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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欠同村男人8万块钱,昨晚她说:想用身子抵债,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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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块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我盯着那团白气看了很久,久到水都快烧干了,才回过神来把火关掉。

婆娘的话还搁在耳边,像灶膛里蹦出来的一粒火星子,烫在肉上,滋滋地疼。

“我欠同村刘德厚八万块钱。”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搓衣裳,头也不抬,两只手在搓衣板上来回地蹭,蹭得那件的确良衬衫咯吱咯吱响。

我没吭声,坐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是从集上买的最便宜的叶子,碎得跟锯末似的,卷出来的烟抽一口呛嗓子,但便宜,一斤能抽大半个月。

“去年咱妈住院,找你姐借了三万,找我娘家借了两万,还差一截子,我就去找了刘德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搓衣裳的手却没停,“他说行,也没催我还。我寻思等今年卖了粮再还他……”

“那咋就成了八万?”我终于开口了,嗓子眼干得像含了一口沙。

婆娘的手停了,两只手泡在肥皂水里,指节粗大红肿——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利滚利。”她说,“他说当初借钱的时候说好的,我没细看那张纸。”

我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嗤地一声燃了,火苗子晃了两晃,差点烧着手指头。我吸了一口,那股劣质烟叶的味道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德厚。同村人,论辈分我还得喊他一声叔。早年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赚了几个钱,回村盖了三层小洋楼,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村里窄巴巴的路上窜来窜去,溅起老高的泥水。村里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敢得罪,因为几乎家家户户都找他借过钱。

这年头,农民借钱难。银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信用社要担保要抵押,咱除了几亩地和一院破房子,拿啥抵押?只能找私人借。刘德厚就是瞅准了这个空子,专门放钱给村里人,利息高得吓人,但你不借他的,又能找谁借?

去年我妈住院,脑血栓,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新农合报销完,自己还得掏四万多。加上后续的药费、复查费,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六万。我姐在城里给人当保姆,攒了点钱,借了三万。我媳妇娘家那边也不宽裕,凑了两万。剩下的一万来块钱的窟窿,就是这时候填进去的。

但我想不通,一万来块钱,咋就滚成了八万?

“那张纸呢?”我问。

婆娘从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就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子刨出来的一样:

“今借到刘德厚现金壹万贰仟元整,月息伍分,半年为期。逾期不还,利息加倍。借款人:李桂香。”

李桂香是我婆娘的名字。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头捏得发白。月息五分,就是一个月百分之五的利息,一万二一个月光利息就是六百。半年到期,连本带利得还一万五千六。现在逾期快一年了,按他说的逾期利息加倍,利滚利算下来……

我脑子嗡嗡的,算不清了,也不想算。

“你当时咋不跟我说?”我把纸条拍在膝盖上。

“你那时候在医院伺候咱妈,人都熬瘦了一圈,我哪敢再跟你说钱的事?”婆娘终于抬起头来,眼圈红了,“我寻思找刘德厚先借着,等秋收卖了粮再还上。谁知道秋收的时候粮价跌了,一万多斤玉米才卖了八千来块钱,又要买化肥又要交医保,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抹了把眼泪。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条叠起来装进了兜里。妈的,一万二变成八万,这他娘的比抢银行还来钱快。

“昨晚刘德厚来了。”婆娘忽然说。

我猛地扭过头看她。

“你不在家,去镇上拉化肥了。”她咬着嘴唇,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他说那八万块钱,要是还不上,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啥办法?”我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冻住的土坷垃。

婆娘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洗衣盆里。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昨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上发呆,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也没多想,倒头就睡了。今天早上起来,她就蹲在地上洗衣服,洗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件衬衫搓得都快破了。

然后她就跟我说了那句话——“我想用身子抵债。”

我当时没吭声,不是默许,是脑子一下子炸了。就像小时候放炮仗,把炮仗塞进墙缝里,炸了之后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我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他在哪?”

