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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耕田故事会
说出来有点可笑,我当年嫁给有良,不是自由恋爱,也不是媒妁之言,是俺爹感恩把我“感”给了有良。我和有良的姻缘,缘自1975年那场大水。
我娘家是驻马店西平县的,与原许昌地区郾城县交界。1985年,郾城县区划归漯河市管辖。西平与郾城,虽说不是一个地区,但黑河两岸,桥连南北、杨柳握手、村村相望,因此那些年,两县结亲的很多。
1975年8月上旬,受3号超强台风的影响,我们那里连降5天特大暴雨,驻马店数十座水库决堤。公开资料显示,当年“75.8河南特大洪水灾害”,不说其它损失,光遇难人数就超过2万6千人。
当时我上初中一年级,洪水来的时候正放着暑假。那天上午,爹一字一句对我说,妮儿,这次洪水百年不遇,来势凶猛,上游可能出大事了,你和你娘赶紧去邓襄寨你姑那儿躲躲!爹如此严肃的样子我头一回见,我听得害怕,不知道对爹说些啥,冲爹点了点头。娘担心地问爹,俺母女俩走了,你和发强呢?爹这时笑了笑,说,我是生产队队长,发强是退伍兵,这个时候,俺父子俩得坚守岗位。
娘和我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嘱咐爹和哥一定注意安全,便匆匆走出家门。母女俩先向东,途经几个村庄后,再一路往北,向邓襄寨我姑家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庄稼地里有积水,地头沟里也有积水,路上坑坑洼洼有泥有水,但尚能通行。往邓襄寨方向逃难的并不多,我不解地问娘,为啥人家都不往邓襄寨跑?娘说,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他们像你爹和你哥一样自有办法吧,也许是邓襄寨没有亲戚吧。我说娘,会不会他们认为洪水到不了咱西平?娘擦把汗,抬头看看天,说妮儿,娘也不知道,咱不说这了,还有十来里路呢,你看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赶紧走吧,快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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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娘出发的时候是吃罢晌午饭,到邓襄寨外天就擦黑了。前面不远就是南寨门,进南寨门往西一拐就是王庄村了,姑家住村西头。
终点渐近,我与娘心情畅快,抖擞精神,全然不顾一路劳顿,加快脚步朝着寨内走去……
恰在此时,陡然间“咔嚓”一声炸雷响起,乌云如墨般翻涌。一阵疾风呼啸而过,豆大的雨滴“啪啪”地砸落下来。那瓢泼大雨似是蓄势已久,早已做好了降临的准备,它全然不管我与娘的慌乱和狼狈,毫不留情、肆意倾泄。不消片刻,我与娘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看起来一时到不了姑家了,路东不远处是邓襄寨的刘村,我和娘情急之下,急忙向刘村跑去。当时邓襄寨是一个大队,有三个自然村,分别是王庄村、寨门村和刘村,这三个自然村,王庄和寨门在寨内,刘村在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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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是我的红娘,或者说是我的媒人——我和娘跑进村里,就近在有良家院门口的门楼下躲雨。是有良发现了我和娘,他问明情况,热情地把俺母女俩请进家里。有良他爹娘一看,赶紧叫我们上里屋把湿衣服给换了下来。
有良家堂屋是三间砖瓦与土坯麦草混合修建的老房,一间灶屋,小院不大,普普通通的一户人家。当时是喝汤(吃晚饭)时间,有良帮他娘下灶屋做饭,他爹刘叔陪我们说话。刘叔说大嫂,恁母女俩逃难避雨来到俺家,说明咱们有缘呢,既然来了就不要客气,家里有吃有住的,等雨停了再走。娘谢过刘叔,说谢谢了兄弟,真的太感谢了,你们一家都是好人啊!我也附和娘,发自内心的感谢刘叔一家。
刘叔看着我笑了,说,杨妮儿,你这名字好啊,听着洋气。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刘叔问我多大了?还上着学吧?娘说妮儿12岁了,上初中一年级。刘叔又笑了,说俺家有良比妮儿大两岁,也读初一。娘夸奖有良说,兄弟,有良可是个好后生啊,年轻轻的就那么懂事,还能干。刘叔谦虚地说,穷人家的孩子嘛,都这样。
