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年不好过。
婆婆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张罗,蒸馒头、炸丸子、卤牛肉,厨房里从早到晚热气腾腾的。我帮着打下手,择菜洗菜擦灶台,手上被冷水浸得裂了口子,贴了两张创可贴接着干。程浩下班回来倒是往厨房门口站了站,探头看了一眼说"妈辛苦了",然后就被他爸叫去客厅下棋了。棋盘摆好了,茶沏上了,父子俩对坐着,一个炮二平五一个马八进七,屋里噼里啪啦的棋子响。
我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白菜帮子还滴着水,看见程浩转身走了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洗菜。婆婆在旁边擀饺子皮,擀面杖骨碌碌滚着,她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将就着过吧,男人都这样。"
我说妈,没事,我不累。
但心里那口气是堵着的。堵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嫁进程家那天起就慢慢淤积着,一年一年的,像厨房下水道里那些冲不干净的油垢,看着不明显,但水下去得越来越慢了。
大年三十晚上那顿年夜饭,公公坐主位,婆婆坐他右手边,程浩坐左手边,我挨着程浩坐。还有程浩他大哥程勇一家,大嫂和侄女坐在对面。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俱全,婆婆忙了一天,最后端上来的那碗汤她手抖了一下,洒出来一些,公公皱了下眉说"岁岁平安岁岁平安",但那个眉头皱着一直没松开。
开席前公公清了清嗓子,按照惯例是要说两句的。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两个儿子身上。"程勇,程浩,"他说,"去年你们都不错,老大升了科长,老二年终奖拿了八万。当爸的高兴。今年继续努力,早点让我抱上孙子。"
程浩嘿嘿笑着挠头,程勇端着酒杯跟老爷子碰了一下,说爸您放心。大嫂在旁边笑着说爸您偏心啊,光惦记孙子,我生的孙女您就不疼了。公公摆摆手说疼疼疼都疼,孙女也好,但最好是再来个孙子,儿女双全嘛。
我坐在那儿端着杯子,杯子里是橙汁,凉丝丝的,碰着嘴唇就没喝。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六岁的儿子程子轩,他正拿筷子戳碗里的虾仁,戳了三次没戳起来,我帮他把虾仁夹起来放进嘴里。子轩冲我咧嘴笑了,小虎牙露出来一颗,亮晶晶的。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碗里的鱼刺挑干净了。
公公那番话里,从头到尾没提我一句。去年我升了主管,工资翻了一番,家里房贷的大头从程浩肩上转到了我肩上。但这些事在程家的饭桌上大概不算什么值得说的事。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歉疚,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吃菜吃菜,忙了一天了"。我笑着接了,说谢谢妈。
初三那天是大嫂娘家来人的日子。程勇的岳父岳母带着大舅哥一家从邻市过来拜年,婆婆一大早就起来忙活,说亲家来了不能怠慢了。我在厨房帮着打下手,择了一盆韭菜,切了两斤牛肉,又把昨天剩的卤味重新摆了盘。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铃响了。大嫂去开门,亲家一大家子涌进来,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公公迎上去跟亲家公握手,握得又重又响,说"老哥你来了路上辛苦",亲家公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走亲戚嘛"。
人齐了,该开席了。婆婆张罗着摆桌子,家里那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平时够用,今天人多了挤不下。公公指挥着搬椅子加凳子,挪来挪去的,最后总算安排妥了。
我端着最后两盘凉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公公坐主位,左边是亲家公右边是婆婆。程勇挨着亲家公坐,大嫂挨着程勇,她娘家那边的人顺着排下去。程浩挨着婆婆坐,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上面放着程浩的外套。
我端着盘子站在桌子旁边,等着谁挪一下给我腾个地方。但没人动。公公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带子轩去厨房吃吧,桌子上坐不下了。小孩子闹,别搅了大人们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桌子上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亲家母还在那边跟大嫂唠嗑说今年猪肉贵了。程浩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的。我手里那两盘菜沉甸甸的,酱牛肉的盘子边有点烫手,我换了个姿势端。
"子轩,"公公又补了一句,"跟妈妈去厨房吃吧,厨房有小桌子。你们娘俩自在。"
子轩正蹲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听见爷爷叫他,抬起头来一脸茫然。他看看爷爷,又看看我,手里的积木掉了一块在地上,轱辘轱辘滚到茶几底下去了。
我把那两盘菜轻轻放在桌子最边上。酱牛肉的盘子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说:"爸,桌子坐不下,我带子轩出去吃吧。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公公挥了下手:"出去吃多浪费钱,厨房有菜有饭,热一热就行了。"
"没事,正好带子轩去逛逛。"我说。
我走到客厅地毯边上蹲下来,把子轩手里的积木轻轻拿下来放在一边,小声说:"轩轩,妈妈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去不去?"
