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瑞典王储来华：避见张作霖，却因田黄印章与梅兰芳结缘？

内容节选

本文是基于《忽左忽右》节目录音的口述稿，节目原标题为“北洋漫游记：军阀、考古与瑞典王储的中国之旅”，本文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

导语

1926年，瑞典王储、未来的古斯塔夫六世国王跨越重洋到访中国，在北洋混战的动荡时局里开启了一场横跨北京、山西、上海的考察之行。这段经历被随行人员收录在三本相册中，留下500多张照片和大量珍贵实物，并在百年后被收藏家邹德怀购得并整理，许多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得以重现。百年前的瑞典王室为何热衷中国文化与考古事业？在东方的军阀、学者与退位皇帝之间，瑞典王储见证了哪些插曲？从田黄印章、北京城墙到仰韶考古，瑞典与中国文化又藏着怎样的往事？请听本期嘉宾邹德怀带来的精彩分享。

瑞典王储中国之旅的缘起

程衍樑

1926年，瑞典王储中国之行的缘起是什么？

邹德怀

瑞典王储之所以对中国感兴趣，是因为他在21岁第一次结婚时娶了维多利亚女王的亲孙女，在结婚典礼上，当时的瑞典国王奥斯卡二世送给他一对中国的花瓶，非常精美。这件事冲击了瑞典王储的审美，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瓷器，他打开了一扇大门，对中国和东方文化非常感兴趣。再往后，他认识了当时还比较年轻的考古学家安特生，还有已经有一定成就的冒险家斯文赫定，开始以瑞典王室的身份和名义支持这些学者去东方。

但很不幸，他的第一任太太在怀第五胎八个月的时候死于败血症。当时王储悲痛欲绝，过了三年之后续弦，娶了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女。维多利亚女王是“欧洲祖母”，不管娶谁、嫁给谁，基本都和她的家族有关系。而且值得一提的是，王储太太的姐姐，就是娶了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菲利普亲王的母亲。

程衍樑

除了王储以外，他另一个身份是考古学者兼文物收藏家。所以这件事也出于他的兴趣和爱好领域。

邹德怀

值得一提的还有瑞典和大清的交流。第一次瑞典王室和中国的正式交流是在1866年，当时的清朝官员斌椿率领使团出访欧洲强国，其中有一站就到了瑞典。

程衍樑

1866年2月出发，斌椿使团去了欧洲很多国家。

邹德怀

7月份才到的瑞典。这就是大清的开眼看世界，走到哪个国家，就要把这个国家的特色、民风全部汇报给朝廷。斌椿使团在瑞典留下了一个很深刻的印象，瑞典的王室和老百姓穿的是一样的衣服。而且这一年是瑞典王室正式实行君主立宪制的那一年，也是瑞典王国公开官员财产制度整整100年，这对当时的大清国来说不可想象。

程衍樑

1766年就已经公开了，挺夸张的。

邹德怀

比美国建国都早。1926年王储之所以环游世界也是因为第二任太太产下了一名死婴，意味着在当年那个条件下他的太太可能不会再有生育了。夫妻两人在悲痛欲绝之下，想着环游世界消解一下痛苦。王储夫妇先走海路到了英国，参观了大英博物馆，又去了纽约，参观了大都会博物馆。

他这一趟完全就是博物馆访古之旅。因为王储太喜欢考古了，还亲自在希腊这些地方下坑考古过。离开美国之后，他去了日本，在奈良的正仓院看宝贝。随后又到朝鲜釜山，从釜山登陆后坐火车到了北京。他到北京的时候，《东行漫记》另外的两位主人公已经提前到北京等待，一位是安特生，还有一位是赞助商拉格雷柳斯。

「竦长剑兮拥幼艾」：梅兰芳的田黄印章

程衍樑

当时有一些很有名的人物，似乎都是急急忙忙赶回北京，就专门为了见见王储。

邹德怀

最著名的就是梅兰芳，那时候外国大佬来北京，一定要凑齐三件套才不枉此行。第一件事是逛故宫，第二件事爬长城，第三件事就是听梅兰芳。泰戈尔来北京都会见了梅兰芳，而且他们都会去梅兰芳的家里，就是现在的无量大人胡同，在他家的戏台子上听梅兰芳唱昆曲、京剧，VIP的待遇。