“你干啥去?”婆娘腾地站起来,两只湿淋淋的手抓住我的胳膊,“你别去!你去了能干啥?你打他一顿,他回头报警,把你抓进去,咱家就更完了!咱娃才上初中,你要是进去了,咱娃咋办?”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站在门口,门外的日头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斜在地上,几只鸡在树荫下刨食。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多好的日头,多好的庄稼。可我站在自家门槛上,两条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八万块钱。对城里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月的工资,或者买个好包的价钱。但对我这种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一亩地一年挣不到一千块,除去种子化肥农药,能落个三五百就不错了。八万块,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儿子在镇上读初中,一个星期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要生活费,要资料费,要这个费那个费。我跟婆娘两个人在家里勒紧裤腰带,顿顿吃咸菜就馒头,就为了省下钱供他读书。都说读书能改命,不能让娃跟我们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穷村子里。

可眼下,命还没改,日子先过不下去了。

“你甭管了,我想办法。”我甩开婆娘的手,声音软下来,“你再给老子提那两个字,我真跟你急。”

“身子抵债”——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我心口上。她是我婆娘,跟我过了十几年苦日子,给我生了个儿子,伺候我瘫在床上的老娘整整三年,端屎端尿没叫过一声苦。老娘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桂香啊,这辈子苦了你了。”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这样的女人,我能让她去干那种事?

我出了门,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过王大爷家门口,他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干啥去?”

“没事,转转。”我应付了一句,脚步没停。

再往前走,是李婶家。李婶正坐在门口的树荫下纳鞋底,她儿媳妇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忽然想起来,去年李婶家好像也找刘德厚借过钱,不知道还上没有。

我拐了个弯,去了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那地方是村里人闲谝的地方,平时总有三五个老汉蹲在那儿下象棋扯闲篇。今天倒是没人,就一个老张头坐在石头上抽旱烟。

“张叔。”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嗯。”老张头应了一声,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你家那事,我听说了。”

我一愣:“你听说啥了?”

“刘德厚那狗日的,昨天在村里放话,说你家欠他八万块钱,要是不还,就拿你家那几亩地抵。”老张头说着,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一万多块钱借出来,才一年多就变成八万,这哪是借钱,这是要人命!”

我听了,心里又惊又怒。刘德厚竟然已经满村子嚷嚷了,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张叔,你给我出出主意,这事该咋整?”我递了根烟过去。

老张头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摇摇头:“不好整。你手里有他写的那张条子没有?”

“有。”

“那就麻烦。白纸黑字写着的,你婆娘还按了手印,告到哪都没用。利息高了点,但咱农村这种事,谁来管?”老张头叹了口气,“我在这村里活了七十年,见多了。旧社会那些放印子钱的,逼得多少人卖儿卖女。如今是新社会了,明面上不让放高利贷了,可暗地里还不是一样?”

我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不过,”老张头话锋一转,“我听说镇上有个法律服务站,是县里司法局设的,专门帮人处理这种借贷纠纷。你要不明天去镇上问问?他们不收钱。”

我眼睛一亮:“真有这地方?”

“有。就在镇政府旁边那条巷子里,挂着个蓝牌子。上回李老三家跟人打宅基地官司,就是去那咨询的。”老张头说,“你去问问,兴许有办法。”

我回到家,把这事跟婆娘说了。她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亮光。

“那咱明天就去镇上问问。”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又问她,“刘德厚是不是昨天又来催了?”

婆娘低下头,半晌才说:“来了。他坐在咱家堂屋里,翘着二郎腿,说再给咱三天时间。要是不还钱,就让法院来封咱家的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干嘛?”

“我就站在这儿。”她指了指灶台边,“手里拿着菜刀,正切猪草。”

我心里一紧:“你……”

“我没想咋样。”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想,他要是敢动手动脚,我就一刀剁了他的手。大不了我去坐牢,也省得拖累你跟娃。”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这个跟我过了十几年的女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骨子里却硬得跟铁一样。

“胡说啥!”我拉过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虎口上全是裂口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泥,“要坐牢也是我去,轮不到你。”

她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蛐蛐在墙角里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

婆娘也没睡着。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但她咬着被角,一点声音都没出。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明天去镇上,总有办法。”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盯着房顶上的椽子,一根一根数过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张纸条,一会儿想刘德厚那张脸,一会儿又想镇上的法律服务站。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刘德厚开着那辆黑轿车,在咱家的玉米地里横冲直撞,青油油的玉米秆子哗啦啦全倒了。我婆娘跪在地头哭,我拿着锄头追他的车,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早上醒来,一身冷汗。

吃过早饭,我跟婆娘换了身干净衣裳,去镇上。出门的时候,隔壁的老王婶正端着碗在门口吃早饭,看见我俩,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她也听说了,这村子就这么大,谁家的狗丢了都能传遍全村,何况是这种事。