子轩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他毕竟才六岁,一听说出去吃好吃的立刻高兴了,把积木一扔就扑进我怀里说"去去去!我要吃披萨!"
我抱起他,拿了挂在门口的外套给他裹上。婆婆从厨房探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冲我说:"外面冷,给孩子多穿点。"我说穿了穿了,妈你忙你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客厅里传来公公催促的声音"菜都凉了赶紧开席",婆婆又把嘴闭上了,缩回厨房去了。
我抱着子轩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热闹一下子被隔绝了,笑声、碗筷碰撞声、公公招呼亲家喝酒的嗓门,所有声音闷闷地隔在门板后面。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着灰扑扑的台阶。
我抱着子轩下了楼。外面出了太阳,但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脸上白晃晃的,不暖和。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路边停的车顶上还有没化完的积雪,脏兮兮的,掺着灰。
子轩趴在我肩膀上,小手圈着我脖子,问我:"妈妈我们去哪儿吃?"
我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要吃披萨!还要喝可乐!"他高兴地蹬了蹬腿。
我把他在怀里颠了一下,让抱着的姿势更稳当些。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有一家必胜客,年初三也营业,门口贴了红彤彤的福字和春联。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店员迎上来笑着说新年好三位吗,我说两位,大人一个小孩。
我们被领到靠窗的卡座坐下。子轩趴在桌子上翻菜单,小手指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图片说"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笑着说好,点了份超级至尊披萨、一份鸡翅、一杯可乐和一杯热柠檬茶。
等餐的时候子轩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我靠在卡座的沙发靠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手机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进来。程浩大概正在桌上推杯换盏,顾不上看手机。公公大概正跟亲家公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想起来今天饭桌上少了两个人。
披萨端上来的时候子轩高兴得直拍手,我帮他切好一块放进他盘子里,他用手抓着往嘴里塞,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糊了一嘴。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他歪着头冲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也掰了一块披萨慢慢吃。面饼烤得焦脆,芝士香浓,热腾腾的,一口咬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窗外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拎着礼盒去走亲戚的,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子蹦蹦跳跳的,空气里飘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火药味。
子轩啃完两块披萨就开始坐不住了,扭来扭去地问我能不能去玩门口那个摇摇车。我说去吧,我给你硬币。他从椅子上溜下去噔噔噔跑到门口,爬上那个喜羊羊造型的摇摇车,投了硬币就开始摇,一边摇一边笑,咯咯咯的。
我坐在卡座里看着他,手机这时候亮了。程浩发来的消息,五个字:你们在哪儿?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我的热柠檬茶。茶有点凉了,酸味更浓了些,我加了半包糖进去搅了搅,慢慢喝完。
子轩摇了三遍摇摇车才肯下来,回到座位上把他的那份冰淇淋吃完了。我们离开必胜客的时候下午一点多,阳光暖了一些,走在路上影子在脚底下缩成短短一团。子轩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踩地砖缝玩,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
手机又亮了。程浩:"回来没?爸问你们了。"
我回了一个字:"回。"然后继续牵着子轩的手慢慢走。子轩忽然指着路边卖糖葫芦的架子喊"我要那个",我给他买了一串,他举着亮晶晶的糖葫芦边走边啃,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他吃得小脸皱成一团又舒展开来,反反复复的,最后把一颗整山楂吐在手心里说"太酸了妈妈"。
我笑着把他吐出来的山楂接过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蹲下来把粘在他手指上的糖稀擦干净。他凑过来用粘乎乎的脸颊贴了我一下,说妈妈咱们以后天天出来吃披萨好不好。
我说好,只要你乖,天天都行。
回去的时候家里还在热闹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已经杯盘狼藉了。公公喝得满面红光,正跟亲家公拍着桌子聊当年在单位的光辉历史。程浩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我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子轩被婆婆拉过去塞了一块巧克力,又跑到客厅地毯上继续拼他的乐高了。
我坐在那个边角位置上,面前的碗筷是撤下去又新添上来的,筷子是塑料的,碗是一次性的。我倒了杯茶,一口一口喝。满桌子的人没有谁特意跟我说什么,也没有谁觉得少了什么。我坐在那儿,像一个临时加进来的客人,坐着就行了,不碍事就行。
那天晚上回到卧室,程浩躺下之前跟我说了句:"今天不好意思啊,人太多了坐不下,爸也不是故意的。"
我背对着他正在叠衣服,手上动作没停,说:"我知道。"
"你带子轩吃的什么?"