说话间,有良把饭端了过来。我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有良,像他家小院一样,有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娃: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微胖墩实,一看就是个厚道人。有良相貌一般,帅气谈不上,但也不难看,倒是他那张国字脸上的一双大眼睛,为他的形象加分不少。
不沾亲带故的,本来,我和娘是想等雨停了,或者下的小了就走。我俩毕竟是路人,再说姑家近在咫尺,母女老搁人家住着不方便,主要的,还会给有良家添太多的麻烦。可,我们当天晚上没有走成,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仍没走成,我和娘在有良家一住就是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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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场暴雨持续下了一个晚上,更糟糕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南边的洪水就下来了。天是晴了,可外面一片汪洋,到处可见上游冲下来的房梁、家具、麦秸垛、牲畜尸体、瓜果等漂浮物。刘叔出去转一圈回来说,出不了村,庄稼全淹了,路上能划船!刘叔接着说,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听说上游死了不少人!刘叔又说,幸亏村里地势高,要不,这场大水肯定能进村。如果那样,就乱套了!我们听得目瞪口呆,一个个看着刘叔,谁都没接他的话。娘和我这时想的是:村里啥情况?爹和哥呢?
大水是一个星期后退的,路上刚能走人,我和娘惦记着爹和哥,寨里头姑家也不去了,母女俩谢过有良一家,急忙忙往家赶。
谢天谢地,爹和哥安然无恙。
俺那三间像有良家一样的堂屋还“健在”,只是,家里的口粮、衣服被子什么的,全被水泡了;娘精心喂养的鸡啊、鸭啊,还有那头上百斤重的半大猪也不知去向;满院子都是垃圾和泥巴,酸味、臭味、腥味,以及说不出来的怪味呛眼刺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恢复基本的生活秩序,用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那天上午爹对我说,妮儿,走,你在前面带路,咱去邓襄寨你刘叔家谢恩去!爹买了一大堆礼物,俺爷儿俩提着,顺着两个月前我和娘逃难的路,一路向邓襄寨走去。
爹的实在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有一年夏天,哥的一个战友探家回来,骑个自行车专程从漯河到俺家看爹,眼看晌午了哥的战友要走,爹不叫走一定留他吃饭,你要走他要留,他要留你要走,俩人拉拉扯扯,爹把哥的战友的的确良衬衣都扯破了。可爹当着我的面,把他惟一的、亲不溜溜的亲闺女许给刘叔的儿子刘有良——比扯破衣服还实在的事儿,我活了62年,没有听说过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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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爹并没有喝晕,刘婶炒了六样下酒菜,我们都不上桌,就他哥俩搁那喝。爹说有良,你初中二年级了,也十四五的人了,坐下陪俺哥俩喝一杯。有良一听就想坐下,不料刘叔瞪他一眼说,小球孩坐啥坐,爬一边去吧。爹哈哈大笑,笑完,爹看着刘叔认真地说,兄弟,有良是个好孩子,妮儿也是个好孩子,我看这俩孩儿挺般配,如你们不嫌弃,我们可定下儿女亲家啊。
刘叔一听,像爹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刘叔边笑边说,杨大哥太客气了吧,这让我们多不好意思啊。听得出来,刘叔对爹的意见是赞同的,说白了,对我是认可的。刘婶也赞同地附和说,是啊杨大哥,我们也没做啥,你能上门看看就够有诚意了,这样不妥吧,再说孩子都还小呢。我听红了脸,低头吃饭不吭声;有良也听红了脸,端着饭碗跑到了院内。
八年后,我嫁给了有良,成了邓襄寨的人。现如今我和有良都60多岁了,儿孙满堂,家庭幸福。这些天,我总想起爹当年给我说的那番话。
爹说:妮儿啊,婚姻大事,自由恋爱的不一定都对。过着过着过散的、不幸福的大有人在;父母之命的不一定都错,过着过着过好的、过幸福的也大有人在。
(本文素材提供:杨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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