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的女儿，昨天夜里走了，心源性猝死

大伯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震动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我迷迷糊糊摸起来接了，大伯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干干的，像砂纸擦在铁皮上。

"瑶瑶，"他说，"你姐走了。"

我一下子醒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地上。我说大伯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干，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个别人家的新闻。"心源性猝死，医生说。昨晚上好好的，十点多还跟我说要喝牛奶，我给她热了，她喝完就回房了。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门口听见里面没动静，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

他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碎了："她趴在地上，脸朝下，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你婶子发的消息。她都没回。"

我坐在床沿上，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堂姐比我大六岁，今年才四十一。她有个女儿上初中，离了婚，带着孩子跟大伯住。我们平时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抢红包，偶尔朋友圈互相点个赞。三天前她还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女儿月考的成绩单，语文98分，下面写着："闺女出息了，晚上奖励火锅。"

那条朋友圈我点了赞。

我赶到伯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已经有人了，几个亲戚站在门口，看见我来就给我让路。我走进去，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大伯母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直直的，谁叫她她都不应。大伯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白粥，勺子在碗沿上搭着，一口没动。

我走过去蹲在大伯面前。他看了我一眼，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他说："瑶瑶你劝劝你伯母，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我说伯母你多少吃点，她不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昨晚上跟她说了晚安。我说早点睡。她就回了一个嗯。那个嗯就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手机里有好多消息没回，有好几个朋友找她，她一个都没来得及回。你说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当时就不行了？她是不是疼？她疼不疼啊？"

我不知道。医生说心源性猝死很快，几分钟的事，甚至几秒钟。可能不疼，可能来不及疼。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去了堂姐的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过了，床单换过，被子叠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但床头柜上还放着她那个保温杯，盖子没拧紧，里面还有半杯水。旁边是她摘下来的眼镜，镜片上有一点指纹，我想象她睡前摘下眼镜放在那里，像过去四千多个夜晚一样，以为明天还会戴上。

我拿起她的手机。屏幕碎了，应该是倒地的时候摔的。但还能亮，解锁之后跳到微信界面，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她妈发的"晚安"，她回的"嗯"。

再往上翻，是她和一个朋友的对话。朋友问她周末要不要去逛街，说春熙路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她说好啊，等闺女期中考试完就去。朋友回了个"说定了！"，后面跟了三个笑脸。她没来得及回那个笑脸。

我翻到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女儿的成绩单。下面有十几条评论，有说"闺女真棒"的，有说"啥时候请客"的。她回每一条评论，回得热热闹闹的，最后一个回的是"周六晚上，老地方火锅，都来！"

底下有人回"周六见！"

没有周六了。

我退出朋友圈，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前天拍的。一锅红油火锅，九宫格，翻滚着泡泡。旁边摆着毛肚、鸭肠、黄喉，满满一桌子。她拍了照发给她朋友，配的文字是"踩个点，周六带你们来"。照片角落里有只筷子伸进来夹毛肚，细细的手指，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那是她的手。

我把手机轻轻放下，坐在她床沿上。枕头上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个牌子。我小时候跟她睡一张床，她身上就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还没结婚，还是那个会给我扎辫子、会偷偷给我买辣条的姐姐。

客厅里传来大伯母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听见大伯在说"别哭了，别哭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楼下有早餐摊推出来，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街对面的公交站有人等车，看手机的看手机，吃包子的吃包子，每个人都在过自己最普通的一天。

而在这一扇窗户后面，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没有了。她的保温杯里还有半杯水，她的眼镜还搁在床头柜上，她周六约好了跟朋友吃火锅，她女儿的期中考试她再也看不见了。心源性猝死，医生说。四个字，就把一个人从世界上抹掉了。

我摸出手机，把她朋友圈那条火锅照片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紧挨着她的眼镜摆好。

她只是睡着了，我想。她只是睡着了，手机忘了充电，眼镜忘了收。

周六到了她会醒的。

她约了人去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