连故事里的核心台词“我跟你们来哩!”都透着浓郁的地方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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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配图:电影《椒麻堂会》
彭家煌则在短篇小说里融入湖南方言,做了语体实验。他的短篇小说似乎没有办法快速阅读,读者必须跟着他的文字节奏走,而那种节奏,又是带有湖南方言的语法特色的。他不单单是在小说的人物对话中用方言,叙述也用方言,那就意味着,这不仅仅是在写方言味儿的小说,而是在运用以方言为主导的叙述机制了。比如《怂恿》中的这一段:“买猪,禧宝是老手,政屏自然弄不过他。譬如人家一注牛头对马尾的生意,有他在中间,没得不服服贴贴成功的。”
还有《晚餐》里,彭家煌这样写:“下午,两点钟,这家人家总算用过了早晚,早餐有大黄鱼,有青菜,有荷包蛋,是破釜沉舟的尽半元财产办的;未来的命运并不知道怎么样,也权且偷安享乐着再说。”语言节奏感很强,分段式推进,每个有内容指向的部分都停顿一下,一点一点把这个家的窘况摆出来。彭家煌三十五岁就离世了,非常可惜。他对于语言的直觉,是天才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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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语言是不断流动的,把方言融入小说创作,是激发小说整体滋味和活力的方式之一。
我在创作和改编《六姊妹》剧本的时候,也很注意把淮南方言注入小说和剧本当中,以增强作品的活力。当然这里面要考虑接受度的问题(《海上花列传》用方言写,就限制了传播性),目前看反馈还不错。过去经济落后地区的人羞于说方言,这种状况需要扭转。方言本身不应该带有等级性,不应分高低贵贱。实际上,不论是南方方言还是北方方言,各地方言与普通话写作都有一定的融合基础。我认为其中的底线是读者能够理解。只要理解无障碍,文本的语言拓展就是值得尝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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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创作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内容的发现,另一个是语言和叙事层面的建设。中国的方言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如何妙用方言并将其融入创作中,也是一个值得不断探讨的命题。
一个作家对于方言的接受和运用是有阶段性的。比如周立波,《暴风骤雨》用的是地道的东北方言,到了《山乡巨变》则用的是湖南方言。每一部作品语言的选择,跟作家的生活流动密切相关。
我个人也很喜欢并关注北方方言,比如北京话、河南话,尤其喜欢北京话。晚清有一部小说《小额》,那种地道的北京口语的运用甚至比后来的“京味小说”还要浓郁一层。而且,《小额》好就好在它是叙述和对话的双重阵地,传到现在都能算是一种史料的存在。比如这段叙述:“喝,他这位少爷,比他还亡道,真是神偷一枝梅(真正的遗传性),那一溜儿街房,都让他偷的怕怕儿的,外带着是谎皮流儿,连他爹都教他冤的大头蚊子似的,所以那一带的街房,有房都不敢租给他们。”这种叙述属于拟口语叙述,让人感觉跟着人物一起站到了当年的北京街头。
人物对白也精彩。“我说你们错翻了眼皮啦,硬打软熟和是怎么着?要打算赔不是,那是你们自己去,我认得你们是谁呀?率料子活,我简直的伺候不着!”真是满嘴的京腔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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