王储完成了第一和第二个任务之后，他就跟顾维钧说，我其实很想见一见梅兰芳先生。顾维钧连夜给正在济南演出的梅兰芳发去了电报。梅兰芳一听，立刻从济南回北京，唱了昆曲《玉簪记》和京剧的《霸王别姬》。而且相册里保留了当时一个油印的小册子，是英文版的，普及知识，写《霸王别姬》讲的是什么样的历史背景和故事。

这里面有个很有趣的插曲，关于田黄石印章。因为梅兰芳知道他家相当于中国的一张脸面，不能让这些元首或者名人扫兴而归，又知道王储喜欢收藏古董，所以他就到处借了满满一屋子的古董。这枚价值连城的田黄印章就是他从一位天津银行家手里借的。他唱完戏之后，在书房发现王储拿着这枚印章端详。一开始没留意，梅兰芳就去化妆间卸妆了。卸完妆之后发现王储还在看这枚印章，他就觉得王储很喜欢这枚印章。梅兰芳也很敞亮，就把这枚印章送给了王储。王储也很高兴，回赠给梅兰芳两张签名照，当年名人的签名照也很昂贵，是非常高级的一种礼仪。

王储为什么喜欢这枚印章？我在书里做了一个考证，因为印章上刻了一行字：竦长剑兮拥幼艾。出自屈原《九歌·少司命》，少司命是古代中国掌管生育的天神。“竦长剑兮拥幼艾”的意思就是一手持剑，一手抱着婴儿。

程衍樑

思子之痛。

邹德怀

可能在旁人的解释之下，引起了王储的思绪万千，就让他对这枚印章特别上心，梅兰芳就把这枚印章送给他了。故事还没完，王储高兴走了之后，梅兰芳要把这些借的古董归还。这位天津银行家就要这枚印章，梅兰芳说不好意思，我已经送人了。银行家很生气，我借给你，你为什么要送给别人？你有什么资格送别人？但梅兰芳没办法，说多少钱我赔你吧。

程衍樑

梅兰芳这事也不是很讲究啊。

山西之行：皮蛋、燕窝、阎锡山

程衍樑

阎锡山本人也非常能作秀，他是不是会利用王储来山西这件事给自己增添政治资本？

邹德怀

是，那时候洋人是非常重要的资本，不光有钱，还有军火，能获得国际舆论的支持。阎锡山知道王储不想见任何军阀，在北京也没见张作霖，没和张学良合影。阎锡山非常尊重王储这个决定，所以把他下面从2号到20号的军政大员全都派去了火车站，你不见我可以，但场面我要做足，所有人都去迎接王太子。

当晚在山西大饭店，阎锡山亲自设宴招待了王储夫妇，当然没留下合影，也是对王储想法的尊重。相册里还留下了山西大饭店的菜单。在书里，我写了两顿最重要的饭局，一个是在北京顾维钧的家宴，还有一个就是山西王阎锡山招待的这顿饭。这顿饭里，北京烤鸭肯定要有的，还有一些山珍海味。但阎锡山想给老外整点特色，有两道菜在老外眼里非常震惊，给拉格雷柳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一道菜是皮蛋。

程衍樑

黑暗料理。

邹德怀

到现在老外也接受不了。拉格雷柳斯在回忆里写，皮蛋黑黑的，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硫磺的味道。他肯定是没敢吃，觉得很震惊。第二道菜是燕窝。

程衍樑

洋人觉得燕窝这玩意很怪。

邹德怀

拉格雷柳斯也是一个极富有的人，他没吃过燕窝。他在回忆里写，燕窝不就是燕子的唾液和杂质混成的东西吗？这怎么能吃？这两道菜对他来说留下了一个阴影，他没有吃。但拉格雷柳斯吐槽这两道菜并不是像当时很多“洋大人”、老白男对中国的一种鄙视和偏见，只是纯粹的一种吐槽。他对中国的热爱真的是不可比拟的。

本期嘉宾

程衍樑，《忽左忽右》主播

邹德怀，民间收藏家，致力于历史影像收集