"披萨。"
"哦,那还行。"他翻了个身,很快就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吊灯关了之后还剩一个微弱的小红灯亮着,像一只有耐心的眼睛。我盯着那只红眼睛看了很久,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闭了眼。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的。初四初五接着走亲戚,程家亲戚多,今天二叔家明天三姨家,我该去去该笑笑该干活干活,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初三那天的事像个石子丢进水里,砸出的涟漪已经平了,水面上看不出痕迹。只有水底下那个石子还沉在那儿,硌着,谁也不知道。
初七公司开工。我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主管,手里管着六个人的团队。开工第一天就忙得脚不沾地,一季度业绩指标压下来,开了整整一天的会。晚上回家的时候子轩已经睡了,程浩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摊着一堆零食包装袋,瓜子壳撒了一地。
他看见我回来,往沙发里缩了缩:"老婆,咱爸跟你说件事。"
我一听这个开场白,心里那个石子又硌了一下。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口,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什么事?"
程浩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扔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那种郑重里带着一股子我熟悉的、他每次开口要钱时都会有的神态,带着点讨好,带着点理所当然,还带着一点"这事没你不行"的推卸。
"爸心脏不太舒服你知不知道?"他说。
"知道啊,年前检查的时候不是说冠状动脉有点狭窄吗,开了药在吃。"
"嗯,但前几天,初三那天,他喝了点酒又跟亲家聊了大半天,晚上就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初五我们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狭窄程度加重了,建议做支架手术。"
我点了点头,等着。
程浩搓了搓手,往前倾了倾身。"手术安排在初十,前前后后住一个礼拜院,加上支架的费用,医生说大概要四十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三十八万。"
他说完这"三十八万"四个字,停下来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客厅吊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几道,鬓角也有点发白了。他今年三十五,在国企做行政,一个月八千出头,年终奖两万。我们结婚八年的积蓄,大部分花在换这套房子上面了,剩下二三十万,是我这几年做销售提成一点点攒的,在银行存了个定期,原本是准备给子轩将来上学用的。
"三十八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哪儿出?"
程浩的屁股在沙发上挪了一下,那个小动作出卖了他的心虚。"老婆,咱家不是还有存款吗?我之前看过你那张存单,三十六万,加上我这边的两万多,刚好够……"
"那张存单,"我说,"我存的是三年定期,明年到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全没了。"
"利息才几个钱啊,爸的身体要紧。"他往前又倾了倾,"老婆,你说是不是?爸就这一个手术,做了就好了。你是儿媳妇,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拖着吧。"
我没接话。我靠在沙发靠背里,看着茶几上那堆瓜子壳,一片一片的,白的,带着淡褐色的纹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桌。电视柜上摆着一盆塑料假花,红色的,沾了灰,程浩从来不擦。
"程浩,"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茶几上那堆瓜子壳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初三那天你爸让我带子轩去厨房吃,因为桌上坐不下了。你当时在刷手机,你听见了。"
程浩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回去:"那不是人多嘛,挤不下。再说后来不是让你们回来吃了嘛,爸还问你们了……"
"你爸让我去厨房吃,你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但凡当时说一句'让晚晴坐我这儿',我都会觉得这个家把我当个人。你没说。你低头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抬头。"
程浩的嘴角动了动,他的话大概堵在喉咙里上下不得,脸慢慢涨红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点翻初三的旧账,在他的认知里,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谁也不会再提了。
"晚晴,这都过去几天了,你翻这个出来什么意思?"他声音高了一点,"现在说的是爸做手术的事,你扯那些干什么?"