我们走出村口,在公路边上等去镇上的班车。等了快半个小时,车才来。车上挤满了人,都是去镇上赶集的。我拉着婆娘挤上去,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车窗外面,大片的庄稼地飞速后退。苞谷已经抽穗了,红薯秧子爬得满地都是,豆角架上挂满了长长的豆角。今年的雨水足,庄稼长得不错,要是没有这档子事,本该是个高兴的年景。

到了镇上,我们在镇政府旁边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小门面,有理发店、小卖部、修鞋摊。巷子尽头,果然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河口镇公共法律服务站”。

门是开着的,里面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各种告示和法律宣传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后面,看样子不到三十岁,穿着白衬衫,斯斯文文的。

“你好,有什么事?”他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

我有点拘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倒是婆娘比我大方,拉着我走进去,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同志,我们想咨询个事。”婆娘说。

“阿姨您别客气,叫我小陈就行。有啥事您说。”年轻人很热情,还给我们倒了两杯水。

我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小陈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高利贷啊。”他放下纸条,神色严肃起来,“月息五分,年化利率就是百分之六十,逾期还要加倍,这远远超过国家规定的上限了。”

“那……这钱我们该还不该还?”婆娘小心翼翼地问。

“合法的本金和利息要还,但超出法律保护范围的利息,不用还。”小陈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给我们看,“你们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不得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也就是LPR四倍。目前这个标准大概是百分之十四左右。超出这个利率的利息约定是无效的。”

我跟婆娘对视一眼,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挨喽批啊”,但“无效”两个字我们是听懂了的。

“那我们到底该还多少钱?”我问。

小陈拿出计算器,一边算一边给我们解释:“本金是一万二,按照合法利率计算,从借款那天算到现在,大概是一年半左右……合法的利息大概在两千多块。加上本金,你们需要还一万四千多。”

“一万四千多?”婆娘几乎叫起来,“不是八万?”

“八万是违法的。”小陈肯定地说,“他要是敢按八万跟你们要,那就是敲诈勒索。”

我感觉胸口压着的那块大石头一下子松动了。一万四千多,虽然也不少了,但比八万强了不知多少倍。

“那他要是不答应呢?他手里有我们签字的条子。”我又担心起来。

小陈想了想,说:“这样,你们先跟他协商,把法律条文给他看。如果他不接受,你们可以去法院起诉,请求法院确认利息条款无效。另外,如果他有威胁、恐吓、骚扰你们的行为,你们可以报警。”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之一,催收高利放贷等产生的非法债务,情节严重的,可以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如果他采取暴力、胁迫、恐吓等手段逼债,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国家早就有法律管着这些事了,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这些种地的农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哪懂这些条条框框?

小陈见我们有些茫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他要是不答应,你们就给我打电话,我可以出面帮你们调解。要是调解不成,还可以帮你们申请法律援助,免费帮你们打官司。”

我接过名片,那张小小的硬纸片捏在手里,分量却沉甸甸的。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还是有说理的地方的。

从服务站出来,我跟婆娘在路边的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七块钱一碗的臊子面,加了辣子,吃得满头大汗。

“你说,刘德厚能认这个账不?”婆娘挑着面条,忧心忡忡地问。

“不认也得认。法律白纸黑字写着的,由不得他。”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也没底。刘德厚在村里横行惯了,没人治得了他,这次能轻易低头?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日头偏西,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刚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停着那辆黑轿车。

刘德厚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婆娘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堂屋的门开着,刘德厚正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他穿了一件花格子的短袖衬衫,挺着个将军肚,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看起来不像个农民,倒像个乡镇干部。

“哟,回来了?”他吐了片瓜子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们,“想清楚没有?那八万块钱,今天可是第三天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堂屋。婆娘跟在我后面,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刘德厚,你坐下,我们好好说道说道。”我指了指椅子。

他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婆娘还按了手印。八万块,一分不能少。今天要是拿不出来,明天我就上法院告你们去。”

“那你去告。”我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拍在桌上,“正好,我也想问问法官,一万二的本金,一年多变成八万,这是什么算法?”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当初说好的利息,她自己也同意的。现在想赖账?”

“利息不能超过国家规定的上限。”我把小陈教我的话原样搬了出来,“超出的部分,法律不保护。”

“呵,还懂法律了?”刘德厚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嚣张得很,“你跟我讲法律?我告诉你,在这村子里,我就是法律!”

这句话把我心里的火一下子点着了。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

婆娘在后面拽了我一把,小声说:“别动手。”

我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一字一顿地说:“刘德厚,我跟你算笔账。本金一万二,按合法利息算,连本带利一万四千多。这钱我给你,咱们两清。你要是不依不饶,非咬着八万不松口,那我就报警,让派出所来断一断这个理。”

“报警?”刘德厚哈哈笑起来,“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不过嘛,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钱还不上,可以想别的办法嘛。你婆娘昨晚跟你说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了我的胸口。

他提到了我婆娘,提到了那个“别的办法”。

我再也压不住火了。

“刘德厚!”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把他拽到了跟前,“你再敢提那件事,老子今天就弄死你!大不了咱俩一起死!”

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你敢动手?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我让你全家滚出这个村子!”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这个人,坐在我家的堂屋里,觊觎我的女人,糟践我的尊严,而我却差点真的动了手。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刘老板,好大的威风啊!”

我们都转过头去,只见小陈站在院子门口,背着一个公文包,正往里面走。

“你是谁?”刘德厚甩开我的手,打量着小陈。

“河口镇公共法律服务站的工作人员,我姓陈。”小陈走进堂屋,不卑不亢地看着刘德厚,“我今天下来走访,正好路过这儿,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就进来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刘老板,你借给李桂香的一万两千元,按照法律规定,你最多可以收取合同成立时LPR四倍的利息。超出的部分,法律不予保护。如果你坚持要求八万元还款,可能涉嫌敲诈勒索。另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小陈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德厚的脑门上。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阴沉下来:“姓陈的,你一个外来户,少管我们村的事。”

“我不是管闲事,这是我的工作。”小陈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们可以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的传票送到你店里,你那些生意伙伴看见了,对你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这句话打在了刘德厚的七寸上。他在镇上做建材生意,名声要是臭了,生意也就黄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刘德厚看看小陈,又看看我,最后咬着牙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得很。”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我,“一万四千五,你给我送来。从今往后,你们家再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那辆黑轿车发动起来,轰了一脚油门,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村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了。婆娘靠在我肩膀上,身子软了下来,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小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哥,没事了。以后他再敢来闹,你就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陈同志。”我握着他的手,嗓子眼发紧,“要不是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小陈笑了笑,“对了,还有个事。你们村里应该不止你们一家借了他的高利贷吧?要是能多找几家人,一起去法院起诉,效果更好。这种人,就该彻底整治整治。”

小陈走后,我跟婆娘坐在堂屋里,很久没有说话。

天黑了,村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狗叫声,近处的蛐蛐声,混在一起。灶台上的锅还是凉的,谁也没心思做饭。

“明天,我去找我姐,再借一万块。”我开了口,“加上家里卖粮的钱,凑一凑,把这一万四千五还了。”

婆娘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那咱娃下学期的学费……”

“再想办法。大不了我去镇上工地上搬砖,一天也有一两百。”我说,“只要人好好的,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灶台边生火做饭。火光亮起来,照着她瘦削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了些血色。

我坐在门槛上,又卷了根烟。这回不是那种呛嗓子的劣质烟叶,是小陈走之前塞给我的一包好烟,他说他不抽烟,放在包里也是放着。

划了根火柴,火苗子晃了两晃,这回没灭,稳稳地燃着。

院子里的老枣树在晚风里沙沙响,枣子已经指头肚大了,青绿青绿的,再过两个月就能打下来卖了。鸡都进了窝,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婆娘在灶前忙活,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

这些声音,我听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好听。可今天晚上,它们忽然变得格外踏实,格外暖和。

饭好了,是简单的洋芋丝和馒头,还有两碗玉米糊糊。我跟婆娘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她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那天晚上,我就是吓懵了。我从来没想过……”

“我知道。”我打断她,给她夹了一筷子洋芋丝,“快吃吧,凉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进了玉米糊糊里,但她很快擦掉了,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大,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地上的庄稼还稠。

婆娘也搬了张凳子出来,坐在我旁边。她忽然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等还完债,咱攒钱把院子修修吧。墙头都裂了,下雨天老往里灌水。”

“行。”我说。

“还有,咱娃说想要个自行车,骑去镇上上学。二手的就行,不贵。”

“行。”

“还有……”

“你说啥都行。”我握住她粗糙的手,“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墙头裂缝的地方,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一切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世道有时候确实不讲道理,穷人的命像路边的草,谁都能踩一脚。但草也有草的活法——被人踩倒了,明天照样直起腰来。只要有根在,有地在,有身边的人在,就什么都不怕。

我掐灭了烟头,拉着婆娘的手站起来。

“不早了,歇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但今晚,至少能睡个踏实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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