"因为那件事跟这件事是连着的。"我说,"你爸在饭桌上不让我上桌的时候,我是你老婆,是子轩的妈,是你们程家的儿媳妇。你爸要手术要花钱的时候,我就成了你老婆你儿子的妈你们程家的儿媳妇了。那我在不在桌上吃饭,跟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程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接下来的话堵回去了。
"初三那天我带子轩出去吃披萨,坐在必胜客的卡座里,外面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子轩说妈妈以后咱们天天出来吃披萨好不好,我说好。程浩,我当时坐在那儿就想,这个家有没有我,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人多的时候腾个地方让我走,钱不够的时候想起来我这儿有存单。我的位置,大概就在这两件事之间摆荡。"
程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深呼吸了一口:"晚晴,你别这样……爸不管怎么样是长辈,他手术你不能不管……"
"管啊,"我说,"我没说不管。"
程浩的眉头松了一下:"那你……你同意把钱取出来了?"
"我没说把钱取出来。"我说,"你爸的手术,该做做,该花的花。三十八万,我没有说不给。但我有个条件。"
程浩脸上刚浮起来的那点希望又凝住了,他盯着我:"什么条件?"
我说:"初三那天的事,你当着你爸和你妈的面,跟他们说清楚。说我那天为什么带子轩出去吃,说你当时在刷手机没吭声,说你做得不对。就这些。你说了,钱我取。"
程浩瞪着我,眼睛瞪大了,里面那点光从希望变成错愕再变成恼怒,一浪一浪的。"你让我去跟爸妈认错?晚晴,大过年的你搞什么?爸马上要做手术了,你让我去说这些让他添堵?"
"那就等手术完了说。"我站起来,把沙发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不急,存单明年才到期,利息能多拿不少呢。爸的手术费你先跟大哥那边商量商量,他那边的钱跟咱们的钱凑一凑,等你想好了什么时候跟爸妈说清楚,我这边随时能补上。"
我转身往卧室走。程浩在后面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发出一声闷响:"周晚晴!你讲不讲道理?那是你公公,他做手术你不拿钱你想干什么?"
我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回过头。他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茶几上那堆瓜子壳被他拍沙发的震动弄散了几片,落在地板上。
"程浩,"我说,"我不是不拿钱。我是要你一句话。你初三那天看着你爸让我滚到厨房去吃饭的时候,你心里但凡有一丝觉得不妥,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理直气壮地跟我要三十八万。你先想清楚这件事,然后咱们再谈钱。"
我进了卧室,轻轻把门关上了。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程浩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大约是垃圾桶。接着是脚步声去了次卧,次卧的门砰地关上了。
我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细细碎碎的,在风里轻轻晃。手机屏幕亮了,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大概程浩跟她说了什么。消息写得很长,措辞小心翼翼,说晚晴你别跟程浩置气,爸这边手术确实急,钱的事你帮帮忙,妈记你的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我知道婆婆夹在中间难做,她一辈子在公公面前没大声说过话,初三那天她探头出来看我的那一眼,大概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但这件事跟婆婆没关系。
我回了一条:"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我跟程浩商量好了再跟您说。您早点休息。"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有水渍洇出来的一小片淡黄,像一朵模糊的花。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翻身拿过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眼那张定期存单的数字。
三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三毛。存了两年零九个月,再有仨月就到期了。利息算下来有将近两万,够我跟子轩吃好久的披萨。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我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等着明天。明天程浩会想明白,或者想不明白。但不管他想得明白想不明白,初三那天必胜客卡座里的阳光,我都替自己记住了。
那阳光是真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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